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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剑穿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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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巅,风声如泣。
沈惊寒立在战船船头,玄色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眉眼间再无半分当年江南少年的青涩孤苦,只剩一身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凛冽杀意。
他抬眼望向山门前那道青衫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谢临渊只看一眼,便浑身血液近乎冻僵。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日思夜想、悔断肝肠、拼了命想寻回来护在身后的人,如今真的回来了——却是一身黑衣,满目仇恨,带着千军万马,向他索命而来。
“沈惊寒……”
他失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狂喜、剧痛、惶恐与不敢置信,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破碎的,“你还活着……”
沈惊寒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一声。
那笑声冷得像冰,刺得谢临渊心口发疼。
“托你的福,没那么容易死。”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下战船,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直指谢临渊眉心。
“我若是死了,怎么亲眼看着你谢大公子,从正道云端,跌进泥沼?”
“拦住他!”
青云宗长老厉声大喝,弟子们蜂拥而上。
可如今的沈惊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内力被封的少年。他剑招狠戾决绝,招招夺命,每一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不过片刻,便已有数名弟子倒在血泊之中。
鲜血溅在他玄色衣袍上,开出一朵朵妖冶而绝望的花。
谢临渊看得心口剧痛,厉声喝道:“全都退下!”
“谁也不准伤他!”
这一声,震得整个山门前一片寂静。
长老们又惊又怒:“临渊!他是邪徒!是来毁我青云宗的!”
“我说,退下!”
谢临渊目光猩红,死死盯着沈惊寒,声音颤抖却坚定,“所有恩怨,我与他一人了结。”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刻着青云云纹的长剑,可剑尖指向沈惊寒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怎么可能对他下手。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拼了命想护的人。
是他亏欠一生、愧疚一生、想要用命去偿还的人。
沈惊寒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只觉得讽刺至极。
“怎么,谢大正道君子,也不忍心对我这个邪徒下手了?”
他步步紧逼,剑刃带着刺骨寒意,一寸寸逼近谢临渊。
“当年在锁妖柱上,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你冷眼瞧着我受刑,看着我被烙铁烫伤,看着我被钉入锁灵钉,看着我生不如死——”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谢临渊的心口。
“那时的你,怎么没想过手下留情?”
“怎么没想过,我是被冤枉的?”
“怎么没想过,我也曾信过你,信你会护我一生!”
说到最后一句,沈惊寒骤然发力,长剑直刺谢临渊心口!
谢临渊明明可以躲开,明明可以反击,可他却生生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欠他的。
这条命,本就该是他的。
噗嗤——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入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谢临渊的青衫,也溅上了沈惊寒的指尖。
四周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青云宗弟子目眦欲裂,长老们厉声惊呼,可一切都晚了。
沈惊寒握着剑柄,指尖微微一颤。
他预想过无数次复仇的画面,预想过亲手将谢临渊踩在脚下,预想过让他痛不欲生。
可当剑锋真正刺入这人心口时,他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恐慌。
眼前这人,是曾经在江南雨夜里为他包扎伤口的人。
是轻声说“我护着你”的人。
是他曾经掏心掏肺、倾尽一切去信任的人。
也是伤他最深、毁他一切的人。
谢临渊垂眸,看着胸口那柄染血的剑,又缓缓抬眼,看向沈惊寒。
他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温柔,还有一丝解脱。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沈惊寒染血的脸颊,动作一如当年那般温柔。
“惊寒……”
“这样……是不是……就不疼了……”
他咳出口中鲜血,笑容苍白而破碎,“我找到真相了……是我对不起你……”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做什么青云弟子……再也不要什么正道天下……”
“我只要你……”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缓缓向前倒去,重重靠在沈惊寒肩头。
温热的鲜血浸透两人衣衫。
沈惊寒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渐渐平息,感受到那个曾经说要护他一生的人,真的死在了他的剑下。
复仇成功了。
他亲手杀了谢临渊。
可为什么……
心会这么疼?
疼得比当年在锁妖柱上受刑时还要痛,疼得比被天下人唾弃时还要绝望,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人,踉跄后退,看着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的青衫身影,眼底一片死寂。
风卷过青云山巅,卷起满地鲜血与残叶。
沈惊寒握着那柄染血的剑,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绝望至极的嘶吼。
“啊——!”
他赢了。
赢了仇恨,赢了复仇,赢了天下。
可他输了那个,在江南杏花雨里,对他伸手、说要护他一生的人。
从此,世间再无谢临渊。
从此,寒刃依旧在,再无归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