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余生》芝乎者也

8、外人 北京市

　　北京市朝阳区某高档酒店。
　　包间内，林乔峰坐在主位，左边是许呈，右面是许铭山。圆桌对面，还有一张空座。
　　菜品早已上齐，本应热气腾腾、升起白烟的热菜逐渐失去余温。
　　“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还不来。”林乔峰略显生气，攥着筷子说道。
　　“我们再等等吧，可能是堵车了。现在是晚高峰。”许铭山抿一口茶后说。
　　许铭山摘下他的老花眼镜，招手让服务员倒茶。
　　林乔峰和许铭山同岁，如今脸上已有许多老迈的特征。林乔峰白发多过黑发，皱纹明显。许铭山更是近乎秃顶，只有些许白发覆盖在头顶。许铭山腿脚不便，加上驼背的老毛病，只能靠拄拐帮助走路。林乔峰身体还算硬朗，只不过体能下降，快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曾几何时，林乔峰也是业界公认的帅哥，一时风光无限。许铭山作为林乔峰最得力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也受到无数褒奖和赞誉。两人紧密的兄弟情，在当时被多少人羡慕和崇拜过。
　　林乔峰渐渐接受了步入老年的现实。
　　人到60，身上的老毛病只会越积越多。
　　许多像他一样功成名就的大企业家，都会选择在他这个年纪找到接班人后退居幕后，从此隐居，安享晚年。但林乔峰依旧勤勤恳恳。现在最让他头疼的，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叛逆的大儿子——林夏。
　　在座的所有人心知肚明，林乔峰和林夏的关系即将要变为不可修复的地步，甚至会走向决裂。
　　林乔峰组局的目的不言而喻。
　　林夏答应能赴约，就已经很出人意料了。林乔峰没有期盼过他能准时，给他这个父亲一点薄面。
　　林夏已经连续两年缺席家庭聚餐了。林乔峰上次和林夏一起吃饭，还是去年圣诞节时林雪组的局，庆祝她的23岁生日。林夏自然不会拒绝林雪的邀请。虽然林乔峰的出现让林夏感到膈应，但林夏还是笑脸相迎地陪林雪过完了生日。
　　过程中，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林雪知道两人有些僵持不下，但她没想到事情已经走到极其严重到失控的程度。许呈、林夏和林乔峰都没有向林雪透露过太多这之间的隐情。
　　林乔峰感叹道：“曾经最不听话的孩子现在成了最听话的，反而最听话的结果成了最不听话的。世事难料啊。”
　　等了半小时，林夏终于现身。
　　林夏穿的不多，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和运动裤，像是刚健完身或打完篮球。他完美继承了林家祖传的身高，和林乔峰一样都是一米九的大个子。林夏的头发剪得很短，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发梢贴着额头，像是常年保持这样的长度。
　　他已经褪去了少年气，完全是一张成熟男人的脸。他长得像年轻时的林乔峰，不仅遗传了林乔峰的单眼皮，尤其是一颗长在右眼下不起眼的黑痣，和林乔峰的一模一样。但对比林乔峰，林夏却少了几分商场里打磨出来的圆滑，多了几分野性和不驯。只是此刻，他的状态明显不算好。下巴冒出浅浅一层青色胡茬，像是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
　　他看向三人，目光对准许铭山，点头说道：“许叔叔。”
　　他选择性略过了林乔峰，无视左侧的许呈。
　　许铭山抬手示意他坐下。
　　林夏拉开那张空着的椅子。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打破了包间里凝滞的安静。
　　林乔峰率先开口。
　　“我们好久没有像一家人这样子坐下来吃饭了。最近工作怎么样，顺心吗。”
　　林夏铺好餐巾，用湿巾擦手。他没有和林乔峰对视，只是漫不经心地回。
　　“还可以。我们公司的项目最近有了突破。”
　　“很好，很好。”林乔峰认可道。
　　许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夹菜。
　　林乔峰给了许呈一个眼神，许呈心领神会。
　　“林夏，你...”
