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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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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一案落定不过三日,京中早已沸沸扬扬。
镇西将军被打入天牢,沈尚书革职待审,沈家旧案重审的旨意传遍朝野,人人都道尚书府嫡子沈言时隐忍多年,一朝翻案,惊才绝艳。
可只有沈言时自己清楚,这一切,不过只是开始。
崇文学馆午后休课,同窗大多嬉闹散心,他却独自一人坐在僻静的书斋角落,指尖抚着一卷泛黄的旧卷宗,眉眼间不见平日清润,只剩沉沉冷意。
卷宗之上,是母亲当年“病逝”的记录,一笔一画,写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可他比谁都明白,这完美无缺的记录之下,掩埋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他多年来午夜梦回,都无法释怀的痛。
“还在看旧案?”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昀溪缓步走近,红衣扫过地面,自带一身桀骜锐气,却在站到沈言时身侧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他手中端着一碟刚得来的桂花糕,轻轻放在案头,目光落在那卷旧卷宗上,眉头微蹙:“这些官方记录,早被人动过手脚,再看也是无用。”
沈言时抬眸,眼底戾气一闪而逝,又迅速恢复清冷:“我知道。可越是完美,越说明背后藏着不敢见人的东西。母亲当年死得蹊跷,绝不是镇西将军与沈尚书两句交代就能盖过去的。”
他指尖用力,泛出青白,声音压得极低:“青纹先生因何而死?母亲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病逝’?沈府管家李忠不过一个下人,哪来的胆子敢构陷主母、残杀先生?”
一连串问句,字字戳在要害之上。
顾昀溪神色也沉了下来。
朝堂之上,他只信沈言时所言,以顾家军起誓为他撑腰,可静下心来细想,这桩案了,牵扯之深,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恐怖。
“你怀疑,镇西将军与沈尚书背后,还有人?”
沈言时垂眸,指尖轻轻敲击卷宗,节奏沉稳,与当日朝堂之上叩着证据衣襟时如出一辙:“不是怀疑,是确定。镇西将军手握兵权,沈尚书身居高位,两人本就立场不同,为何会突然勾结?能让他们放下恩怨联手,背后之人,身份必定不简单。”
他抬眸,眼底清润尽褪,只剩一片冰冷锐利:“母亲出身书香世家,无权无势,为何要赶尽杀绝?青纹先生不过一介文人,只因为我授课,便要惨遭灭口……他们是要封口,是要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全部抹去。”
顾昀溪心头一震。
他一直知道沈言时聪慧,却没想过,少年在那般血海深仇之下,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层层抽丝剥茧,直指核心。
“你想怎么做?”顾昀溪没有半分犹豫,“顾家军在京中尚有暗线,人脉遍布京城各个角落,只要你开口,上至朝堂府邸,下至市井暗巷,我都能帮你查。”
他语气坚定,带着惯有的护短:“你的仇,我陪你一起查;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这一次,不再是你一个人扛。”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桂花糕的甜香。
沈言时看着眼前红衣少年,心口微微一烫,嘴上却依旧傲娇,不肯轻易服软:“谁要你多事。我自己也能查。”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推开顾昀溪递来的好意,反而将一卷自己整理的笔记推了过去:“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记下的疑点,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顾昀溪低笑一声,接过笔记,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言时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耳尖同时微微泛红。
一个故作镇定地收回手,继续低头看着卷宗;一个若无其事地翻开笔记,目光却有些飘忽。
书斋之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顾昀溪翻开笔记,只见上面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画,都记着当年的细节:
某月某日,母亲房中传出奇怪药味;
某月某日,沈尚书与一陌生黑衣人深夜密谈;
某月某日,青纹先生临行前,曾塞给他一张字条,只来得及写下半个“王”字,便匆匆离去。
看到这里,顾昀溪眼神骤然一凝:“半个‘王’字?”
沈言时点头,声音冷了几分:“是。青纹先生学识渊博,为人谨慎,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如此慌张。这个‘王’字,要么是姓氏,要么是身份——”
“王爵。”顾昀溪脱口而出。
京城之中,能让镇西将军与沈尚书都忌惮,能被青纹先生以半个“王”字暗指的,只有一位——
当朝皇叔,权倾朝野的靖王。
沈言时指尖一颤,眼底寒意更盛。
这个名字,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太过骇人,太过颠覆,他一直不敢深想。
可如今所有线索汇聚一处,矛头直指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从不参与朝堂纷争的靖王。
“靖王常年驻守京郊,表面不问政事,暗中却培养势力,野心极大。”顾昀溪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凝重,“我父亲生前曾多次提醒我,此人笑里藏刀,绝不可轻信。”
若真的是靖王……
那当年的惨案,便不是简单的私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
母亲之死,青纹先生之死,管家构陷,沈尚书包庇,镇西将军贪墨……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靖王棋盘上的一步棋。
沈言时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静,乖顺的皮囊之下,狠绝残暴的本性彻底翻涌上来。
他可以容忍沈尚书的薄情寡义,可以容忍镇西将军的凶狠残暴,却绝不能容忍,有人把他的至亲、把他的人生,当作一场随意摆弄的棋局。
“好一个靖王。”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狠得让人胆寒,“藏得可真深。”
顾昀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别冲动。如今我们只有疑点,没有证据,靖王势力庞大,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沈言时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顾昀溪说得对。
朝堂之上,他可以撕破伪善,直面仇人;可面对靖王这样的庞然大物,他必须隐忍,必须等待,必须找到一击致命的铁证。
“我知道。”沈言时抬眸,目光坚定,“我不会再像朝堂上那般鲁莽。这一次,我要慢慢查,一点点挖,把他藏在暗处的爪牙,一根根拔掉,把他当年做下的龌龊事,全部公之于众。”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那个任人摆布、失去母亲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
他不仅要为母报仇,更要揭开这朝堂之下,最肮脏不堪的真相。
顾昀溪紧紧回握他的手,眼神桀骜,语气郑重:“无论你想查多久,无论前路有多凶险,我都陪着你。谁敢动你,我顾家军第一个不答应。”
一红一白,两只手紧紧相握。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却有着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的承诺。
书斋之外,蝉鸣声声,阳光正好;
书斋之内,旧案深挖,暗潮再起。
沈言时看着案上的卷宗与笔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靖王,你藏得再深,我也会把你从黑暗里拖出来。
血债,必须血偿。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