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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拤饼卷大葱与碎花裙
19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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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鲁西南,风里都带着一股躁动的土腥味儿。
地里的高粱穗子红了,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这种耐旱的作物是鲁西南人的命,秆儿用来编席子,穗子用来酿酒,剩下的渣滓还能喂牲口。二姐林红霞站在院子里那盘老石磨旁,手里攥着一把高粱穗子,指腹被那粗糙的颗粒磨得发红。
五年了。
自从1979年那个憋闷的夏天过后,二姐就像这高粱一样,在风雨里硬生生把自己长粗了。她不再提大学的事,也不再哼那些流行歌。她变得沉默,干活时咬着牙,像是跟那块地有仇。
“建国,别在那泥坑里打滚!”二姐冲着我喊了一声。我才九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手里攥着一只刚逮住的知了鬼,吓得赶紧躲到枣树后面。
妈妈在灶屋里喊:“红霞,磨快点,待会儿还得去地里锄草呢。”
“知道了,娘。”二姐应了一声,弯下腰,把高粱粒倒进磨眼。那盘青石磨盘是爹年轻时从山里运回来的,磨齿已经有些钝了,推起来咯吱作响,像是个喘着粗气的老人。二姐的手上,原本细嫩的皮肤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一层膙子,虎口处还裂开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这就是鲁西南女人的手。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有时候会发愣。这真的是当年那个在作文本上写下“我要考大学,去看外面的世界”的林红霞的手吗?
那时候,家里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包产到户后,地里的收成有了富余,不再像以前那样顿顿喝糊涂(玉米粥)。妈妈偶尔会舀出半瓢白面,掺上点高粱面,给二姐擀一擀条。
鲁西南的面食是出了名的实在。二姐擀面的技术是跟妈妈学的,面要和得硬,擀得薄,切得匀。下到锅里,捞出来,拌上自家做的辣椒油和芝麻盐,那是家里最好的待客饭。
可二姐现在不爱吃这个。她总说没胃口。
她的心思,早就飞出了村东头那片高粱地。
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开始不安分起来。隔壁的二柱子去了南方,说是去打工,寄回来的钱能买好几头大肥猪。邻村的翠花在县城的服装厂上班,回来时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头发烫成了羊毛卷,走路带风。
二姐每次赶集回来,眼神都不对劲。她会盯着供销社玻璃柜台里那块上海牌手表发呆,会摸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的确良布料舍不得撒手。
“姐,你买不买?”我拿着一根冰棍在旁边催她。
“不买。”她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咱们家的钱,得留着给你上学。”
那天晚上,二姐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们睡在一张土炕上,她翻身时,炕席都跟着响。
“姐,你咋了?”我迷迷糊糊地问。
“建国,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她突然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知道外面有卖冰棍的,有放电影的。
二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在黑暗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那是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她借着月光,看着镜子里那个皮肤黝黑、眼角甚至有了细纹的自己。她才二十三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风吹日晒,加上心里的郁结,让她过早地枯萎了。
她想起当年的同学。听说王二丫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师范,现在已经是县城小学的老师了,吃着公家饭,穿着体面的制服,不用下地,不用沾泥。
“凭什么?”二姐咬着嘴唇,心里那股不甘心的火苗又窜了起来,“当年她抄我的作业,她都能考上,我为什么不能?我为什么要在这地里耗着?”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在一个露水浓重的清晨,二姐做出了决定。
饭桌上,爹正喝着稀粥,就着咸菜疙瘩。二姐放下碗筷,突然说道:“爹,娘,我想去县城。”
爹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去县城干啥?咱家的地今年收成不错,你就在家待着吧。”
“爹,我不想一辈子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二姐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出去闯闯,看看外面的世界。”
妈妈有些担心,手里搓着洗衣服的皂角:“红霞,你一个姑娘家,去县城人生地不熟的,能干啥?万一被骗了咋办?咱庄稼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最好。”
“妈,您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二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倔强,“我听说县城的服装厂在招工,我想去试试。我不想再推这石磨了,我不想再闻这高粱酒的味道了。”
爹和妈妈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他们知道,二姐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她执意不复读一样。
几天后,二姐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个搪瓷缸子。
她特意去了一趟镇上的照相馆。那是她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去的。照片洗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临走那天,天刚蒙蒙亮。家里给二姐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饭——白面馒头,还有煎鸡蛋。
“吃吧,到了外面,可没这么好的伙食。”妈妈红着眼圈说。
二姐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白面的香甜在嘴里化开,她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不是舍不得家,而是害怕。她怕自己这一去,像泥牛入海,再也回不来了;她也怕自己混不出个人样,被人戳脊梁骨。
“爹,娘,建国,我走了。”二姐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那是邻村跑运输的牛叔。二姐跳上车斗,坐在一堆化肥袋子上。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扬起一阵黄土。
