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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靖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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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惊变之后,崇文学馆的晨读声,依旧准时漫过青瓦白墙。
先生在讲台上讲经论典,底下学子低头抄书,一派岁月静好。沈言时坐得笔直,白衣一尘不染,执笔的姿势端正好看,墨汁落在纸上,清隽工整,挑不出半分错处。
先生偶尔望过来,眼底都是赞许。
同窗窃窃私语,也只当他是经了大事依旧沉稳的神童嫡子。
没人知道,这双能写出最规整小楷的手,前几日才握着碎瓷,狠狠划破过人的手腕,干净白衣之下,藏着淬了寒的骨血。
顾昀溪坐在斜后方,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
别人看沈言时,是端方清雅、循规蹈矩的上等学子。
他看沈言时,能看见那微微垂着的眼睫下,藏着未散尽的冷意;能看见少年放在桌下的指尖,会极轻极轻地蜷缩一下,那是心绪不宁、恨意翻涌的征兆。
昨日在书斋里,那半个“王”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所有平静之下。
靖王。
这两个字,在沈言时心里,早已不是什么皇室尊号,而是一团化不开的黑雾。母亲枉死、青纹先生被杀、沈尚书同流合污、镇西将军悍然行凶……一环扣一环,最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可那人是皇叔,是朝堂之上看似温和、实则根基深不可测的人。
没有铁证,贸然出手,便是以卵击石。
沈言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比往日更乖,更静,更像一只收拢了所有锋芒的小孔雀。
只有顾昀溪看得懂——这不是退让,是蛰伏。
下学的钟声敲响,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沈言时慢条斯理地将书卷一本本归位,动作细致,神情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个只知读书的乖顺少年。直到学馆里人渐渐走空,廊下只剩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他才抬眼,看向倚在柱子上的红衣少年。
“还不走?”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顾昀溪挑了挑眉,迈步走近,语气随意,却字字都戳中要害:“等某人跟我说实话——今晚,是不是要出去?”
沈言时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没回头,只淡淡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顾昀溪笑了一声,脚步放轻,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低,“从昨日看到那半个‘王’字起,你就没睡安稳过吧?白天装得像没事人,夜里,怕是恨不得立刻摸到靖王府,把里面翻个底朝天。”
沈言时背脊微僵。
被人一眼看穿心思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嘴上却依旧强硬:“顾昀溪,你少自以为是。我只是在梳理旧案,并未想过擅自行动。”
“是吗?”顾昀溪俯身,凑近他耳边,“那你桌下藏着的夜行衣,是准备用来洗墨的?”
沈言时:“……”
他猛地回头,杏眼微瞪,清润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慌乱:“你怎么知道?”
他自认为藏得极为隐秘,竟是半点都没瞒过眼前这人。
顾昀溪看着他这副难得破功的模样,心头一软,眼底笑意加深:“全天下也就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从书斋出来时,他就注意到,沈言时的包裹比平日沉了些,身形也绷得紧,分明是藏了东西。再结合那半个“王”字带来的震动,这人心里憋着什么主意,简直一目了然。
“沈言时,”顾昀溪收了笑,神色认真,“你别想一个人去。”
“我没有——”
“你有。”顾昀溪直接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又藏着十足的护短,“靖王是什么人?府中暗卫无数,防卫比皇宫差不了多少。你一身学问,一手狠劲,可论暗处行走、杀人脱身,你比不过我。”
这话直白,却句句属实。
沈言时抿紧唇,没有反驳。
他擅长谋划,擅长隐忍,擅长在朝堂之上撕破脸皮,可真正的深夜潜行、刺杀暗探,他的确不如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武艺的顾昀溪。
可让他就这么乖乖承认,要依赖这人……
傲娇如他,实在拉不下脸。
“我自有分寸。”沈言时别过脸,声音冷了几分,“此事凶险,与你无关,你不必掺和进来。”
“与我无关?”顾昀溪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他挣不脱。
少年的掌心温热,与他微凉的肌肤贴在一起,带来一阵清晰的触感。顾昀溪望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那日在金銮殿上,我以顾家军起誓,信你每一句话。从那时起,你的仇,你的事,就都与我有关。”
“你要查旧案,我陪你。
你要找证据,我帮你。
你要闯龙潭虎穴,我站在你前面。”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可以嘴硬,可以傲娇,可以不承认需要我,但你不能一个人去送死。”
沈言时心口猛地一震。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虚情假意的拉拢,只有直白到发烫的守护。
母亲去后,他在沈府步步为营,伪装乖巧,忍辱负重,什么都是一个人扛。恨是一个人,痛是一个人,谋划是一个人,连复仇,他都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
你不必一个人。
沈言时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想甩开顾昀溪的手,想继续嘴硬,想维持自己清冷孤傲的模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都沉了大半,廊下染上暮色,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顾昀溪听见了。
他心头一松,忍不住弯起唇角,没有得寸进尺,只是轻轻松开手,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放得极柔:“我去安排。入夜之后,后墙矮林见。”
沈言时没抬头,只盯着自己的指尖,闷闷“知道了”三个字。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开罪朝堂、手撕仇人的狠绝,分明就是一只被顺了毛、别扭又乖巧的小孔雀。
入夜。
沈府早已一片寂静。
沈尚书被革职查办,府中人心惶惶,下人都不敢多走动,正好给了沈言时方便。他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俊的眉眼。
少了白衣的清雅,多了几分冷锐与利落。
镜中的少年,眉眼依旧清润,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寒潭。
