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日记 ...
-
医院。
病房。
江寻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又是雨天。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那个梦里醒来了。梦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许墨白红透的耳尖，憋笑时抖动的肩膀，还有那句“那你别问啊”。
可现在，隔壁床空着。
新换的床单白得刺眼，像是从来
没有人躺过。
江寻撑着身子坐起来，脚踝早就好了，可胸口那个地方，却好像
一直没好过。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那只和许墨白一起做的手工杯。杯子还在，可另一只，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水是凉的。
他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盯着窗外发呆。
雨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那天许墨白脸上的泪。
手机震了一下。
周栩安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江寻打字：“老样子。”
过了几秒，又发一条：“他……还好吗？”
周栩安没有立刻回。
江寻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又按亮。
十分钟后，消息弹出来：“他换工作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挺好的。”
挺好的。
江寻把手机扣在床头，重新躺下。
窗外，雨还在下。
江寻盯着天花板，雨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江寻忽然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你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三百多天，八千多个小时。
够写多少字呢？
他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那是刚住院时周栩安带来的，说让他无聊时随便写写，他一直没动过。
翻开第一页，钢笔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给许墨白：
等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反倒敢写了。
你别笑我。”
江寻停了停，望向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像那天我们一起躲在病房里看漫画。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第一次见你那天，你说自己叫许墨白。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名字真好听，像一首诗的开头。
后来你说你不会写诗。
可你不知道，从那天起，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活成了一首写给你的诗。
只是这首诗，永远没机会让你读了。”
我看网上有人说可以在日记本上写上自己的愿望。“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能幸福平安，”“希望和你一直走下去……”
“第二条好像永远都实现不了了。”
江寻想了想，又把第二条划掉了。
“你当初说你要画出世界上最好的漫画，还说我们到时候漫画追到爽。”
“我相信你一定是可以做到的，只是那时我不能陪你了。”
“昨天护士问我，床头那张照片是谁。”
“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问，那他怎么不来看你。”
“我说，你太忙了，在画漫画，你可是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漫画师。”
“她走后，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生日，你非要往我脸上抹奶油，结果自己笑得比谁都开心。照片里你的眼睛是闭着的，你每次大笑都会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天你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其实那天，我许的愿望是：希望能和这个人，过很多很多个生日。”
“后来每个生日，我都许同一个愿。”
“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
江寻放下笔，看着床头那张合影。照片里的许墨白笑得眯起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他伸手，隔着相框的玻璃，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我骗了你很多事，”他轻声说，“但有一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喜欢你。”
“从那个下雨天开始，到现在的每一个下雨天。”
“一直都是。”
他收回手，继续写。
“周栩安说你去别的城市了。挺好。新地方，新开始，新的人。”
“你那么好看，脾气也好，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你选人的时候，眼睛要亮一点。别像当年，被我这种人骗了。”
“要找一个身体好的，能陪你打球，能陪你看漫画，能陪你白头到老的人。”
“我这种人，就算了。”
晚上。
江寻放下笔，正准备合上日记本，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猛地按住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那种痛不是普通的肚子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肠子里一下一下地绞。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想去按呼叫铃，手却抖得根本抬不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痛。
太痛了。
他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许墨白。想起他说“我们去医院”时紧张的样子。
想起当时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引起的肠胃炎。你背着我当时一直在和我说“没事的，没事的，马上就到医院了，你再坚持一下，我当时推进手术室，你的样子，看起来比我还难看。”
幸好，幸好你不在这里了。
幸好不用他看着自己这个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慢慢褪去。江寻浑身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医生给我打了，止痛药，好多了。
他侧过头，看着床头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许墨白还在笑。
江寻也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真丑啊，”他哑着嗓子，对着照片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一定不想看。”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许墨白眯起的眼睛里。
江寻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照片扣在了床头。
“别看。”
月光静静地落在扣倒的相框背面。
江寻盯着那一小片空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许墨白问他：“如果我们老了，谁会先走？”
他当时笑着揉乱许墨白的头发：“当然是你，我可舍不得留你一个人。”
许墨白气得打他：“凭什么是我先！”
“因为你先走的话，就不用想我了。”
那时候的许墨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嘟着嘴说：“可是我会想你的啊。”
现在江寻懂了。
先走的那个人，其实更残忍。