随着车子的颠簸,家里的土坯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二姐坐在车斗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那里有她模糊的梦。
到了县城,二姐凭着介绍信,真的进了那家服装厂。
那是一个巨大的厂房,里面摆满了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在打雷。二姐被分到了流水线,负责锁边。
刚开始的日子很难熬。每天要站十二个小时,屁股后面像是长了钉子,不能坐。眼睛要盯着布料的边,手要快,不能出错。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拿着竹尺,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们。
“林红霞!手底下麻利点!磨蹭什么!”胖组长的竹尺敲在二姐的缝纫机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二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她咬着牙,加快了速度。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她不敢擦,只能拼命忍着。
那时候,她住的是集体宿舍,十几个人一间大通铺。屋里潮气重,晚上睡觉能听到老鼠在房梁上跑。吃的也是大锅饭,白菜炖粉条,没什么油水,顿顿都是馇(一种用红薯干磨成的面做的糊糊),吃得人胃里反酸水。
二姐想家了。想家里的土炕,想妈妈做的拤饼。
鲁西南的拤饼是出了名的劲道。死面烙的,又厚又实,卷上大葱,抹上酱豆,那是二姐以前最不爱吃的东西,觉得土,觉得腥。可现在,她在梦里都梦见那个味道。
但她没有退路。
二姐是个要强的人。她看着那些城里姑娘,动作麻利,说话脆生,她不想被比下去。她开始学,学着踩缝纫机的巧劲,学着怎么省力气。
她省吃俭用,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几块钱买牙膏肥皂,剩下的全寄回家。汇款单寄回去的时候,她在附言栏里写:“爹娘,我很好,别担心。”
其实她不好。
有一次,厂里发福利,每人发了一块布料。那是做的确良衬衫的料子,花色鲜亮。二姐看着那块布,眼睛都直了。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心里一阵发酸。
那天晚上,她偷偷把布料带回了宿舍。趁着没人,她拿出藏着的剪刀,对着那块布比划。她要给自己做一件衣服,一件属于她林红霞的衣服。
她熬夜裁剪,踩缝纫机。当那件碎花衬衫做成的时候,她对着镜子试了试。虽然不合身,虽然针脚粗糙,但那是她这辈子穿过最漂亮的衣服。
她把头发烫了。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火钳子,在炉子上烧热,一缕一缕地烫。烫完后,头发焦黄,像个爆炸头,但她觉得自己时髦了,洋气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那是1985年的秋天,鲁西南的县城虽然不大,但也在变。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打着旋儿。路边有卖烤地瓜的,有卖糖炒栗子的,还有那种放着港台歌曲的录像厅。
二姐挺着胸脯走着,觉得自己终于融入了这座城市。她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姑娘了,她是林红霞,是服装厂的工人,是城里人。
她路过一家理发店,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里面有个男人在看她。
那男人穿着一件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里叼着一根烟。他冲着二姐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二姐的脸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但心里,却像被小猫抓了一下。
那是张强。
后来二姐才知道,张强是县城本地人,家里有点关系,在文化馆工作,其实也就是个混日子的。他开着一家小小的录像厅,就在服装厂附近。
二姐第一次去那家录像厅,是因为下雨。
那天她下班晚了,半路下起了大雨。她没带伞,只能跑到路边的屋檐下躲雨。正巧,旁边就是张强的录像厅。
“进来避避吧,淋感冒了可不好。”张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
二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录像厅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屏幕上放着《上海滩》,许文强在那风衣飒飒。二姐找了个角落坐下,身上湿漉漉的,冷得发抖。
张强递过来一条干毛巾,还有热腾腾的姜糖水。
“喝点吧,驱驱寒。”张强说。
二姐接过杯子,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她看着张强那张帅气的脸,听着他说着那些她听不懂但觉得很高级的话——什么“迪斯科”,什么“霹雳舞”,什么“港台明星”。
二姐沦陷了。
她觉得张强懂她。懂她心里的苦闷,懂她对美的向往,懂她不想一辈子推石磨的渴望。
她开始偷偷约会。张强带她去吃西餐(其实就是路边摊的炒面),去看电影(其实是录像厅的盗版港片),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其实是地摊货)。
二姐觉得这就是爱情。是救赎。是她逃离那个高粱地的梯子。
妈妈知道后,写信来劝她:“红霞,这男的靠谱吗?咱是农村的,人家是县城的,门不当户不对的……”
二姐看着信,心里有些烦躁。她觉得妈妈太土,不懂什么是爱情。她把信扔在一边,对着镜子抹上那廉价的口红。
“妈,您不懂。”二姐在心里说,“我要嫁给他,我就彻底是城里人了。我就不用再回那个穷窝窝了。”
不久后,二姐和张强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风光。张强家给了不少彩礼,按照当时的行情,还有一辆“大金鹿”自行车。村里人都羡慕得不得了,说二姐嫁给了好人家,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二姐穿着租来的婚纱照,笑得灿烂。她觉得自己终于飞出了那个牢笼。
可是,当她坐在贴着大红喜字的拖拉机上,离开村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的老槐树下,爹、娘和建国站在那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二姐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是飞向了天堂,还是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张强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离开了鲁西南的风,离开了那盘老石磨,离开了拤饼卷大葱的味道。
她以为她得到了全世界。
但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而有些东西,看似光鲜,实则腐朽。
拖拉机颠簸着,驶向县城的方向。二姐坐在车斗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紧紧攥着张强的手,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鲁西南的风,吹过那片高粱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