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余生》芝乎者也

9、往事 自从林

　　自从林夏有记忆开始，他就记得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弟弟每天抢他的乐高玩具，还时不时在他身上玩弄。后来他才得知，那其实是个女孩子，是比他小三岁的同父同母的妹妹。不知过了多久，又来了两个和他妹妹一样岁数的小孩子，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天天围绕在他身边，一起抢他的乐高玩。那阵子他烦的要死。不久后，一个比他们都小的男孩子也加入了抢乐高大战，烦人的”敌人“又增加了一名。林夏在发现无法应付四个人的猛烈攻势后，索性放弃了守护乐高计划。林夏作为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自然承担起了“哥哥”的职责，对四个弟弟妹妹宠爱有加。他成功的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正确的榜样和形象。
　　小时候的记忆里，五个人天天腻在一起，形影不离。在大人们眼中，他们就是最可爱的“五小只”，从小屁孩阶段过渡到屎屁尿阶段再到青春期阶段的“钢铁五人组”。他们住在同一片，一起上幼儿园，上小学，直到初中毕业。他们彼此互相陪伴，玩遍了整个童年。
　　林雪、许呈和周樱子三人同岁，他们三个自然也玩得最好。林雪和周樱子是标致的美人胚子。如果林雪是能让人一眼记住的惊艳型，那周樱子绝对是让人舒服的耐看型。林雪和许呈最为调皮，每次都会被林夏狠狠训斥。林夏丝毫不会手下留情，经常威胁他们如果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就直接告发到父母那里。一听到这话，林雪和许呈屁都不敢放了。因为林夏经常的管教和令人“闻风丧胆”的威望，他们潜移默化的对林夏有一种本能的畏惧，这使得年龄相差不大，但总和他隔着一层薄纱般的代沟。周樱子刚开始是几人里面最乖的，但她深深受到林雪的影响，玩久之后也逐渐放飞自我，甚至参与到林雪许呈的“坏蛋联盟”中，成为共犯。对此林夏表示，林雪把好端端的周樱子带坏了。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夏把许呈当亲弟弟看，两人喜欢一起打篮球，每次单挑非要一决高下，谁输了都不服对方。林雪在心里会暗自支持许呈。她觉得，需要一个人杀杀林林夏的锐气。
　　秦烁是最晚加入这个团体的人，也是年龄最小的，比林雪他们还小一岁。他的父母都在国外工作，很少有时间照看他。一直照顾他的爷爷奶奶病逝后，秦烁被他的父母托关系送到林乔峰这里。缺少父母陪伴的经历致使秦烁性格内向，最令人心疼。林夏告诉林雪，一定要多多谦让秦烁。林雪懂事，和别人玩的时候总会带上秦烁，带他认识和结交新朋友。秦烁身高不高，比不上许呈和林夏这种天赋怪，每当他们打篮球时秦烁只能驻足旁观。林雪发现后，带他和樱子一起玩起了羽毛球。林雪告诉他：“你不要有压力，篮球不适合你而已。你看看，你羽毛球打得多好，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与此同时，秦烁在滑雪上展现出了惊人天赋。林雪如今熟练的滑雪技巧都是秦烁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他们成了秦烁生命中最好的朋友。
　　几人之中，林雪学习最好，在年级名列前茅。每次考试前如火如荼的复习期，林雪会给人一种“学渣”的错觉。因为她不但不准时出席自习课，还到处乱转。偏偏她的成绩又稳定的出奇。周樱子和许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大神一次又一次提高分数，只有羡慕。许呈偏科严重的问题困扰他到高中。语文历史能考多高，数学物理就能考多差，周樱子正好与他相反。还好有林雪这个大救星的考前辅导，多次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秦烁倒是一直不温不火，属于典型的中游选手。
　　**
　　小时候的新年，总是来得很早。
　　四合院里亮着五颜六色的彩灯，红色的灯笼一串一串挂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大人们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小孩子们被一股脑儿赶到客厅和院子里，像一群脱缰野马。
　　包饺子是每年最重要的仪式。
　　正院里的宽敞处，林乔峰卷起袖子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大盆和好的面团。林夏主动留下来帮忙，手法已经像模像样，能稳稳地擀出一张张圆润完整的饺子皮。林雪和许呈极其不安分，刚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学着捏两下，没过多久就开始互相往对方脸上抹面粉，呛地直打喷嚏。周樱子一开始只是旁观，后来不知是谁先把面粉抹到了她鼻尖上，她愣了一秒，索性加入战局。
　　面粉飞起来的时候，像在下一场局部小雪，整个屋子都在笑。
