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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警告 思过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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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位于掌门峰后山深处,非是惩处弟子之地,乃一处极僻静的修炼所在。此地灵气不算最浓,却极为精纯平和,且罕有人至。
崖顶仅一简陋石亭,数块光滑巨岩。
此刻,石亭中盘坐一人。
此人亦着玄色核心真传服,然样式与虞霜略有不同,袖口与衣襟处绣淡青色流风纹。他背对虞霜来向,身形挺拔如孤松,墨发仅以一根青色发带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他面前无玉简,无丹药,甚至无运转灵力迹象。只静静坐着,闭目凝神,似与周遭云雾山风融为一体。
虞霜落于崖顶,足音几不可闻。然那人仍睁开了眼。
他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声如崖下流泉,清冽疏离:“解决了?”
“嗯。”虞霜行至他对面一巨岩坐下,“仍是那般,蠢得令人发指。”
那人方转过脸。
若说虞霜是高山寒冰,凛然不可犯;虞清儿是淬毒罂粟,艳烈而危险;那么眼前之人,便似掠过山巅的一缕长风,可见而不可捉。
其容貌非虞清儿那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亦非虞霜的冷峻俊朗,而是一种更为内敛、干净的英挺。眉目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平直,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却不显孱弱。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瞳孔颜色极浅,近于银灰,眸光平静无波,视人时总带一种游离世外的漠然。仿佛万事万物,皆无法在其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虞衡。
掌门虞烬游历上古遗迹外围时捡回的弃婴。不知来历,不晓父母,被虞烬带回宗门,收为亲传弟子,赐姓“虞”。身负变异风灵根,八十余岁便已结丹中期,乃古法宗当代无可争议的第一天才,亦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此代最有望问鼎大道的五大绝世天骄之一。
他修炼近乎疯魔,沉默寡言,不喜交际,除必要宗门事务与师长传唤,几乎将所有光阴投入修行。在宗内,他如同幽灵,实力强横,存在感却极低。许多外门弟子甚至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但虞清儿怕他。
怕入骨髓。
那是虞清儿试图强夺虞衡偶然得来的一株“定风草”,对风灵根修士大有裨益的五阶灵草。虞清儿领着七八跟班,于虞衡回洞府途中拦截,言语极尽羞辱,甚欲动手强抢。
虞衡当时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有情绪。无怒,无鄙,甚至无厌。如同视路边顽石,或空中尘埃。
而后,虞衡抬手,虚虚一按。
虞清儿及其所有跟班,如被无形巨锤迎面轰中,毫无反抗之力倒飞而出,接连撞断数棵古木,吐血倒地。虞清儿首当其冲,护身法器瞬间崩碎,胸骨断折三根,丹田气海震荡,几近当场修为溃散。
而虞衡,自始至终,只言二字:“滚开。”
旋即如无事发生,径直离去。甚至未回首一顾其惨状。
事后,虞烬自然过问。虞衡只平静答:“弟子正当防卫。”并将当时记录情景的留影石呈上,正是虞清儿等人主动挑衅、意欲强抢之画面。
证据确凿,虞烬亦无言,只得罚虞衡往后山面壁三月,这对修炼狂人虞衡而言,恐非惩罚。至于虞清儿,则被责令闭关养伤,不得再行挑衅。
自此,虞清儿见虞衡如鼠见猫,远远便绕道而行,再不敢有半分不敬。那种源于绝对实力碾压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深烙其心。
“他又做了何事。”虞衡问,语气平淡,若问今日天晴否。
“寻了个由头,折辱外门弟子,逼人三步一叩九步一拜至山门。”虞霜简述,末了补一句,“用的是你上月于藏书阁预定《风云遁法详解》时登记的法子。”
虞衡眉梢几不可察地微蹙。
他上月确往藏书阁预定此遁法秘籍,因需参详数日,故按规登记。不想被虞清儿学了去,用作构陷他人的手段。
“拙劣仿效。”虞衡评价,依旧无波无澜。
“他向来如此。”虞霜语气含厌,“父亲闭关这半载,他愈发肆无忌惮。各殿投诉玉简,几乎堆满执法堂案头。”
“掌门出关在即。”虞衡道。
此言似提醒,亦似陈述。
虞霜沉默片刻。父亲出关,意味虞清儿最大靠山归来。他看向虞衡:“你近日修行如何?‘那物’可有感应?”
