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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庆功宴   庆功宴 ...

  •   庆功宴设在冬至后的第七日。集贤殿内外灯火通明,从正殿一直铺到庭院廊下,几十盏灯笼高悬着,把整座集贤殿照得如同白昼。

      皇帝亲自主宴,长公主齐银絮在旁照应。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席,该到的都到了。

      齐清鸢进来时,殿里已经坐了大半。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领口绣着缠枝暗纹,走动时衣料轻摆,像水面的波纹散开又聚拢。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丝绦带,衬得腰身纤细。她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坐下来,旁边几位夫人凑过来说话,她笑着应了几句,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祁言到得不早不晚。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外罩鸦青薄氅,灯火底下衣料泛着极淡的光泽。腰间的青玉佩换了一块新的,玉面剔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在文官席首位坐下来,旁边几位同僚凑过来说话,他微微侧耳听着,偶尔应一句,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席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齐清鸢正端杯喝茶,余光扫见有人往这边来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主事,端着酒杯,步子迈得殷勤。她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上等那人走过来。

      那人还没开口,斜前方伸过来一只手,把齐清鸢面前那杯酒接了过去。她抬眼——祁言不知什么时候从文官席那边过来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这杯臣来。”

      他喝了。放下空杯,朝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祁言一眼,又看了齐清鸢一眼,端着空杯走了。

      齐清鸢看着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你过来做什么?”

      “路过。”他说,语气自然得不像在说谎。

      齐清鸢看了他一眼。他来的方向是文官席,要绕过三张桌案才能到这里,不是“路过”能解释的距离。她没有拆穿,只说了句:“那你路过得挺远。”

      祁言没有接话,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齐清鸢看着他走回文官席,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两个武将家的子弟,端着酒杯并肩走过来,嗓门比刚才那个大了不止一倍:“二公主,下官们敬您一杯!”

      两个人站在齐清鸢面前,一左一右,酒碗同时端了起来。齐清鸢看着面前两只酒碗,心里默算了一下——她今日已经喝过两杯了,再喝这两碗下去散席的时候她不一定能自己走出去。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祁言已经过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看见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的,只知道他站到她身侧的时候,气息比刚才重了一丝,像是快步走过来的。他伸手接过了左边那只酒碗,语气平而快:“这杯臣来。”

      左边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祁言已经喝完了。右边那人正要往前递,祁言侧过身,接过了第二只碗:“这一碗也臣代劳。”

      两碗酒连着下肚。他把第二只空碗放回桌面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放开。他转过身,面上还是那副神色,但齐清鸢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层极薄的红,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边缘,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烧起来。

      那两个武将子弟见祁言替她挡了,也不好再说什么,笑着拱了拱手走了。

      齐清鸢看着祁言站在她桌案前,等那两人走远了,她才开口:“你还能喝?”

      祁言侧过脸来看她。那层薄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侧颈,喉结处的皮肤微微泛着热意,但他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还能。”

      他停了一下,又说:“第三碗。”

      “什么第三碗?”

      “刚才那两碗,加上之前那一碗,三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替别人记账。

      齐清鸢这才意识到——他今天晚上已经替她喝了三碗酒了。前面两碗没什么动静,到了第三碗,他耳根的红才漫上来。这说明前面那两碗酒本身没什么问题,第三碗才是冲着让她喝多来的。她忽然明白了,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说:“你坐下。”

      祁言顿了一下。“我——”

      “坐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祁言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齐清鸢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他那边:“喝了。”

      祁言低头看着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像在借那点温度稳自己。齐清鸢看着他的侧脸,那层红已经顺着脖子往下蔓延了一小截,衣领边缘露出一线微红的皮肤。

      她移开目光,把桌上的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垫着。”她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感谢的事。

      祁言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多出来的两碟菜,没有说话。他端起了那杯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那碟菜,慢慢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口。齐清鸢没有看他,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步子稳地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一顿。很短的一下,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砖,但齐清鸢看见了。他的背脊还是直的,但走在灯光底下的时候,侧颈那一层薄红已经蔓延到了衣领以下,像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越烧越旺了。

