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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磨盘上的苦涩 197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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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鲁西南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地里的玉米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像是一根根干枯的头发,无精打采地垂着。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鬼(蝉)拼命地叫唤着,声音嘶哑而单调,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人的心肺都给叫化了,叫得人心里头烦闷得慌。
我是林建国,家里的老幺,今年三岁。虽然我才三岁,走路还晃晃悠悠的,说话也只会喊“爹”、“娘”、“姐”,但我知道,家里最疼我的人,是二姐。
那时候,我家住在村东头的一座土坯房里。房子是爹年轻时盖的,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黄泥和麦秸的混合物,摸上去糙手。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每到秋天,二姐就会拿着竹竿帮我打枣子,把我的小肚皮撑得圆滚滚的。那时候的风是甜的,带着枣花的香味。
可这一年,风是苦的。
二姐叫林红霞,比我大九岁。她长得好看,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盛满了蜜。她学习也好,在县里一中念书,是我们全家的希望。每次她从学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把彩色的糖纸,折成三角形,在阳光下能透出光来;有时候是一个用作业本折的纸飞机,能飞老远。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也是村里其他孩子最眼红的时候。
可是,这一年,二姐高考落榜了。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血红色,像是谁打翻了红墨水缸。二姐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从村口的小路慢慢走回来。她的脚步沉重,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轻快,每一步都像是陷进了土里。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坐在门槛上玩泥巴。那是黑乎乎的胶泥,我捏成个碗状,底儿朝天,“啪”地摔在地上,泥巴炸开,响亮的一声,我叫它“摔响炮”。
看到二姐,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沾着泥,喊了一声:“二姐!”
二姐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我抱起来转圈,也没有问我捏的是啥。她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脸上的肌肉硬扯出来的。她摸了摸我的头,手指冰凉,然后快步走进了她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音很大,震得我心里一哆嗦。
妈妈正在灶台前做饭,烧的是高粱秆,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听到声音,妈妈探出头来,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灰:“红霞,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今儿个蒸的地瓜面馒头,暄乎着呢。”
屋里没有回应,只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闷闷的,像是被捂在被子里。
妈妈的脸色变了变,那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放下手里的锅铲,轻轻走到二姐房门口,敲了敲门:“红霞,咋啦?出啥事了?”
屋里传来二姐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妈,我没考上。”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雷,炸在院子里。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推开门走进去。我好奇地跟在后面,扒着门框往里看。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着光。二姐趴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皱皱巴巴的,那是成绩单,也是判决书。
“没考上……那就复读吧。”妈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倔强,“咱家虽然穷,但这几年供你还是供得起的。你爹说了,你是块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咱们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去年没考上,今年复读,听说考得挺不错。”
二姐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妈,我不想复读了。”
“啥?”妈妈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咋不想复读?你学习一直挺好,就是这次发挥失常……再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你王婶家的二丫,上次考试还不如你呢,人家复读了一年,这次考上了县里的师范,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老师了!端铁饭碗啊,红霞!”
二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的确良衬衫,蓝色的,领口磨毛了。她的手指用力得发白,指节泛青。
“妈,我在班里个子最高,坐在最后一排。”二姐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像针一样扎人,“复读班里都是比我小好几岁的,我……我不好意思。我怕他们笑话我,说我是‘老油条’,说我是考不上大学的笨蛋。我每天进教室,都觉得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这么大了还考不上,说我浪费国家资源……”
妈妈愣住了。她看着二姐,眼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她知道,二姐是个要强的孩子,从小就爱面子。她以前在班里一直是前几名,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是同学眼里的榜样。突然要和比自己小的学弟学妹一起复读,从榜样的位置跌落到“反面教材”,心里这道坎确实不好过。
“可是……”妈妈还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可是红霞,这是一辈子的事啊。要是不读书,以后咋办?就在家种地吗?”
