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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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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哈出来的热气几乎能瞬间冻成冰霜,身上的棉袄还是前年的冬季校服,洗得都不暖和了。
十二月的夜空还是挺亮堂的,跟下大雪的夜空一样,也是这么的冷,这么的亮。
我站在巷子口,看见里头有烟头的红光,此时它正随着他抽烟的动作,滑动着固定的线路。
我没等他开口安我心,就提前关了手电。
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
眼睛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初时接触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稍加适应之后,我已经能瞧见轮廓了。
越黑就越是适应,越清晰。
一路,满是没人认领的垃圾、木棍、甚至还有折断了的半张床垫。
他就半蹲着在废墟里,一个人,一口又一口地抽烟。
“今天这么早?翘课了?”
“嗯!”
我径直在他旁边蹲下了,看不明他的脸色,只能看见他侧颜,以及抽烟上下滑动的喉结。
我随着他的吞云吐雾,将视线抽离最后落在他指尖的烟上,“这个,我能抽一口吗?”
他笑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有了烟,他却不递我打火机。
我很是不解。
“我不能教你抽烟,想要学,回家去,自己偷打火机。”
“那你为什么给我烟。”
他扭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你问我要,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给你了。”
“什么奇葩说法。”
他听笑了,笑声无比干净,比他人还干净。
而后,我又询问他,“我能在这里呆会儿吗?”
他用脚踩灭了烟,直接坐地上,两手垂在膝盖上,陪我聊起了一些有的没的。
第一次,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听他好声好气跟我聊天。
蹲久了,我腿麻,想跟他一起坐地上,他却告诉我地凉,要我摘下书包,坐书包上。
“为什么你能坐地?我却不能?”
他回话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期间他烟瘾犯了,摸出烟,凑近闻了闻,夹在指尖没有去点。
我大胆做了一个举动。
当即夺过他的打火机,擦出火去烧他指尖的烟。
我没抽过,更不知道怎样点。
他举起烟,就着我点亮的火源,一点一点凑近唇边,我的打火机也随着他动。
他薄唇一启,轻轻地抽口气,我就清晰地看见了烟草燃动的瞬间,如他吐出的烟气一样,满是人间尘土味。
他总觉得我干净得不像样,后来跟我在一起时,能不抽就尽量不抽,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他疯狂抽烟的那段时间里。
就是那焦躁的尼古丁味,最抚我的心。
我并没有什么怪癖,不喜欢闻奇奇怪怪的味道,烟味其实是熏人的,闻多了还头晕。
我安心的不是烟,是人,抽烟的人。
他大了我两岁,20了。
聊着聊着他突然劝我多读点书,很神奇的,从一个不读书的混混嘴里,他告诉了我,人生前途一片光亮,要努力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哭了。
好在这里黑,我又哭得不动声色,他并不知道。
考完以后是白天,我像往常一样路过这里。很遗憾他不在,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遗憾这一词,可能我想再跟他聊聊天。
可能我没有朋友,难得有人跟我说说话。
可能吧!
总之,心里有点落差,像落了根鹅毛,震颤了一下。
继上次内裤被堂哥丢在垃圾桶后。
我就特别谨慎,没想到又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有看见,家里的角落和垃圾桶被我翻遍了,哪哪都没有。
最后它安阳无恙地挂在了阳台上,却不是我洗的,也不是我晾的。
干了之后,我甚至都不敢去取。
晚上我心里犯怵,怎么都睡不着,房门被堂哥推开了,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得我瞬间弹坐起来,一脸惊恐。
他显然也吓了一跳,忍不住骂道:“你干嘛!吓死人了,见鬼了?”
他说要在我房里找东西,翻来覆去找了好久,也不知道他找着了没有,手里的被角被我捏得变形了,我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要他强来,做些什么,我一定会大叫的。
这间夹板隔开的房子,任何声响都会传去二婶耳朵里。
他看了我一眼,我后背抵着床头,视死如归地回看他。
“脑子有病吧!”
