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繁花满城时》Y韩琪

13、对峙

　　次日天未亮，崇文学馆的上等学舍内，沈言时已经端坐案前。

　　白衣依旧整洁，发丝一丝不苟，眉眼清润端方，任谁看都是那个循规蹈矩、乖巧听话的尚书府嫡子，是先生口中最省心的神童学子。

　　只有顾昀溪看得清楚，少年垂在袖中的指尖，正一下下轻叩着藏了证据的衣襟，眼底深处压着寒潭般的戾气。

　　乖顺皮囊之下，是睚眦必报、狠绝残暴的骨血。

　　“时辰到了。”顾昀溪将一把贴身短刀塞进他手里，红衣桀骜，气息沉稳，“入宫之后，我站你身侧。谁敢动你，我先斩了。”

　　沈言时握住冰凉的刀柄，抬眸时又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淡淡开口：“不必你多事，我自己的仇，自己讨。”

　　嘴上逞强，脚步却很诚实地跟紧了顾昀溪，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学馆，直奔皇宫。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天子面色沉凝。

　　沈尚书站在文官前列，瞥见沈言时与顾昀溪一同入内，眉头瞬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沈言时垂眸行礼，姿态恭顺，完全是学子面圣的规矩模样，声音清润有礼：“臣沈言时，参见陛下。”

　　乖巧、温顺、无害。

　　这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直到皇帝沉声发问：“你二人清晨入宫，所为何事？”

　　少年缓缓直起身，下一瞬，那双清润杏眼骤然变冷，锋芒毕露，乖顺的皮囊彻底撕碎。

　　“臣要状告三人。”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镇西将军，贪墨军粮，勾结奸佞；沈府管家李忠，残杀青纹，构陷主母；而沈尚书——臣父，知情不报，包庇凶手，共谋灭口！”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

　　沈尚书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沈言时轻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残暴，“父亲何必急着撇清？你与镇西将军互通的书信、虎符、贪墨账册，皆在我手。”

　　他抬手将证据狠狠掷在玉阶之上，纸张散开，字字句句，铁证如山。

　　镇西将军勃然大怒，拔剑指向他：“黄口小儿，竟敢污蔑朝中重臣！我看你是找死！”

　　剑光骤起，杀气逼人！

　　百官惊呼，沈尚书脸色惨白，却没有半分阻拦之意。

　　顾昀溪身形一闪，红衣如焰，软剑“唰”地出鞘，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我的人，你也敢动？”

　　少年桀骜戾气全开，眼神狠厉如狼，“沈言时说的每一个字，我顾昀溪以顾家军起誓，句句属实！”

　　剑刃相撞，火星四溅。

　　沈言时站在顾昀溪身后，白衣不染尘，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得越发冰冷。

　　他一步步走上前，无视那柄离他咽喉只有一寸的利剑，目光直直锁着镇西将军，声音轻得像呢喃，却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将军杀青纹先生时，可曾想过今日？
　　掐死我母亲时，可曾想过血债血偿？”

　　他每说一句，气势便强一分。

　　方才那个乖乖学子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复仇者的残暴与决绝。

　　“你、你怎么会知道……”镇西将军脸色骤变，慌了神。

　　“我不仅知道。”沈言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脖颈，模仿着当年母亲窒息的模样，眼底戾气暴涨，“我还要让你，尝一遍她受过的所有苦。”

　　睚眦必报，绝不留情。

　　龙椅上的皇帝看得心头一震，再看阶下确凿证据，勃然大怒：“大胆狂徒！竟敢在朕的朝堂上行凶，还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来人，将镇西将军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

　　镇西将军垂死挣扎，突然一把抓过身边的官员，拔刀挟持：“谁敢过来！我要拉人陪葬！”

　　混乱骤起。

　　沈言时眼神一冷，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竟直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精准划破了镇西将军挟持人质的手腕，力道之狠，直接见骨。

　　动作干脆、利落、狠绝。

　　与学馆里那个连墨汁滴在袖口都要皱眉的乖巧少年，判若两人。

　　“挟持无用。”沈言时居高临下看着倒地的镇西将军，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今天，死定了。”

　　顾昀溪看得心头一烫。

　　他的小孔雀，乖顺是假，狠厉是真。

　　惹他一次，他记一辈子；害他至亲，他便让对方永世不得超生。

　　侍卫迅速将人押下，沈尚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沈言时垂眸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冰冷的厌恶：“你护不住母亲，便不配为人夫；你纵容凶手，便不配为人父。这尚书府，这所谓的父亲，我沈言时，从此不认。”

　　一句话，断了血脉亲缘。

　　皇帝看着阶下少年，又惊又叹，最终沉声道：“沈尚书革职查办，沈家旧案重审，为沈夫人平反昭雪！沈言时、顾昀溪，查案有功，朕重重有赏！”

　　朝堂之上，尘埃落定。

　　走出金銮殿，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沈言时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他身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又慢慢变回了那个清冷傲娇的少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释然。

　　顾昀溪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都结束了。”

　　“没有结束。”沈言时侧头看他，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嘴硬，“你今日在朝堂上多管闲事，我记着了。日后必定找机会，加倍讨回来。”

　　睚眦必报的性子，到此刻都不忘。

　　顾昀溪低笑出声，握紧他的手不肯放：“好啊。一辈子那么长，你慢慢讨，我慢慢等。”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一红一白，身影修长。

　　一个桀骜张扬，武力护短；
　　一个清冷傲娇，人前乖巧人后残暴；
　　从点头之交，到勉强朋友，再到如今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

　　感情早已在一次次并肩、一次次惊魂、一次次守护里，悄悄生根发芽，水到渠成。

　　回到崇文学馆时，午后钟声刚好响起。

　　沈言时抽回手，飞快整理好衣袍，重新端起乖乖学子的姿态，迈步走入学舍。

　　顾昀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坐得端端正正、执笔抄书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

　　只有他知道。
　　这只看似温顺的小孔雀，惹急了，会露出最锋利的爪牙，狠得让天下人都心惊。

　　而他，愿意一辈子护着这只小孔雀，宠着他的傲娇，陪着他的残暴，守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温柔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