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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骄与暗影 古法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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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法宗,修真界正道的四大宗门之一,雄踞中州灵脉汇聚之地的古法山脉。
宗门传承数万年,以上古法术修炼体系独步天下。与当今主流侧重灵力积累、法宝外物的道途不同,古法宗根本在于那些自远古遗存、精妙繁复的“法诀”与“术式”。同样一道火球术,古法宗弟子施展,或许耗灵仅半,威能却增三成,更兼带灼魂、破甲诸般神异。故而古法宗弟子常能以下克上,同阶难逢敌手。
正因如此,古法宗择徒极严。上古法诀艰深晦涩,需对灵力操控臻至纤毫入微之境,非神识强大、悟性超绝者不可入门。故宗门人丁不旺,自外门至内门再到核心真传,总计不过千余,远逊他派动辄数万之众。
然人少,非力弱。
当代掌门虞烬,化神中期大能,执掌宗门已逾三百载,威仪深重。副掌门凤雏晚,元婴巅峰期,乃掌门道侣,亦是宗门第一丹修,一身炼丹与治疗之术出神入化,虽性情温婉单纯,醉心丹道,但在宗内地位超然,尤其对幼子虞清儿宠溺非常。其下,传功、执法、丹器、阵符诸堂长老十余人,皆元婴及以上修为。更有四位常年闭关、不理俗务的太上长老,修为皆在化神期。至于那位传说中的渡劫期老祖,更是宗门定海神针,数百年未现尘寰,然无人疑其存在。
宗门结构简练,除诸般职能殿堂,修炼居所皆在掌门峰。此峰高耸入云,乃宗门核心,灵气最为浓郁。峰内区域划分明晰:掌门居所及宗门重地“天枢殿”位于峰顶;其下依次为真传弟子洞府区、内门弟子精舍区、外门弟子聚居区;另有传功堂、执法堂、百炼堂、天衍堂等建筑散布山间。全宗上下,皆精研法术,几乎不涉剑修、体修等别脉。
虞清儿此刻所在,便是掌门峰半山腰的传功广场附近。
林轩叩拜之声咚咚不绝,在渐浓暮色中格外清晰刺耳。围观者非但未散,反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目光交织怜悯、厌恶、恐惧与麻木。
虞清儿却渐觉索然。
初始的快意散去,余下唯有无聊。他望着林轩缓慢移动、不断叩首的背影,如同注视一只濒死挣扎的虫豸。这等毫无反抗的欺凌,久了便味同嚼蜡。
他更烦闷的是,今日原与百炼堂的李师兄约好,去取那批新到的暖阳玉。传闻此玉贴身佩戴,可缓解他炉鼎体质固有的阴寒不适。不料半途听闻这林轩竟敢动他“打过招呼”的书,这才临时起意前来教训。平白耽搁,暖阳玉恐已落入他人之手。
思及此,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周莽,你在此盯着。九百九十九级,一阶不能少,一拜不可缺。若有差池,你知晓后果。”
那唤作周莽的魁梧跟班即刻躬身,谄媚道:“虞师兄放心,小的定盯得死死的!”
虞清儿颔首,正欲起身离去。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如冰泉乍涌,瞬间冻结场中所有嘈杂。
“又在欺凌同门?”
虞清儿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围观众弟子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每个人脸上皆换上恭敬,甚至掺杂几分仰慕。
来人一身玄色滚银边的核心真传弟子服,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面容俊朗,线条分明。一双眸子呈浅淡琉璃色,目光扫过时,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冰冷。气息沉凝内敛,然隐隐散发的灵压,已让周遭筑基弟子呼吸微窒。
金丹中期。
虞霜。
虞清儿同父同母的兄长,长他四十余岁,冰、木双灵根,掌门虞烬的左膀右臂,古法宗年轻一代中的实权人物。
虞清儿缓缓转身,脸上已重新挂起甜腻假笑,眼底厌恶却几乎溢满。
“我道是谁。”他拖长声调,“原是兄长大人。今日怎有闲暇来此巡查?执法堂事务不忙么?”
