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照归人》无名桑见

4、第 4 章

　　两人一路同行，渐入西山地界。

　　谢临渊要寻的宗门信物青云玉佩，最后线索便指向这片深山古刹。他本不愿让沈惊寒卷入宗门事务，可一路相伴，早已习惯身旁那道玄色身影，竟舍不得再轻易分开。

　　沈惊寒虽依旧话少，眉眼间的冷冽却淡了许多。

　　他会在谢临渊探路时，默默守在原地；会在谢临渊与人论剑时，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侧；夜里安歇，也不再刻意疏远，偶尔在梦中不安蜷缩时，会下意识靠近那抹温暖的青衫。

　　谢临渊看在眼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曾以为，自己一生必是奉师命、守正道，循规蹈矩走完这一生。可遇上沈惊寒之后，他才明白，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甘愿破例，甘愿动心，甘愿将人护在羽翼之下。

　　这日黄昏，两人寻到线索中记载的古刹遗址。

　　残垣断壁，荒草没径，唯有一座破败佛堂还算完整。谢临渊让沈惊寒在外等候，自己独自入内搜寻。

　　“在此等我，别乱跑。”他伸手，习惯性揉了揉沈惊寒的发顶，语气温柔，“很快回来。”

　　沈惊寒脸颊微热，偏过头，却轻轻“嗯”了一声。

　　谢临渊唇角微扬，转身踏入佛堂。

　　沈惊寒立在门外，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心口微微发烫。他望着那道青衫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江湖并非只有冰冷厮杀，原来有人牵挂，有人等候，是这般安稳的滋味。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不过半柱香功夫，佛堂内骤然传来一声怒喝。

　　“谁？！”

　　沈惊寒心头一紧，立刻拔剑冲了进去。

　　佛堂之内，一片狼藉。

　　谢临渊站在供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原本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冷怒。而供桌中央，安放玉佩的锦盒空空如也。

　　青云玉佩，不见了。

　　“发生什么事了？”沈惊寒快步上前，眉头紧锁。

　　谢临渊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沈惊寒心头一沉。

　　有震惊，有不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疑。

　　沈惊寒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怀疑我？”

　　“此地偏僻，无人知晓我来寻玉佩。”谢临渊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心，“除了你，没有第二人。”

　　他不愿信，可所有线索，都指向眼前这个人。

　　无门无派，来历不明，孤身一人，行事诡秘。

　　江湖之上，多少人觊觎青云宗信物，想借此要挟宗门，沈惊寒……并非没有动机。

　　沈惊寒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当众捅了一刀。

　　方才还在心头的暖意，瞬间被冰水浇透，从头顶凉到脚底。他看着谢临渊，看着那个说要护他一生、信他一世的人，此刻竟用这样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他唇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眼底一片冰凉，声音沙哑得如同淬了毒：“谢临渊，在你眼里，我沈惊寒，就是这种会为了一块玉佩，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没有断定是你。”谢临渊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惊寒，你告诉我，不是你，我便信你。”

　　“信我？”沈惊寒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泛起猩红，“你方才看我的眼神，早已把我定罪了。”

　　“我出身低贱，无门无派，是江湖人口中的野小子、狠辣货色，在你青云宗骄子眼里，我这种人，本就天生带着贼相，对不对？”

　　他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自卑、不安、恐惧，在这一刻，被谢临渊的怀疑，尽数翻出，狠狠践踏。

　　谢临渊心口剧痛，喉间发涩。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从未这般想过，想说他信他，可话到嘴边，却因失窃的玉佩，因宗门的规矩，因正道的眼光，硬生生卡住。

　　他是青云宗未来的执掌者，他不能任性，不能罔顾事实，不能因一己私情，置宗门于不顾。

　　这份沉默，在沈惊寒看来，便是默认。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那些承诺都是虚的。

　　什么同行相伴，什么我护着你，什么你不该活得这么苦。

　　到头来，他在他心中，依旧只是一个来路不明、可以随时怀疑、可以轻易背叛的江湖客。

　　正邪二字，终究是隔了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谢临渊，”沈惊寒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握紧手中窄剑，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封的冷，
　　“从今往后，你我分道扬镳，互不相干。”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从此，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玄色身影决绝而孤冷，没有半分留恋，一步步走出佛堂，消失在密林深处。

　　谢临渊僵在原地，伸手想去追，脚步却沉重如铅。

　　失窃的玉佩，宗门的使命，正道的议论，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死死困住了他的双腿。

　　他望着沈惊寒消失的方向，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惊寒。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身不由己。

　　可这句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古刹之内，只剩一道青衫身影，孤零零立在原地，身旁再无那抹玄色相伴。

　　风穿过残垣，呜咽作响，像是提前奏响了一曲悲殇的离歌。

　　这是他们第一次决裂。

　　却绝不是最后一次。

　　猜忌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阴谋与风雨之中，疯狂生根发芽，最终长成绞杀一切情意的荆棘。

　　今日一别，再见之时，便是刀兵相向，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