他确认了一遍腰间的短刀——那是顾昀溪那日塞给他的,贴身带着,冰凉的刀柄,竟让他莫名心安。又将几样用来探查、取证的小东西藏好,沈言时推开窗,身形轻巧地跃了出去。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崇文学馆后墙的矮林里,一道红衣身影早已等候。
顾昀溪也换了装束,一身玄黑劲装,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桀骜张扬,多了几分冷冽凌厉。往日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沉凝,一看便是久经危险的模样。
见到沈言时过来,他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几分。
“来了。”顾昀溪压低声音,递给他一块面罩,“戴上,免得被人认出。”
沈言时接过,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杏眼,落在顾昀溪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纵身,掠入夜色之中。
京城的夜晚,街道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顾昀溪走在外侧,将沈言时护在靠里的位置,身形如鬼魅,避开一道道巡查。
他对京城的防卫、暗哨、巡逻路线,了如指掌。
沈言时跟在他身后,心中微微讶异。
他知道顾昀溪出身将门,武艺高强,却没想过,这人在暗处行动,竟也如此熟练稳妥。
“别分心。”顾昀溪头也不回,声音极低,“跟着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要错。”
沈言时收敛心神,紧紧跟上。
两人一路穿行,避开闹市,绕开军营,最终停在一片气势恢宏的府邸之前。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灯笼高挂,上书一个烫金大字——
“靖”。
靖王府。
沈言时站在阴影里,望着这座府邸,指尖猛地收紧。
就是这里。
这看似端庄肃穆、一派祥和的王府,很可能就是当年策划一切、埋葬他母亲性命、抹杀青纹先生的源头。
一股戾气,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顾昀溪察觉到他气息不稳,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冲动。我们是来查证据,不是来拼命的。一旦暴露,别说翻案,我们俩都走不出去。”
沈言时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微微点头。
“我知道。”
他声音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青纹先生留下的半个‘王’字,必然与靖王府内部有关。我们要找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普通账册,是能证明他与镇西将军、沈尚书暗中勾结的书信、密令、或者记录。”
“最有可能的地方,是书房。”顾昀溪立刻接道,“靖王多疑,机密之事,绝不会假手他人,只会藏在自己日常待得最久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
顾昀溪率先动身,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落地无声,回头向沈言时伸出手。
沈言时微微一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昀溪掌心一紧,借力将他拉过高墙。
两人一同落入靖王府后院,落地极轻,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起。
院内寂静,只有虫鸣。巡逻的暗卫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来回巡视,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若是寻常人,早已被发现。
可顾昀溪像是对这些人的路线了如指掌,拉着沈言时,在假山、花木、回廊的阴影里穿行,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暗卫转身的空隙。
沈言时被他握着手,掌心相贴。
明明是紧张到极点的暗探时刻,他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只要身边这个人在,仿佛再凶险的地方,都能走过去。
一路有惊无险,两人终于靠近了靖王府最深处、灯火最暗的一座院落。
院门紧闭,守卫明显比别处森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这里应该就是书房。”顾昀溪低声道,松开沈言时的手,“我去引开守卫,你趁机进去,速查速走。记住,只找与镇西将军、沈家、旧案相关的东西,不要碰其他,不要逗留。”
沈言时抓住他的手腕:“你一个人引开守卫,太危险。”
顾昀溪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笑意桀骜,却又温柔:“放心,你家顾昀溪,没那么容易死。”
一句“你家顾昀溪”,说得自然又顺口。
沈言时耳尖一热,在面罩下悄悄泛红,想呵斥,却又来不及。
顾昀溪已经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没过多久,东侧院墙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异物闯入。守卫立刻警觉,厉声喝问,几人同时提剑赶去。
机会来了。
沈言时不再犹豫,身形一掠,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
他屏住呼吸,适应了片刻黑暗,目光迅速扫过整间书房。
书架林立,书卷堆积,一眼望去,全是正经典籍,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沈言时知道,越是表面干净,底下藏的东西越深。
他没有乱翻,而是冷静地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仔细摸索。
机关暗格,往往都在最常触碰的地方。
一遍、两遍……
指尖在桌角一处不起眼的花纹上停下。
那里微微凸起,与别处不同。
沈言时眼底一冷,轻轻按下。
“咔哒。”
一声轻响,书桌内侧的暗格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与账册。
沈言时心脏猛地一跳,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封。
拆开,借窗外微弱的星光一看——
字迹他认得。
是镇西将军的字迹。
信中内容隐晦,却字字都指向暗中勾结、兵权交易、以及……处理“沈氏”、灭口“文人”。
沈氏,正是他母亲的姓氏。
文人,十有八九,便是青纹先生。
所有猜测,在这一刻,全部成真。
真的是靖王。
一切都是靖王在幕后操纵。
沈言时握着书信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滔天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底冰冷彻骨,戾气暴涨。
原来这么多年,他恨错了人。
沈尚书薄情,镇西将军残暴,可他们都只是台前的刀。
真正握着刀柄,将他全家推入地狱的,是这位深藏不露的靖王。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兵刃相撞的清脆声响!
