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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藏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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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休沐,崇文学馆不必早课。
天刚蒙蒙亮,两道身影便已出了京城南门,一骑快马,往城郊青纹先生旧宅而去。
顾昀溪伤势未愈,却执意亲自护送,沈言时拗不过他,最终两人同乘一马。顾昀溪坐在后侧,将人稳稳护在身前,一手控缰,一手不着痕迹地环在沈言时腰侧。
马背颠簸,气息相缠。
沈言时浑身都绷得紧,耳尖从出城红到现在,却没真的推开身后之人。只是挺直脊背,故作镇定地望着前方小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昀溪低头,看着怀中人清俊的侧脸,唇角压着浅浅笑意,故意放缓马速,让这段路走得再慢一些。
往日只觉京城繁华喧嚣,今日同乘一骑,才知郊外晨风这般清爽。
青纹先生旧宅藏在一片竹林深处,偏僻幽静,正合文人风骨。
可如今多年无人居住,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院墙爬满青藤,庭院里杂草丛生,一眼望去满是荒凉萧瑟,再无当年清雅模样。
沈言时翻身下马,望着这座荒宅,指尖微微收紧。
这里曾是他最常来的地方,先生在这里教他读书写字,讲经论道,指点他世事人心。也是在这里,先生最后一次见他,悄悄塞给他那张写着半个“王”字的字条。
一脚踏进庭院,草木枯黄,落叶积厚。
石桌石凳覆满灰尘,当年先生亲手栽种的兰草早已枯死,唯有院角那棵老梅树,依旧枝桠苍劲,只是再无花开之日。
“物是人非。”沈言时轻声低叹,眼底掠过一抹涩意。
顾昀溪走到他身侧,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言,却已是最好的安抚。
“分头查。”顾昀溪压低声音,“我查前院与厢房,你去先生书房,小心机关,莫要乱碰。”
沈言时点头:“好。”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走进正房西侧那间小小的书房。
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灰尘与霉味扑面而来。屋内昏暗,书架歪斜,书卷散落一地,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
沈言时蹲下身,小心翼翼拂去书卷上的灰尘,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书名,心口阵阵发紧。
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曾被先生翻阅批注,也曾被他捧在手中诵读。
他强压下心绪,不再沉溺回忆,专注探查。先生行事谨慎,若真藏有绝密线索,绝不会摆在明面上,必定在极为隐蔽之处。
沈言时目光扫过整间书房,最终落在靠墙那排老旧书架上。
他记得,先生最看重的典籍,都放在最上层。
他踮脚,伸手轻轻挪动最顶层的几本旧书,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木格。沈言时眼神一凝,指尖用力,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书架侧面缓缓裂开一道暗格。
沈言时心头一紧,俯身看去。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只普通的紫檀木小盒,
一卷泛黄的破旧手稿。
他伸手将两样东西取出,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先打开那卷手稿。
字迹是青纹先生亲笔,一笔一画清隽有力,记录的却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一桩桩隐秘旧事——
镇西将军如何暗中私吞军粮,
沈尚书如何利用职权掩盖痕迹,
靖王如何以高官厚禄利诱二人,
以及……为何一定要除掉他母亲,为何一定要杀青纹先生。
沈言时越看,指尖越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原来母亲并非无辜受累。
母亲出身书香世家,手中握着一卷先皇留下的边境布防图手记,那手记关乎国家安全,落入有心人手中,足以搅动天下动荡。靖王野心勃勃,想要夺取手记,掌控兵权,母亲不肯屈从,才引来杀身之祸。
而青纹先生,正是母亲托付手记之人。
那日先生并非赴约,而是去送手记,却在半路被截杀。
镇西将军负责动手,沈尚书负责包庇善后,靖王坐收渔利。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了,铁证如山。
沈言时死死攥着手稿,指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乖顺皮囊。滔天恨意从心底疯狂蔓延,几乎将他吞噬。
好一个靖王。
为了一卷手记,为了一己野心,毁他家庭,杀他母亲,害他恩师,让他隐忍苟活这么多年。
“怎么了?”