　　“对了许呈，”林夏快速打断了他，接着说道，“你最近工作还算顺心？”
　　林夏的一招反客为主打得许呈措手不及。
　　“我也很好。我和林叔都很想你。林雪毕业了，后续可能会把她安排进峰雪的人事部。”许呈巧妙的把话题引向林雪，这个林夏最在乎的人之一。许呈清楚，林雪是林夏的软肋。如果林雪待在峰雪集团，就可以牵制住“不归家”的林夏。但是许呈貌似低估了林夏的决心。
　　“和许呈在一起，让许呈带她。”林乔峰补充道。
　　“你已经为她做好决定了？她知道吗？”林夏说话快了几拍。
　　“还没有通知她。不过我和林叔一致认为，这是对她最有益的。”
　　这时许铭山也开口了。
　　“林夏，如果你愿意服从你父亲的决定，回到峰雪，林雪一定也是很开心的。到时候把林雪移动到你的部门，由你亲自传授。”
　　许铭山的开门见山点明了林乔峰的想法，林夏早已预料。
　　“我没有那么牛逼，我会的林雪自然也会。所以不必了。你们是否不要再试图像曾经安排我的人生一样，强制安排林雪的未来。只恐怕，重蹈覆辙。”
　　林夏心想，这个老头子是一点没变，甚至变本加厉。
　　林夏看向许呈，继续道：“许呈，你是聪明的。你知道这样做会雪上加霜。”
　　林夏拿起筷子，他没有加菜，而是用筷子尖端指向许呈，神情严肃。
　　“我是他哥。我比你，更懂林雪。说到底，你就是个外人。”
　　“林夏！我让你这么说话了吗。”林乔峰大怒，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到菜桌上，餐具被震地来回摆动。
　　林夏是故意的。他只想看看，林乔峰对自己是不是还是这么易怒。这与他对林雪的无限包容，产生鲜明对比。
　　林乔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拿起餐巾擦嘴。
　　“你和许呈也应该好好聊聊。你们兄弟俩小时候多好，就像我跟铭山一样，似乎就要复刻我们的人生。其实只要聊开了，一切就好了。林夏，你为什么放不下这个身段呢。解除误会没有想象中困难。”
　　林乔峰的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林夏的雷区。
　　林夏苦笑道：“复刻？复刻你们的人生？林乔峰，我不是你的复制品。我不像许呈一样傻，听信你的鬼话。误会？你更应该劝许呈来找我聊。恐怕，不敢面对的、胆小的那个人是他吧。”
　　许呈起身，大声说道：“林夏！你真的过分了。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要曲解林叔。”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样，活脱脱林乔峰的嘴替吧。许叔叔，不要怪我说话重。”林夏给脸色铁青的许铭山道歉。
　　说罢，他向三人深深鞠躬，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包间。
　　许呈喊道：“林夏！”
　　林夏在走廊里没有停下大步离开的步伐。
　　“我去把他叫回来。”许呈对林乔峰说道。
　　林乔峰摇摇头：“没用的。”
　　林夏赴约其实就是想给林乔峰和许呈一个坚定的态度，他们怎么想办法也说服不了他，他不会回心转意，一切都是徒劳。林夏要让他们认清现实，彻底死了这条心。
　　许呈追了出去。
　　林夏前面出现了几个拖着餐盘的服务员，他被迫停下。
　　许呈把林夏推进了一个无人的包间，抵到墙角，扣住他的肩膀。
　　“林夏，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吃错药了。”许呈印象里，林夏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像“外人”这么重的话。原来互相打打闹闹二人毫不在乎，骂急眼了也会很快和好。
　　“在公司当寄生虫的感觉很好吗？”单独面对许呈，林夏更直接了。
　　许呈无从开口。他不是默许了这句话，而是不知道如何停止林夏的发疯。
　　林夏没有要住口的意思。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没有上进心，只会活在自己舒适圈的人。你说你在求稳，但你就是胆怯懦弱。”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行了吧。冷静一下好吗。”许呈劝道，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许呈已经气到了极点，但他如果爆发，两人更加无法收场，甚至会打起来。