虞霜未理会他话中带刺,目光越过他,落于下方仍在机械叩拜的林轩身上,又瞥过地上那方沾染血迹尘土的弃帕。
“因何罚他?”虞霜问,声无波澜。
“窃书。”虞清儿答得干脆,笑吟吟补充,“窃我瞧上的书。”
“证据。”
“我虞清儿所言,便是证据。”虞清儿扬起下颌,骄纵之色溢于言表。
虞霜琉璃色眸子终转向他,目光如实质冰针,刺得虞清儿脸上笑容微僵。
“宗规第六十三条,裁断弟子过失,需人证物证俱全,由执法堂审定。”虞霜一字一句,清晰冷硬,“虞清儿,你僭越了。”
“僭越?”虞清儿仿佛听闻天大笑话,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暮色中尖锐刺耳,“兄长与我论宗规?古法宗上下,谁人不知我虞清儿便是规矩?”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上虞霜,仰起脸,吐气如兰,眼中却满盛挑衅:“你去问父亲,我往藏书阁取书,需何证据?我去百炼堂拿物,需何理由?我便此刻废了这林轩修为,你信不信,执法堂刘长老也只会叹一句‘清儿顽皮,下不为例’?”
他凑得更近,声若蚊蚋,恶意昭然:“兄长,可是气急?气我这‘空有皮囊的花瓶’、‘只知惹事的蠢物’,偏能得父亲毫无原则的溺爱?而你,兢兢业业为宗门操劳,父亲可曾对你展露半分慈颜?嗯?”
虞霜眼神骤然森寒。
周遭空气温度骤降。修为稍浅的弟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伶牙俐齿。”虞霜声线更冷,鄙夷不加掩饰,“除却依仗父母宠爱胡作非为、搬弄是非,你还会什么?五十岁了,仍在筑基中期徘徊,多少双灵根、三灵根的弟子都比你强。虞清儿,你活着,便是古法宗之耻,是父亲最大的污点。”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精准剜在虞清儿最痛之处。
他面上笑容终于彻底崩碎,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非是恐惧,乃暴怒至极致。那双妩媚桃花眼瞬间爬满血丝,狰狞可怖。
“虞霜!”他尖声厉叫,再不顾仪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断我?!你以为父亲倚重你?不过将你当作一条好用听话的狗!一条会看家护院、打理杂务的狗!我才是爹娘心尖上的肉!他们眼里真正疼的孩子!你永远都比不上!”
话音未落,他周身水蓝灵力狂涌,筑基中期修为毫无保留爆发,双手疾掐法诀,空中水汽瞬息凝聚,化作数十枚尖锐冰棱,挟破风之声,朝虞霜周身要害激射而去!
“寒冰刺!”有弟子惊呼。
此乃藏经阁中一门阴狠水系法术,以水灵力极致压缩凝冰,专破护身灵力。虞清儿显是下过苦功,冰棱去势疾厉,封死虞霜上身诸般要害。
然而,虞霜连眼皮都未抬。
甚至未掐诀,只袖袍随意一拂。
一股无形无质、凛冽如万古寒流的气劲掠过。
“咔、嚓、嚓……”
所有激射而至的冰棱,于半空中齐齐凝滞,旋即寸寸碎裂,化作晶莹粉末,簌簌飘落,未沾虞霜衣角分毫。
金丹对筑基,乃本质碾压。何况虞霜身具冰灵根,对水系术法天生压制。
虞清儿一击落空,正待再攻,却骇然发觉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他脚下青石板缝中,悄无声息探出数条墨绿带刺藤蔓,如活物毒蛇,将他双脚脚踝紧紧缠绕,并向上蔓延。藤上尖刺未破皮肉,却传来阵阵麻痹滞涩之感,令他体内灵力运转迟缓。