虞衡微微摇头:“尚无。风灵本源,非寻常机缘可触。掌门所赐‘巽风珠’,已助我将‘九天御风诀’推至第三重,然距引动本源共鸣,尚远。”
其语气听不出焦灼或失望,唯有一以贯之的平静。修行于他,似只是一件需按部就班完成之事,而非执念或追求。
虞霜颔首,不再多问。他知虞衡所求,凝练风灵本源,铸就无上风灵道基,为将来碎丹成婴奠定至坚根基。此乃古法宗数万年来罕有人走通之路,然虞衡似乎走得异常稳笃。
“三月后‘云梦古境’试炼,你可会去?”虞霜转开话题。
云梦古境,乃古法宗掌控的一处中型秘境,五十载开启一次,限金丹期及以下弟子进入。其中虽有凶险,亦不乏机缘,上古灵草、稀有矿材、甚至前辈遗留的功法心得都可能出现。是宗门弟子重要的历练与寻宝之地。
“嗯。”虞衡应道,“闻古境深处有‘空青石’产出,于我的‘无形剑魄’淬炼有益。”
“虞清儿亦会去。”虞霜淡淡道,“父亲允了他去,母亲更是为他备足了丹药,还让他带了一群跟班。”
虞衡终抬眼,那双银灰眸子望向虞霜,似欲从其面上窥出些什么。
“掌门之意?”他问。
“父亲未多言。”虞霜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翻腾云海,“只道让他去见识历练一番。母亲更是放心不下,恨不能亲自跟去。”
虞衡沉默片刻:“他修为心性,入古境,危。况,魔道近来似有异动。”
“我知道。”虞霜声音低沉,“然母亲极力促成,父亲也拗不过。我本不欲让他去,但……或许让他吃点苦头,受些挫折,并非坏事。我已暗中安排了人,混入他那些跟班中,尽量护他周全。”他顿了顿,看向虞衡,“但你若在古境中遇见他,烦请……莫让他真陷入死地。若遇不可抗之危,可酌情出手。”
此番安排,既有无奈,亦存一丝期望,期望那蠢货能在真正的险境中,稍微清醒一丝。而提及魔道异动时,虞霜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显然并非无的放矢。
虞衡未即刻应答。他重新闭目,山风吹动发带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就在虞霜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听得一句极淡的、几被风吹散的话音:“若遇,可。”
虞霜心下稍松。有虞衡此言,至少虞清儿在古境中若真遇生死大险,能多一分生机。至于吃点苦头,咎由自取。
“还有事?”虞衡问,此乃送客之意。
虞霜起身:“无了。你自行当心。古境虽限金丹及以下,然其中有些事物并不简单,魔道若真有所图,恐生变故。”
虞衡未再回应,似已入定。
虞霜摇头,化遁光离去。他这师弟,心思比海深,天赋比天高,唯太过淡漠,仿佛世间无一人一事能入其眼,动其心。
石亭中,复归寂静。
虞衡缓缓睁眼,银灰眸子里映出初现的漫天星斗。
他眼前,莫名浮出一张脸。
那张脸妖异妩媚,眼尾上挑,此刻正因愤怒怨毒而扭曲着,瞪视虞霜离去的方向。
虞清儿。
一个愚蠢、恶毒、空具皮囊的废物。
虞衡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双眼。含烟带雾,潋滟生波,即便盛满恶毒时,亦有惊心动魄的、毁灭般的美感。
似开在黄泉路畔的彼岸花,明知有毒,依旧诱飞蛾扑火。
可惜。
虞衡重新闭目,摒除所有杂念。
美则美矣,于大道无益。
他无需会分心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