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照归人》无名桑见

5、第 5 章 血染正道榜

　　沈惊寒这一走，便是半月。

　　他重回孤身独行的日子，却再也找不回从前那股麻木冷寂的心气。谢临渊给过他暖，给过他光，给过他一场不敢奢求的美梦，如今梦碎了，只留一身空荡荡的疼。

　　他刻意避开青云宗地界，却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关于自己的议论。

　　江湖之上，一夜之间，风声骤起。

　　——“听说了吗？青云宗信物青云玉佩失窃，是被一个叫沈惊寒的少年剑客偷走的！”
　　——“那人生性狠厉，无门无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道中人，听说还与魔教余孽有牵扯！”
　　——“青云宗已发出正道缉捕令，凡擒住沈惊寒者，可得正道武林庇佑，若有胆敢藏匿者，同罪论处！”

　　字字句句，如刀如刃，将沈惊寒钉在“窃贼”“邪徒”的耻辱柱上。

　　他攥紧手中窄剑，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悲凉。

　　不是他。
　　从头到尾，都不是他。

　　可这江湖，从来只听名门正派的声音，只信正邪有别的道理。谁会信一个无依无靠的孤狼剑客？

　　而这一切风波的始作俑者，正是谢临渊所在的青云宗。

　　沈惊寒不知道，这半个月里，谢临渊过得比他更煎熬。

　　青云玉佩失窃，宗门长老步步紧逼，一口咬定与沈惊寒脱不了干系。谢临渊拼命压下非议，拼命寻找真凶，可他越是维护沈惊寒，越是被指责“被邪徒迷惑”“罔顾门规”“背弃正道”。

　　师父闭关前留下严令：无论如何，必须找回青云玉佩，将沈惊寒带回宗门受审，以正视听。

　　谢临渊走遍山林古刹，疯了一般寻找沈惊寒的踪迹。
　　他怕沈惊寒被其他门派的人抓住，怕他受刑，怕他惨死。
　　可他更怕，再见面时，两人已是兵戎相见。

　　怕什么，便来什么。

　　三日后，暮云城郊外。
　　谢临渊终于找到了沈惊寒。

　　可眼前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林间空地上，数名正道门派弟子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
　　沈惊寒一身玄色劲装，染满鲜红血迹，手持窄剑，立在尸体中央，墨发凌乱，眼底是被逼到绝境的暴戾与孤绝。

　　恰在此时，谢临渊带着青云宗弟子赶到。

　　一眼望去，铁证如山。

　　“沈惊寒，你竟敢残杀正道弟子！”
　　随行的长老厉声怒喝，“玉佩是你偷的，人是你杀的，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惊寒缓缓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道青衫身影上。

　　谢临渊脸色惨白，唇瓣颤抖，一双温润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不信、挣扎，还有沈惊寒最不愿看见的——绝望般的认定。

　　“不是我做的。”
　　沈惊寒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死死盯着谢临渊，
　　“谢临渊，你信我，不是我杀的，是他们陷害我。”

　　他可以被天下人唾骂，可他只想谢临渊信他。
　　只要谢临渊信他，就算死，他也认。

　　可谢临渊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满地尸体，血迹斑斑，宗门压力，正道舆论，师父严令，如山般压在他身上。
　　他是青云宗的希望，是正道的表率，他不能徇私，不能手软，不能为了一人，背弃整个天下。

　　他必须给武林一个交代。

　　谢临渊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刃映着寒光，指向沈惊寒。
　　那是他第一次，对沈惊寒拔剑。

　　“沈惊寒，”
　　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
　　“偷盗宗门信物，残杀正道弟子，罪证确凿。”
　　“束手就擒，随我回青云宗受审。”

　　沈惊寒怔怔看着他，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长剑，看着那个曾说“我护着你”的人，如今要亲手将他打入地狱。

　　刹那间，所有情意，尽数崩塌。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浑身发抖。
　　笑声凄厉，刺破林间寂静，也刺得谢临渊心口鲜血直流。

　　“谢临渊，”
　　沈惊寒一字一顿，字字淬血，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信不信我？”

　　谢临渊握着剑的手在颤抖，喉间腥甜上涌，却只能硬起心肠，冷声道：
　　“证据在前，我如何信你。”

　　“好……好一个证据在前……”
　　沈惊寒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寒，
　　“既然如此，那你我之间，不必再多言。”

　　话音落，沈惊寒提剑便冲了上去。
　　他不是要杀人，是想死在谢临渊剑下。
　　与其被天下人唾弃，被心爱之人怀疑，不如一死了之。

　　可谢临渊怎么舍得让他死。

　　剑光交错，谢临渊招招留手，却又不得不制住他。
　　两人身形在林间翻飞，曾经朝夕相伴、心意相通，如今却剑剑相对，步步伤己。

　　不过十数回合，沈惊寒破绽尽露。
　　谢临渊一剑点在他肩颈穴位，沈惊寒浑身一麻，长剑脱手，踉跄倒地。

　　下一秒，冰冷的锁链缠上他的手腕，死死锁住。

　　谢临渊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痛苦得近乎碎裂。
　　他伸手，想去触碰沈惊寒染血的脸颊，却被沈惊寒狠狠偏头躲开。

　　沈惊寒抬眼，目光冰冷如刀，死死盯着他，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恨意。

　　“谢临渊，”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刻入骨髓，
　　“今日之辱，今日之恨，我沈惊寒若有一日不死，必定百倍奉还。”
　　“你我从此——”
　　“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谢临渊心口巨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他亲手，锁住了那个他拼了命想护着的人。
　　亲手，打碎了江南杏花雨里那场温柔的梦。
　　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夕阳如血，染红天际。
　　青衫公子押着戴锁的玄衣少年，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名为正道、实为囚笼的青云山。

　　风过林梢，呜咽悲鸣。
　　从此，再无相伴同行的知己。
　　只有，不共戴天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