是顾昀溪。
沈言时心头一紧。
他知道顾昀溪在拖延,可守卫太多,暗卫太强,拖延得越久,越危险。
不能再留。
沈言时当机立断,将几封最关键的书信快速塞入怀中,暗格推回,抹去痕迹,转身便要离开。
可刚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对话声。
“王爷吩咐,今夜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言时脸色微变。
他武艺平平,一旦被撞破,根本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抓住他,将他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顾昀溪气息微喘,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显然是已经动了手。他没多说一个字,直接搂着沈言时,纵身跃到房梁之上,躲进横梁与屋顶的阴影里。
两人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沈言时被顾昀溪护在怀里,鼻尖全是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下方,脚步声停在门口。
房门被推开,几道身影走进书房,四处查看。
梁上的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顾昀溪低头,目光落在沈言时脸上。
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杏眼,此刻微微睁大,带着几分紧张,像一只受惊却强装镇定的小孔雀。
他心头一软,忍不住,极轻极轻地,在沈言时的额头位置,隔空碰了一下。
一个无声的、安抚的触碰。
沈言时猛地一僵,抬眼瞪他。
顾昀溪却弯起眼,笑得狡黠又温柔。
下方守卫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低声说了句“没事”,转身离去,关上房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言时才压低声音,咬牙道:“顾昀溪,你刚才……”
“我什么也没做。”顾昀溪低声笑,“是某人自己心跳太快,吓糊涂了。”
沈言时:“……”
他气得想瞪人,却又被顾昀溪护在怀里,动弹不得,鼻尖全是这人的气息,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恨多一点,还是乱了的心跳更多一点。
顾昀溪不再逗他,搂着他,从梁上轻轻跃下。
“东西拿到了?”
沈言时按住怀中的书信,点头:“拿到了。足够证明靖王与镇西将军勾结。”
“走。”顾昀溪握紧他的手,“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两人再次潜入夜色,一路疾驰,有惊无险地撤出靖王府。
直到远离那片威严可怖的府邸,回到安全的小巷,两人才停下脚步,摘下面罩。
月光洒下,照亮两张年轻的脸。
顾昀溪唇角破了一点,手臂上也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血丝,显然是刚才引开守卫时受的伤。
沈言时目光一凝,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你受伤了。”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顾昀溪不在意地笑了笑:“小伤,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沈言时皱眉,清冷的眉眼间满是不赞同,“若伤口深了,感染发炎,怎么办?”
他一向清冷自持,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顾昀溪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头一烫,故意道:“哦?现在知道关心我了?之前是谁说,不必我多事来着?”
沈言时一噎,耳尖瞬间泛红,立刻松开手,别过脸,嘴硬道:“谁关心你?我只是怕你受伤,拖累我。”
“好好好,拖累你。”顾昀溪笑得眉眼弯弯,顺着他的话,“那为了不拖累沈大才子,我下次一定小心,不让自己受伤,好不好?”
沈言时没理他,却悄悄从怀中摸出一瓶伤药,塞到他手里。
是白日里,顾昀溪给他用过的那瓶。
“自己处理。”他冷声道,转身就走,“我先回族里了。”
嘴上说得冷淡,脚步却没有真的快起来,走几步,还会极轻极轻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红衣少年。
顾昀溪站在原地,握着手中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伤药,望着那道傲娇又口是心非的背影,低低地笑出声。
夜色温柔,晚风轻扬。
怀中的书信,是扳倒靖王的开端。
身边的人,是他此生想护到底的光。
旧案深挖,暗潮汹涌。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