　　林夏接下来的话更是变本加厉。
　　“你现在就是林乔峰的狗，你被他洗脑了。我最失望的是，你现在反而帮他说话，劝我和你做一样的事情。”
　　林夏想继续利用这些伤人的话告诉许呈自己的立场和永远不会像林乔峰屈服的态度。
　　林夏知道许呈脾气好。他今天，就想让许呈把情绪爆发出来，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最好。
　　“我才没有那么傻，我会独自争取我的一切，而不是讨好。许呈，我无权干涉你的生活。但请你不要再受我爸指使来找我。现在你找我也就只剩这些事情和目的了吗？”
　　这个问题抛向许呈，让许呈沉思。
　　对啊，现在我找林夏的唯一理由，就是劝他回公司了吗。
　　他默念着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
　　他自己也不知道，两人是从何时处于这样的关系。
　　“林夏，稍微冷静一点。我们谈谈，慢慢谈，好不好。”许呈没有被林夏的狂躁所影响，脸上出奇的平静。但许呈的双眼还是不禁微微湿润。
　　许呈是一个感性的人，他讨厌和林夏争锋相对的感觉。每到夜里想到林夏，他都会极其的不好受。如果两人和好，他一定会原谅林夏对他说出的这些话。
　　“许呈，我真的没法冷静了。我和林乔峰已经完完全全的对立面。你别看他装的好心让我回来，假惺惺说想我，其实假的很。他早就不把我当家人看了。”林夏鼻头酸了，声音放低，略带颤抖的说道，“林乔峰一直都把我当牺牲品，你看不出来吗。”
　　林夏心软了，说出了一直想对许呈说的话。
　　“许呈，我的性格和你不一样。我不会说话，不讨别人喜欢。我承认，林雪和你待在一起更开心。”
　　不对，林夏突然想到，现在不是他心软的时候。他要扮演一个无情和决绝的人，越让人讨厌越好。
　　于是林夏换了一种语气说道：“林乔峰早就想让你改姓林了。你才是亲儿子。”
　　这句话足以划清他和许呈的界限。
　　但许呈没有让林夏如愿以偿。他平静到使林夏退后了两步。
　　许呈开口，温柔地像一滩水。
　　“林夏，不要这么想。你在我这里永远是那个会照顾人的大哥哥。我和林雪，感激都和你说不尽呢。小时候保护我们这么多次，你总是冲在前面。长大后发现，我们的性格天壤地别，所以做出的选择会使我们分道扬镳。但我想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当初的那个决定，你有你的道理。”
　　林夏低头。
　　许呈，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总能说到心坎里去。从小你就是嘴最甜，最会惹大人开心的那一个，每年收到最多红包的也是你。林雪每次都会气到喊不公平。
　　但今天，林夏不能被许呈说动。
　　“如果林乔峰还命令你来说服我，你还会照着他的办吗？”
　　林夏想要许呈一个明确的答复。
　　“会。”
　　“好。谈判失败。”林夏终究是失望了。
　　许呈明牌道：“说服你，已经被我们人事部列为其中一个项目。”
　　“跟儿戏一样。”林夏罕见的被逗笑。
　　许呈也不顾忌地大笑。剑拔弩张的氛围暂时得到一些缓解。
　　“林雪，最近还好吗。”
　　林夏最关心的，还是林雪。
　　“作为亲哥，你应该自己去联系她。”许呈意识到了什么，“哦不对，你现在联系不上她。她上恋综了。”
　　林夏对此事毫不知情。林雪怎么也不和他说。
　　“我知道。她和我讲了。”林夏撒谎道。
　　许呈好心问道：“林夏，你不会想让林雪和你一起创业吧。”
　　“我永远尊重她自己的选择。我知道你想离林雪近一点，但她只要留在大陆，就没有那么远。”
　　许呈从兜里拿出了前几天林乔峰递给他的恋综邀请函。
　　“林叔还想让我和她一起去参加。不过，我拒绝了。”
　　“你就是不敢。”林夏拆穿了他，“你怕，怕像我和樱子一样。”
　　许呈沉默不语。
　　“走了。”
　　林夏和许呈道别。
　　他主动倾身拥抱许呈，随后很快离开了许呈的视线。
　　许呈认为，拥抱代表他们短暂的和解。
　　林夏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路边。林夏上车，看向车窗外。
　　夜晚的北京别有一番格调。人群熙熙攘攘，走走停停。大楼高耸林立，灯火通明。不觉间，他的思绪飘回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