木系束缚法术:青棘缠。
虞霜甚至未专施法诀,只借方才拂袖时散逸的一丝木属灵力,勾连此地草木气息,信手拈来。
“废物。”虞霜吐出二字,望着虞清儿因暴怒挣扎而涨红的脸,眼中鄙夷近乎化为实质,“连灵力收放、临敌应变皆不通,只知如疯犬般乱吠。父亲母爱宠你,实乃眼盲。”
“放开我!虞霜!你敢以术法缚我!我定要告诉父亲母亲!”虞清儿拼命挣扎,藤蔓却越缠越紧,麻痹之感令他四肢酸软。
“尽管去。”虞霜浑不在意,“且看父亲母亲是责我管教胞弟,还是继续纵容你丢人现眼。”
他不再看虞清儿,目光转向下方已停止叩拜、震惊望来的林轩,及周围噤若寒蝉的弟子。
“此事到此为止。”虞霜声音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林轩,你且回去。今日之事,若有人再敢提及或借题发挥,宗规处置。”
他又瞥向虞清儿那几个跟班,尤其周莽:“你们,送‘二公子’回居所。若再怂恿其为非作歹,后果自负。”
周莽等人面如土色,连连称是,慌忙上前,却不敢触碰那些藤蔓,只得半搀半架着仍在咒骂不休的虞清儿,狼狈朝山顶方向退去。
虞霜这才抬手轻拂。
缠缚虞清儿的青棘藤无声化为点点绿光消散。
虞清儿脚下虚软,险些跌倒,被周莽死死扶住。他回头,以那双充血眼眸死死瞪了虞霜一眼,其中怨毒,几欲凝成实质。
“虞霜……你等着!”他咬牙切齿低吼,终究不敢再动手,在跟班簇拥下踉跄离去。
一场闹剧,因虞霜现身,戛然而止。
围观弟子长舒一口气,望向虞霜的目光充满感激与敬畏。林轩更是跪伏于地,朝虞霜离去的方向重重叩首。
暮色四合,传功广场周遭复归寂静。唯那方染血丝帕,孤零零躺在青石阶上,被晚风微微卷动。
虞霜未即刻离去。他静立原处,望向虞清儿消失的方向,琉璃色眸子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冰冷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身都未察的疲惫与复杂。
这胞弟,是他血脉至亲,亦是他毕生耻辱之源。母亲凤雏晚,元婴巅峰期丹修,宗内第一炼丹宗师,性情温柔单纯,一生醉心丹道与治疗之术,对这个幺子更是宠爱到了骨子里。自虞清儿幼时起,母亲便处处偏袒维护,稍有磕碰便心疼不已,更时常对他这个长子耳提面命:“霜儿,你是哥哥,要让着清儿,护着他。”无论虞清儿犯下何等过错,母亲总能寻出理由为他开脱,甚至不惜与父亲争执。
父亲虞烬,虽为一宗之主,威严深重,但对母亲爱重非常,且自身也对这幼子极为宠爱,往往拗不过母亲的恳求。久而久之,虞清儿便被宠成了今日这般愚蠢恶毒、无法无天的模样。他曾试图管教,换来的只有母亲“不懂事”、“年纪小”的责备,以及虞清儿变本加厉的嫉恨与对抗。
炉鼎体质,单水灵根,男生女相……这些本是天赋,亦可成绝路。落在虞清儿身上,配上那愚钝头脑与歹毒心性,几乎注定一场悲剧。只不知,这悲剧何时会来,又将牵连几何。
他忆起近来执法堂暗中截获的一些模糊讯息,关于魔道万魔剑宗似有异动,且隐隐指向宗门内某位身具特殊体质之人,心中那点复杂心绪,顷刻被更深警惕取代。
但愿,只是他多虑。
虞霜摇了摇头,驱散杂念。至少眼下,父亲对虞清儿的溺爱依旧。他能做的,也仅在虞清儿闹得太过时出手收拾残局,莫让这蠢货真将天捅破。
他转身,化一道冰蓝遁光,消失于天际。
方向,却是往掌门峰后山,思过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