　　林乔峰假装板着脸骂人，眼角却藏不住笑意。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换谁也生气不起来。许铭山拄着拐站在一旁，边笑边提醒他们小心别滑倒。秦烁最小，够不着桌子，就搬了张小板凳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林夏站在最外侧，比同龄人高出一头的他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只要林乔峰佯装要发火，他总会先一步把林雪和许呈往身后拉，低声一句：“行了行了，别闹了。”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会成为他后来的人生习惯。
　　捉迷藏是固定项目。
　　待太阳落山，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林乔峰自告奋勇当“抓”的那一个，嘴上说着“我老了，跑不动了”，实则一转身就冲得比谁都快。
　　林雪第一个暴露。
　　她藏得太敷衍，有人靠近就憋不住笑。林乔峰想故意忽略她都不行。
　　周樱子找到最隐蔽的地方，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秦烁因为紧张发出声响，急得林雪恨不得冲过去把他重新塞回去。
　　月挂枝头，几人手拉手到山上放烟花。当滚滚浓烟升起，天空像被炸开的染料染成彩色的瞬间，他们同时抬头，目光聚焦。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林雪弯腰大喊，想让山的那一侧也听到美好的祝福。
　　“万事如意，平安顺遂！”周樱子和许呈跟着喊。
　　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林夏站在最后面，不动声色，似乎要融于黑夜。
　　林雪把她哥拉过来，拽住他的衣角。
　　“快点，说几句。”
　　林夏仰望天空，终于喊道。
　　“祝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林蹦蹦跳跳奋力附和：“对！我们一家人要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
　　到了夏天，男孩子们最常去的地方是篮球场。
　　林雪和周樱子坐在场边的台阶上，一人一瓶可乐汽水，瓶盖被拧开的时候“啵”地一声，泡沫溢出来，喷了林雪一身。她们不太懂规则，只知道看谁跑得快、跳得高、投得准。
　　林夏和许呈在场上是最显眼的。
　　“我觉得林夏打篮球的样子好帅。”周樱子悄悄在林雪耳边说。
　　林雪不怀好意的邪恶一笑。
　　“我倒是觉得，许呈打得更好。”
　　许呈在争抢球权时被对手故意推搡，林夏用身体顶过去，迅速推开那个一脸嚣张的人，挡在许呈面前。
　　“有事冲我来。”他自然地脱口而出。林夏发火了。
　　林夏不允许有人在球场上肆无忌惮地欺负许呈。
　　比赛后，那个人跑到树林里与林夏约架。两个人最后都鼻青脸肿的。林夏一声没吭，和林乔峰解释说是骑摩托车摔的。
　　**
　　最冒险的一次，是那碗泡面。
　　晚上自习结束，几个人肚子饿得发慌。宿舍熄灯后，林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包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老坛酸菜牛肉面，他们偷偷逃出宿舍，围在一起，共用一双筷子轮流嗦着面。
　　五人蹲在楼梯拐角，不敢嗦得太大声。灯光昏暗，泡面的香味却格外明显，传播到整栋宿舍楼，打开窗户都无济于事。
　　刚吃到一半，巡查的老师照着刺眼的手电筒出现在面前。
　　所有人被抓了个正着。
　　秦烁吓得快哭出来，周樱子脸色发白，许呈下意识往林夏身后躲。林夏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一句解释都没有。
　　“是我带的头。”
　　处理结果是，林夏被罚站两个小时，手写1000字的检讨。
　　“你们几个，真不让我省心。”
　　事后，他没收了林雪所有的零食。
　　**
　　林雪高二那年，一个天大的噩耗传来。
　　秦烁要离开他们，回到美国念书。
　　众人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意味着“五小只”缺胳膊少腿了。他们曾经约定好，少了谁都不行的。
　　“没事，我又不是不回来看你们了。”秦烁在机场强忍泪水，和各位拥抱告别。
　　“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具体的时间。”这是林夏见过林雪哭得最凶的一次。
　　“我...不知道。“秦烁低头。手里两个行李箱变得无比沉重。
　　片刻后，秦烁又笑着说。
　　“我会和我爸妈说，暑假一定回来。一年，就一年。”
　　其余人听到后，相□□了点头，默认了秦烁的约定。
　　那年，流泪的机场给林雪上了离别的第一课。
　　秦烁毁约了。
　　剩下的四人没有等到秦烁回来的讯息。他们问林乔峰，林乔峰对此事也没有头绪。
　　一年又一年，他们没放弃过等待着哪怕一条秦烁回国的消息。但期待终究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一个又一个暑假悄然而去，北京的机场再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烁就这样消失了。
　　“秦烁，你再不出现，我就真忘了你了。”林雪拥在林夏怀里哭，泪水浸透林夏的衬衫。
　　林夏摸着她圆圆小小的脑袋，安慰道。