“种地就种地!”二姐突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倔强的光,那光里带着泪,也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不读了!我受够了!受够了每天天不亮就去教室,受够了那股粉笔灰的味道,受够了看着别人的脸色!妈,我不读了,我宁愿去地里锄草!”
说完,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更凶了。
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从地里回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肩上扛着锄头,脚步沉重。听说二姐不想复读了,他蹲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真不读了?”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屋里传来二姐坚定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嗯。不读了。”
爹又抽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敲在人心上。他站起身,走进了屋子。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比平时似乎矮了一些。
“行吧,不读就不读了。”爹的声音低沉,“咱庄稼人,种地也饿不死。明天,你就跟着下地吧。”
就这样,二姐辍学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三遍,二姐就被爹叫起来了。
“去,把牛套上,咱去西洼那块地锄草。”爹把草帽递给二姐。
二姐接过草帽,那是用麦秸秆编的,散发着一股土腥味。她戴上帽子,遮住了那头乌黑的长发。镜子里,她看着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梦想考大学的女学生模样,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她跟着爹走到地里。清晨的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太阳升起来了,像个大火球,很快就把露水蒸干了,紧接着就是灼人的热浪。
二姐拿起锄头,学着爹的样子,一下一下地锄着草。地里的草长得疯,根扎得深。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没干一会儿,汗水就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她想抬手擦汗,却发现手上全是泥土,只能用肩膀蹭。
“哎哟,这不是红霞吗?咋也来地里干活了?”
旁边地里一个婶子直起腰,阴阳怪气地喊道,“不是说要去考大学,当城里人吗?咋,不读书啦?”
二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块红布。她低着头,手里的锄头挥得更猛了,像是跟地里的草有仇。
“嗨,你还不知道啊?”另一个大娘接话道,声音不大,却像长了耳朵一样钻进二姐的耳朵里,“听说是没考上,脸皮薄,不好意思复读了。唉,也是,都十八九了,再跟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坐一块,确实臊得慌。”
“也是可惜了,听说她分数差一点就够线了……”
“差一点?差一点也是没考上。咱们农村孩子,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啊。”
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叫,又像是一把把小刀,割在二姐的心上。她后悔了。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要面子?为什么要怕被人笑话?如果她复读了,哪怕被人笑话一年,哪怕被人叫“老油条”,只要能考上大学,这一切都值得啊!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看着自己原本白净的手,此刻已经磨出了水泡,锄头柄磨破了水泡,渗出了血,黏糊糊的,和泥土混在一起。那双手,曾经是用来写字、画画、弹风琴(学校里唯一的脚踏风琴)的手,现在,却变成了握锄头的手。
中午回家,二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
妈妈端着一碗面条进来,那是特意给她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红霞,吃点吧。身子是革命的本钱。”
二姐看着那碗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她不是嫌累,也不是嫌苦。她是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虚荣,恨自己亲手把自己的未来给葬送了。
她想起同班的王二丫,那个成绩不如她、平时还经常抄她作业的王二丫。听说王二丫复读了,听说王二丫现在在班里干劲十足,听说王二丫的爹娘逢人就夸闺女有出息。
“我比王二丫差在哪?”二姐在心里问自己。
她差的,或许不是智商,而是一份能忍辱负重的韧劲。她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了,太在乎那个所谓的“面子”了。结果,面子没保住,里子也没了。
那天晚上,二姐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比她小的孩子,他们都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嘴里喊着:“老油条!笨蛋!考不上!”她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脚被藤蔓缠住了,动弹不得。她拼命地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惨白。她看着屋顶的房梁,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心里一片荒凉。
那年夏天的知了鬼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二姐知道,那个爱笑、爱唱、有梦想的林红霞,在这个夏天,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里藏着不甘和悔恨的农村姑娘。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咬了咬牙,在心里对自己说:“林红霞,既然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你也得走完。”
那年夏天,鲁西南的风,带着一股高粱叶子的苦味,吹进了二姐的心里,也吹开了她苦难人生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