顾昀溪听到动静,快步走进书房,一眼便看到沈言时浑身紧绷、戾气逼人的模样,心头一紧,连忙走到他身边。
沈言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稿递过去,声音冷得像冰:“你看。”
顾昀溪接过手稿,越看脸色越沉,桀骜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出身将门,最恨通敌叛国、残害忠良之辈。靖王为了野心,连无辜女子与文人学士都不肯放过,手段阴狠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这些足够了。”顾昀溪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有这卷手稿,再加上昨夜的书信,足以将靖王、沈尚书、镇西将军一并打入地狱,为你母亲与先生翻案。”
沈言时却摇了摇头,指尖指向紫檀木小盒:“还不够。”
他打开小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枚小小的、刻着竹子纹样的玉佩,还有一封封好的、未拆封的书信。
玉佩是书童阿竹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而那封信,封口处按着手印,正是青纹先生的印记。
“先生一生谨慎,既然留下手稿,又为何再放一个盒子?”沈言时眼神锐利,层层抽丝剥茧,“这封信,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没有拆信,只是轻轻抚摸着封口,沉声道:“手记不在靖王手中,也不在我们这里,先生一定把它交给了最安全的人。”
顾昀溪瞬间明白:“阿竹。”
“是。”沈言时点头,眼底一片清明,“先生将手记托付给阿竹,让他带着手记离开,从此隐姓埋名。这封信里,写的一定是阿竹的去向,以及手记藏匿之处。”
只有找到阿竹,拿回手记,才能真正彻底斩断靖王的野心,让他再无翻身可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冷响!
不是风声,不是鸟兽,是人!
顾昀溪脸色骤变,立刻将沈言时护在身后,反手握住腰间软剑,周身戾气全开:“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沈言时心头一沉。
他们行踪隐秘,一路小心翼翼,怎会有人跟踪至此?
除非……从一开始,他们就暴露了。
靖王老谋深算,心思缜密,昨夜他们潜入靖王府,恐怕早已被察觉。今日来青纹旧宅,根本不是探查,是自投罗网!
“是靖王的人。”沈言时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凝重,“他们想要杀人灭口,夺走手稿与信件。”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顾昀溪带伤在身,沈言时不善武功,两人被困荒宅,陷入绝境。
顾昀溪却半点不惧,反而侧头,对身后的沈言时轻轻一笑,笑意桀骜张扬,却又安稳人心:“别怕。”
“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将沈言时护得更紧,握剑的手稳如泰山,目光冷冽地望向门口。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数十名黑衣死士持刀涌入,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浓烈杀气,将整间书房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阴恻恻开口:“沈公子,顾小将军,交出青纹遗物,留你们全尸。”
顾昀溪冷笑一声,红衣似火,气势逼人:“凭你们,也配?”
剑拔弩张,杀机四伏。
沈言时站在顾昀溪身后,紧紧攥着手中的紫檀木盒与手稿,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一片冰冷决绝。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少年。
今日,就算拼尽一切,他也绝不会让母亲与先生的冤屈,再次掩埋。
顾昀溪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只对他一人说:
“等会儿我冲出去,你趁机从后窗走,往竹林深处逃,不要回头,不要停,活下去。”
沈言时猛地抬头,眼眶一红,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我不走——”
“听话。”顾昀溪打断他,语气强硬,却带着无尽温柔,“你活着,真相才能大白。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管!”沈言时极少这般失态,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当日朝堂,他为我挡剑。
今日险境,我怎能弃他而去?
顾昀溪看着他眼底的坚持与慌乱,心头一烫,不再多劝,只轻轻“嗯”了一声。
“好。”
“我们一起走。”
死士已步步逼近。
顾昀溪握紧软剑,将沈言时护在身后,红衣张扬,如战神临世。
沈言时收起遗物,冷静观察退路,清冷眼底藏着狠绝。
一红一白,并肩而立。
前有死士围杀,后有绝境险地。
旧案线索在手,心动情深难掩。
这一战,不是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