他把相框重新翻过来，看着照片里那张笑得眯起眼睛的脸，指尖轻轻抚过玻璃表面。
“许墨白，”他轻声说，“你恨我吧？”
“恨我骗你，恨我不要你，恨我把你一个人丢下。”
“恨我吧。”
“这样，你就不会想我了。”
窗外起了风，吹动窗帘，也吹动了日记本的纸页。
江寻低头，看见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
“你当初说你要画出世界上最好的漫画。”
他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我现在每天看窗外的云，一朵一朵的，像你漫画里的分镜。”
“要是能亲眼看到你成名的那天就好了。”
“要是能亲口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就好了。”
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然后他慢慢写下最后几个字：
“许墨白，好好活着。”
“替我多看看太阳。”
同一片月光下，另一座城市。
许墨白从画稿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让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每次说谎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躲。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江寻了。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再梦见。
新租的房子很小，一张书桌，一张床，一扇朝北的窗。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画画，画到睁不开眼，画到倒头就睡。这样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今夜月亮太亮了。
亮得让他忽然想起，今天是那个人的生日。
手机就在手边，那个熟悉的头像沉在聊天列表的最下面。他点开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是看看，从不说话。最新的那条消息，还是从分手那天，自己发的那句“我明白了”。
许墨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像那个人的照片被扣在床头一样。
不能想。
不许想。
他重新拿起笔，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
然后他画了一个月亮。
画了两只挤在伞下的猫。
画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正走向安检口。
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最后在画的一角，用最轻的笔触，写下两个字：
“江寻。”
许墨白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把它揉成了纸团。
没过一会又重新捡起来，把它铺平压在了画册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但好像内心就像控制不住行为一样。
他盯着那个被压平的纸团看了很久。
画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像夜晚的海。他把那团皱巴巴的画纸夹在最后一页，合上书，又觉得不对，重新翻开，挪到中间。
太显眼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又想：反正也不会再翻开。
可当天晚上，他就又翻开了。
凌晨三点，许墨白从床上坐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画册。那张揉皱的画还躺在那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伞下的猫还是那两只猫，背
影还是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画纸上的褶皱。
“江寻。”他小声念出那两个字。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没有人回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他问江寻：“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江寻当时笑着说：“那就找我啊，找到为止。”
“那要是怎么都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许墨白现在懂了。
有些人是找不到的。
可他还是会一直找，在每一张画里，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次月亮特别亮的晚上。
他把画重新夹好，这次没有揉成一团。
而是把它移到了画册的第一页。
“你现在在国外和你的另一半过得很幸福吧？而我还在原地踏步，”许墨白自嘲的说着。
第二天。
周栩安赶过来看江寻。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江寻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对着一本摊开的日记本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那张脸越发苍白透明。
“又写日记？”周栩安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
江寻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嗯。”
“写了多少了？”
“快写满一本了。”
周栩安没说话，拉过椅子坐下。他看着江寻，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着他那件空荡荡的病号服里撑不起的身形。
一个月前还能自己走路，现在上厕所都要人扶。
“疼吗？”周栩安问。
江寻摇摇头，又点点头。
“早上那阵过去了，现在还好。”
周栩安别过脸，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帮你把这个带给他吧，”周栩安指了指日记本，“等你……”
他没说完。
江寻却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轻：“等我死了再说。”
“别说那个字。”
“早晚的事。”江寻把日记本合上，递给周栩安，“如果我撑不到写完，你帮我写完最后一页。”
周栩安接过本子，手有些抖。
“最后一页写什么？”
江寻想了想，望向窗外。
“就写……今天的太阳很好。”
“让他多晒晒太阳。”
周栩安崩溃的哭着。
“不会的，医生说还是有希望的，”他死死攥着那本日记，指节发白，“你他妈的别给我交代后事，你自己给他！你自己亲口告诉他！”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栩安颤抖的肩膀。
“栩安，”他的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过的云，“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周栩安愣住了。
“医生上周就跟我说了实话，”江寻笑了笑，“最多三个月。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周栩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对不起，”他终于哭出声，“对不起，我骗不了你，我谁都骗不了……许墨白那天来找我，我按你说的那些话告诉他，他听完之后，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寻的眼眶也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他会好的。”
“他会遇到更好的人，会画出最好的漫画，会在太阳底下笑得很开心。”
“他会忘了我。”
周栩安拼命摇头：“他不会的，你知道他不会的……”
“所以我才要骗他。”
江寻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让他恨我，比让他看着我死，好受多了。”
窗外，一群鸟从天空飞过。
江寻看着那些鸟，忽然说：“栩安，帮我个忙。”
“你说。”
“等我走了之后，每年他的生日，帮我寄一张明信片。”
“寄什么？”
江寻想了想，笑了。
“就写，今天的太阳很好。”
“让他多晒晒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