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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宴上的大席与红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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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的春节刚过,鲁西南的风里还带着刀片似的冷意,但林家院子里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二姐林红霞要出嫁了。
这在当时是我们那个小村庄里的一件大事。不为别的,就因为二姐嫁的是县城的人,而且,男方给的彩礼,据说厚得能砸死人。
我是林建国,那时候我才十岁,穿着二姐从县城买回来的新棉袄,像个泥猴子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记得那天,天还没亮,二姐就起来了。她坐在镜子前,任由几个本家嫂子摆弄她的头发。
“红霞这丫头,命真好。”一个嫂子一边给二姐梳头,一边感叹,“你看这头发,又黑又亮,跟那黑缎子似的。以后到了婆家,肯定也是个能干的主。”
二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二姐脸色不太好,像是涂了太多粉的缘故,白得吓人。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嫂子嘴里念叨着吉利话,把二姐的长发盘了起来,插上了那根金灿灿的发簪——那是张强送来的“三金”之一,虽然我知道那可能只是镀金的,但在当时的二姐眼里,那就是全世界。
早饭是大锅熬的白菜炖粉条,里面切了薄薄的几片五花肉,油花漂在汤上,香气四溢。帮忙的乡亲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旁,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嘴里不住地夸赞:“林家这亲事办得敞亮!亲家公大气!”
爹坐在人群边上,抽着旱烟,脸上挂着笑,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他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几挂挂在树梢上的鞭炮,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觉得,二姐这棵大树,终于找到了好土壤。
妈妈则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鲁西南办喜事,讲究的是“八大碗”,这是待客的最高规格。大铁锅里炖着方子肉(红烧肉)、海带、粉条、丸子、藕块……
“建国,去,把你二姐的陪嫁箱子搬出来。”妈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我喊道。
那口箱子是爹特意请村里的老木匠打的,红漆木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二姐这几年攒下的家当:几床新做的被褥,是妈妈一针一线缝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还有二姐自己攒钱买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用红布盖得严严实实。
“娘,这被子……”我看着那一床床大红大绿的被面,觉得有些扎眼。
“傻孩子,这是喜庆。”妈妈拍了拍我的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二姐这是去享福的,以后咱们家也能跟着沾光。”
上午十点,迎亲的队伍来了。
不是那种小轿车,而是一支由十几辆崭新的“大金鹿”自行车组成的车队。张强骑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捧着一束鲜红的塑料花。他身后跟着几个伴郎,每个人车把上都挂着红绸子,车铃铛按得震天响。
“新郎官来啦!”看热闹的孩子们欢呼着,追着车队跑。
张强下了车,脸上堆满了笑容,见人就发烟,是那种带过滤嘴的“红塔山”——在当时,这可是极有面子的烟。
他走到爹面前,鞠了一躬,喊了一声:“爹,娘,我来接红霞了。”
爹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点头:“好,好,进屋吧。”
按照习俗,还得闹一闹。我和几个小伙伴堵在门口,嚷嚷着要喜糖。张强很大方,从兜里掏出一把一把的巧克力和大白兔奶糖,塞到我们手里。那甜味,一直甜到了我心里。
二姐坐在炕头,盖着红盖头。
张强走过去,用一根系着红绸子的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那一刻,我看见二姐的脸,红得像那盖头一样。她看着张强,眼里有羞涩,也有期待。
“红霞,跟我走吧,以后我让你过好日子。”张强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二姐的手。
二姐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出了那个住了二十年的土坯房。
院子里,鞭炮炸响了。那红纸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落在二姐的碎花衬衫上,落在张强的皮鞋上。
“上车!”有人喊道。
二姐跨上了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后座,张强在前面骑着。车队缓缓启动,向着村口驶去。
我和一群孩子追在后面跑,喊着:“二姐再见!二姐再见!”
二姐回过头,隔着那漫天飞舞的红纸屑,我似乎看见她在笑,又似乎看见她在哭。但车子很快就拐过了弯,消失在了村口的黄土路上。
家里瞬间冷清了下来。
爹还在跟没走的亲戚喝酒,划拳的声音传出了老远:“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妈妈收拾着碗筷,看着二姐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
“娘,二姐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过几天就回,回门的时候会回来的。”妈妈摸着我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去玩吧,别在这儿添乱。”
中午的婚宴正式开始了。
这是鲁西南最隆重的“流水席”。几十张八仙桌摆在院子里和大街上,每张桌上都摆满了“八大碗”。
第一道是“鸡”,寓意“大吉大利”;第二道是“鱼”,寓意“年年有余”;最中间的那道“方子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是这桌席的“硬菜”。大厨是专门从县城请来的,他挥舞着大铁勺,喊着:“趁热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乡亲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林家这亲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你看这肉,切得多厚实!”
“那是,听说亲家公在城里有门面,以后红霞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爹听着这些恭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地瓜干酒。那酒劲大,辣嗓子,但爹喝得豪爽。他觉得,二姐嫁得好,就是给他长脸,就是给林家祖上争光。
妈妈也强打起精神,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吃好喝好,招待不周,大家见谅。”
只有我知道,妈妈回到厨房后,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她看着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汤,那是二姐以前最爱吃的。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倒在碗里,愣愣地看了好久。
那天的酒席散得很晚。
夕阳西下的时候,客人们都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堆成了山,地上满是烟头和红纸屑。
爹喝醉了,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好……”
妈妈收拾着残局,我帮着搬桌子。
“建国,去把二姐的房间收拾一下。”妈妈说。
我走进二姐的房间。没有了那口红漆箱子,没有了那台缝纫机,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墙上的年画还在,是那幅“胖娃娃抱鲤鱼”。只是,那个胖娃娃笑得再开心,也掩盖不了房间里的冷清。
我爬上炕,摸了摸二姐睡过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雪花膏的香味,那是二姐最喜欢的味道,叫“百雀羚”。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二姐嫁过去的那个“福窝”,其实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我不知道张强那油光发亮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好逸恶劳的懒惰和嗜赌成性的恶习。
我不知道,二姐以为她逃离了高粱地,逃离了石磨,却掉进了一个需要用眼泪和尊严来填满的深渊。
那天的夕阳很红,像极了二姐出嫁时盖的那块红盖头。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红纸屑。我站在二姐的房间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那天,我们不仅送走了二姐,也送走了一个时代。
一个关于鲁西南的风,关于高粱地,关于拤饼卷大葱,关于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吃饭的时代。
二姐走了,带着她对城市的向往,对爱情的憧憬,一头撞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1986年。
而我们,还在原地,守着那盘老石磨,守着那片高粱地,守着那份淳朴得近乎愚昧的善良。
婚宴上的大席散了,酒醒了,肉没了,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无尽的思念。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二姐是去享福的。
谁也没有想到,那场热闹的婚宴,不过是悲剧的序曲。
那块肥得流油的方子肉,不过是裹在苦药外面的那一层糖衣。
甜味散去之后,剩下的,只有苦涩,和那无尽的、像鲁西南的风一样刮不完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