　　“没事，还有我、许呈和樱子一直陪着你呢。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你。”
　　“说到做到？要好一辈子哦。”
　　“对，说到做到。”
　　二人拉钩。
　　**
　　二十岁的林夏，心里藏着一个没有和任何人讲过的秘密。
　　他对周樱子和对别的弟弟妹妹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像是超越过亲情和友情的界限。
　　一向理智的他，在周樱子身上做过许多不理智的事情。
　　高二那年，周樱子突然剪了短发。
　　林夏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反应快过理智。
　　“谁让你剪这么短的？”
　　话一出口，他后悔了。
　　周樱子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歉：“不好看吗？”
　　林夏沉默了几秒，语气压低：“……不是。”
　　他转身走开，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林夏独自打了一晚上的球也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周樱子说出那样“伤人”的话。难道是因为太在乎了吗？
　　在别人面前，这样的林夏从来不会出现。他的脸本身携带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感。用一句成语形容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周樱子的失态，是偶然也是必然。
　　林夏时时刻刻可以意识到周樱子的”不一样”。他极力克制，但每当周樱子出现在他身前，他的余光自觉地停留在她身上。
　　他决定把这个秘密告诉许呈。
　　某一天，和许呈在室外篮球单挑结束后，二人坐在看台台阶上休息。
　　林夏对咕隆咕隆大口喝水、汗流满面的许呈直接说道。
　　“如果我喜欢上了周樱子，我该怎么办？”
　　许呈一口水喷了出来，溅在林夏球衣上。换做平常，林夏肯定不会放过他。但今天，林夏有求于他。
　　“兄弟，你伪装的可真好。我和林雪这么火眼金睛，是一点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啊。够深，够神秘。”许呈赞叹地拍拍他的胸。
　　“所以，该怎么办呢？”
　　许呈不假思索：“直接表白啊！是男人就不要怕。遇到喜欢的人大胆一点。”
　　林夏听进去了。
　　此后，许呈摇身一变，成为了林夏的军师，暗中撮合他们。林夏报销了许呈一整年的网吧费和零食费。
　　许呈平时有些大嘴巴。但在这件事上，他保密性做的很好，守口如瓶。
　　一年过去了，林雪、许呈和周樱子一起步入了高三。
　　周樱子最晚成年。
　　在周樱子的成人礼上，临近尾声，林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鲜花。
　　那是他亲自手插的999朵深红色玫瑰花，包装在精美的黑色布料中。
　　其余的朋友们在旁边一起吃着瓜，见证即将到来的浪漫。
　　林雪跑到林夏身后拿手机拍来拍去。
　　许呈露出欣慰的笑，像是一件工程终于大功告成。
　　林夏依稀记得，这是他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他一步一步靠近周樱子。但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
　　“樱子，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话音刚落，房间里传来山呼海啸的呐喊。偶像剧般的浪漫情节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现实中。
　　林雪鼓掌叫好：“幸福了，闺蜜！”一副得意的神情洋溢在脸上，像是胸有成竹地表示——
　　我就说！我磕的CP包是双向的！
　　众人喧嚣声停止，他们在等待女主人公周樱子开口。
　　林夏度过了漫长的五秒钟。
　　“好。我同意了。”
　　说罢，林夏放下花，两人拥抱在一起。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弥漫在每一片角落。
　　在寒冷的十一月，林夏一帆风顺地收获到了他的挚爱。
　　那晚的周樱子，穿的一身亮晶晶的白色长裙，像从迪士尼里走出的白雪公主。林夏喜极而泣，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正在他的怀里，与他讲述着甜言蜜语。林夏，在周樱子的十八岁，当上了只属于她的白马王子。
　　**
　　“林总，到了。”
　　“林总？”
　　司机几番轻声的提醒，林夏将思绪拉回到现实。车窗起了一层雾。他看了看表，已过十点半。导航显示已抵达目的地“石沙桥路”，他谢过司机后走下了车。
　　不一会的功夫，天空降落密密麻麻的雨滴，交织着沉闷的滚雷。
　　完咯，要成落汤鸡了。
　　林夏望向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他留恋地回头，似乎在回想什么。这条脚下的路他再熟悉不过。他们手牵手走在这条路，一起骑自行车上学，一起去小卖部买吃的，欢笑声从未离去般伴随着雨声回荡在林夏耳边。只不过，他的身后没有了那几个需要照顾的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