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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未央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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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祁言已经进了书房。
桌案上摊着道宁城的坊市图,东边树林那片用朱砂圈了一个圈。他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门外有人轻叩两声,他压住图纸:“进。”
灰衣人低头进来,声音压得低:“大人,查过了。东边林外那几匹马,禁军左营的印。昨晚连夜出城,往西北去了。”
祁言没抬眼:“西北,军械库的方向。”
灰衣人没接话,等他下文。
“盯住那条线,别惊动。去吧。”
门合上。祁言靠着椅背,指腹按着眉骨。他知道齐清鸢昨夜回了寝殿,一定会翻开那本账册。他算过她会起疑,会查,会查到西市。他甚至算好了她今晚会去那间铺子。
他要的就是她走进那条巷子。
入夜后城西凉了下来。齐清鸢换了身半旧的青衣,从侧门出了宫。
西市的巷子窄而深,白天热闹的铺面这会儿都合紧了门板。齐清鸢贴着墙根走,在拐角站定,视线落在那间招牌歪了半边的铺子上——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她没急着靠近,先在巷口立了一会儿。风从巷尾灌过来,吹得她袖口抖了抖。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二十,才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从门缝往里看——烛火昏昏的,看不清,只约莫有一个灰衣的背影在翻什么。
齐清鸢看了几息,正要直起身,身后有人开口了。
“公主。”
她不慌不忙地转过来。三步之外,祁言提着一盏灯站在那里。玄色长袍,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夜露,像是站了一会儿了。灯火从下往上映着他的脸,左眼角那颗红痣淡淡地亮着。
齐清鸢笑了一下:“大人,真巧。”
祁言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巧。臣今夜来西市查点东西,倒没想到会碰上公主。”
“查什么?”
他没接话。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烛火悠悠地跳,把影子拉长又压短。齐清鸢面上笑着,手指却悄悄按住了袖中的账册边角。祁言的视线落在她肩上,像随意一瞥,实则一寸一寸地量着她的反应。
“公主呢?”他终于开口,“深夜至此,也查东西?”
“迷路。”
“迷路到西市最里头,”祁言把灯往前递了一寸,“公主方向感倒特别。”
他在试探她。话不重,像猫伸爪子碰了一下又缩回去。齐清鸢和他对视,灯火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谁也不先眨眼。
“大人那杯茶,”齐清鸢忽然说,“昨天猎场上那杯,温度刚刚好。大人怎么算的?”
祁言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话挑到这个方向。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所以大人做什么事都算好时辰?”
“不算好时辰,”祁言说,“会烫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灯里的火苗歪向一边。齐清鸢闻到祁言袖口的风里带着一丝铁锈的气味,很淡,像擦过什么东西没洗干净留下的。
她没提,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多谢大人指路,我先回了。”
“臣送您。”
“不必。”
她从他身侧走过,两人擦肩时没有半点接触。祁言没转身,只在原地站着,手里的灯往她的方向偏了一偏,照出她脚下几步路的亮。
齐清鸢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祁言还站在那盏灯后面,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颗红痣在光边上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的印记。她攥紧袖口,加快了脚步。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远了,祁言才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铺门。灰衣人正蹲在地上收拾卷宗,抬头:“大人。”
“她走了。”
灰衣人站起来:“她看到我了吗?”
“没有。”祁言走到桌边,拿起一册卷宗翻开。里面的内容和齐清鸢账册里的那一页一模一样。他看了两遍,合上搁回原处。“她今晚来,是想确认那批军械的流向。她查到了线索,但还没看到全部。”
“那——咱们要不要把东西收走?”
“不。”祁言把卷宗摆回原位,“让她查到。”
灰衣人不解,但没敢再问。祁言吹了桌案上的灯,铺子里彻底黑下来。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适应了夜色,才抬脚往外走。
他算过那本账册,算过那条巷子,甚至算过她会不会回头看他。齐清鸢每一步都在他棋盘上走着,可方才她说“大人那杯茶温度刚好”的时候,她看他的那一眼,不在他算过的范围里。
祁言站在空巷中央,夜风把玄色袍角掀起来又放下,那一丝预想之外的冷意沾在皮肤上,没有散。
城东的巷口,周思南刚下值。
他路过糖葫芦摊,停下来买了一串。老头儿认得他:“周大人,今儿晚。”
“被陈将军留了会儿。”他付了钱,往家走,步子大而稳。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雨南正蹲在台阶上,听见门响抬头:“哥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碰见个人。”他把糖葫芦递过去,“喏。”
“又买糖葫芦!我都二十了——”
“二十了也是我妹妹。爱吃不吃。”
周雨南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周思南往里走,随口答:“陈将军说最近军械库那边账目对不上,让我留心些。”
他背对着周雨南,没看见她手里的糖葫芦顿了一下。
“军械库?”她问。
“嗯。说是有人暗中倒卖,还没查清楚。你别往外说。”
周雨南垂下眼,咬了一口糖葫芦,没再吭声。唇齿间的山楂裹着糖壳,酸甜的,和往常一样——可她忽然想起那本账册里夹着的一页,其中一个经手人的名字,眼下正挂在她哥哥嘴边。
城墙上打更的梆子响了。道宁城的夜沉沉地压着,风从西市一路穿到东巷,把各家门缝里漏出的灯火一个一个吹灭了。三条路上的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屋里,各怀心事,各不知情。
棋盘上又落了一颗子,无人听见那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