他甩了一句话,就走了。
我找了很多次机会,想跟二婶说说,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趁着她做饭,吩咐我打下手的时候,我风淡风轻地说:“婶婶,新买的内.裤老是找不见了,我是不是要重新买了。”
她将锅铲在锅里甩得老响。
“你能不能别三天两头,就想着问我要钱,要钱干嘛?你那奶奶一年到头也没有拿钱给你做抚养费……”
我听着她越扯越远的话题,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炒菜的背影。
我说:“婶婶,我前段时间看了网上一个新闻,触动挺大的,一个女生被猥.亵.强.奸了,最后受不了自杀了。”
她盛出个菜,就着这个话题开始数落起来。
“现在的女孩子,动不动就早恋,叛逆,化妆,打扮得那么成熟。”她突然看向了我,从上到下,然后又接着数落,“你可不能学她们,老老实实的就挺好,不然后悔都来不及。”
“好。”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你知道以前时候,浸猪笼浸的什么人吗?”
我摇头。
“都是些□□什么的……”
这些字眼,要把我心扎穿了,我突然变得害怕起来了。
我的话几度盘旋在嘴边,就要破口而出了,可看见二婶无度溺爱堂哥的时候,我又犹豫了。
从小我就没有被公平对待过,心里难免扭曲了,我更不知道怎么说了,还怕堂哥倒打一耙,况且又是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二叔范玉伟还在家里呢!
可怕的羞耻心让我住了嘴。
寒假不算长,可我过得很难挨,像只被猫踩住尾巴的老鼠,慌慌张张,见不了一点风吹草动。
那晚二叔和二婶外出了,堂哥没带钥匙半夜敲门,我给开的,他喝了些酒,突然笑着看我,陌生的警惕感让我一激灵。
心里凉的跟外头的天气一样,他刚要倒过来的时候,我瞄准时机从门缝溜出去了,下楼的时候跑丢了一只拖鞋。
此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不走,一定会死在他的手里。
我怕他。
天气很冷,我跑去了街上,穿得单薄,裹了件毛衫,脚上只剩一只拖鞋。鼻头冻红了,冷风一吹就发抖。
下雪了,我抬起头,薄凉的雪落在了眼睛里,在睫毛上凝成结晶,又被热泪冲刷下来。
霓虹初上,车流穿息,我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我冷得环住自己,过往的车辆纷纷摇下车窗,朝我鸣笛。
“多少钱,小姑娘。”
“上来吧!车上暖和。”
“回家,去不去……”
“……”
他们统统把我当成了站.街女,我哭着当街暴走,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我哭到看不清路,直到我感觉一阵暖意的包裹,一件外套,厚实的一件外套。
还有一道干净的声音,以及他身上强烈的烟味。
“你这是怎么了?”
“要去哪?”
我冻懵了,他捧住我脸暖了好久好久。
我突然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似的,哭完了之后,将心事理了又理,用最淡的语气告诉他。
考试没考好,跟家人吵架了。
许源认真地审视我,将目光落在雪地的光脚上,我藏无可藏,下肢都冻得麻木了,不太听使唤。
他抱起了我,去最近的超市买了双带跟的棉鞋,最厚最老土的款式。
他半跪在地上,掌着我的光脚踩在他膝盖上,不停地往手心里哈气给我暖脚,这一幕我看哭了。
雪落在了他的头上,眉毛上,眼眸深邃,看不出任何杂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只是突然想起之前他跟学校的保安大叔说,他说是我堂哥。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你不是我真的堂哥?”
如果我的堂哥是他,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磨磨蹭蹭地不肯回家,下着大雪的下半夜,他没有办法,就给我背回了家,一栋老式的民宅,一楼的过道里全是矿泉水瓶和快餐盒。
他家仅有的四间房都租出去了,他只能住隔楼,空间不大,就床和桌椅,甚至比我那间还小。
他一边跟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给我倒水喝,那之前我还见他把杯子里外烫了两三次。
我缩在被子里,看着他前前后后忙。
就特别安心。
“我能不能也租在你家?”
“什么?”他突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我。
“你家多少钱一个月,我钱不多,300一月,行吗?”
我看不明白他的眼神,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我的时候,他居然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