      齐清鸢放下筷子,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去更衣”,从侧门跟了出去。

      廊下风大,灯笼被吹得来回晃。祁言站在廊柱旁边,一只手撑着柱子,微微低着头。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她,又闭了回去。

      齐清鸢走到他面前站定。“你走不了了。”她说,不是问句。

      祁言没有反驳。他的呼吸比平时重,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眉骨上,被细汗浸得微微湿了。他撑着柱子的手指节泛白,像是需要用那一点支撑才能站稳。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那几碗酒叠在一起了。”

      “我知道。”齐清鸢说。她看着他,他的耳根还是红的,那层红已经蔓延到了下颌线边缘,像一张纸被火从边缘慢慢烧进去。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跟我走。”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衣料,他小臂的体温透过锦缎传到她掌心,烫的。她扶着他走了一步,第二步的时候他脚下明显不稳,往她这边偏了过来。她侧身撑住了他的肩,他整个人往她那边靠了下去,额头正好落在她肩窝,呼吸隔着衣料扑在她脖颈侧边。

      齐清鸢整个人僵了一息。那一瞬间温热的呼吸擦过皮肤,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发红,但她没有动,也没有退。

      “你能走吗?”她开口,声音稳,尾端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他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微微侧了一下脸,鼻尖无意识地蹭过她颈侧,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齐清鸢偏了一下头,避开那呼吸的方向,然后把他的手从廊柱上拿下来,搭在自己肩上。

      “你靠着我就行,”她说,“别摔。”

      她侧过身,手臂穿过他身侧揽住他的腰。他比她高大半个头,靠过来的重量压得她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她咬了一下牙,稳住重心,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侧院方向走。

      他走得慢,偶尔清醒一步,偶尔又往下沉。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往前踉跄了一下,她下意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他被带得整个人转了小半圈,从侧靠变成了整个人面朝她站着,手臂环过了她的后背,松松垮垮地搭在那里,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齐清鸢被他带得整个人往前贴了一瞬。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呼吸落在她头顶的发丝间,滚烫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灼着她。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廊下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她的耳廓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被那呼吸的温度烫出来的。

      她咬了咬唇,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走啊。”

      他没有回答,但环在她后背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像是醉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齐清鸢被他这一带,整个人几乎贴进了他怀里。她闭了一下眼,像是做了一个很短的决定,然后重新扶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用肩膀撑住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往前走。

      殿门口到了。她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架着他侧身挤了进去,把他扶到榻边。他坐下的时候腿弯碰到榻沿,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她拉了他一把没拉住,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掌撑在了他耳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正好蹭过他的手背,然后滑落下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他闭着眼,呼吸很重,侧脸的薄红在灯下像一层融开的胭脂。她低头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退开。

      然后她松开手,直起身来。她转身去桌边倒了杯凉茶,端过来蹲在榻边,把杯沿送到他唇边。“喝了。”

      他像是听见了,微微张开口,她慢慢把茶送进去,他咽了,喉结动了一下,眉间的褶皱松了一些。她把空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她站起来,把他那件鸦青薄氅的系带解开。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抬了一下,没够到她的手腕,只碰到了她袖口的边缘。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那一小截衣料。力道不重,松松的,像怕一用力就会弄丢什么。

      齐清鸢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口。她僵在那里,没有抽开。等了几息,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落下去,落在榻沿上,不再动了。她把氅衣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他身上。她蹲下来把毯子边沿压到他肩侧,手指碰到他锁骨上方裸露的皮肤时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侧了一下脸,唇边擦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无意识的。齐清鸢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拍,然后慢慢攥起来,收了回去。

      她站起来去桌边倒第二杯茶。背对着他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含混的声音,很轻,像梦话:“别走。”

      齐清鸢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站了两息,然后转过来走回榻边坐下。他闭着眼,呼吸又沉又长,根本没有醒。那句话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就再也捞不回来了。

      她把茶盏放在矮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过的袖口,那处衣料起了一层薄薄的褶痕,她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没有抚平。

      他在半醒之间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齐清鸢。”

      她没有应。灯还亮着,她把灯芯压了压,光暗下去。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那层薄红也慢慢退了一点。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一下。齐清鸢坐在椅子上,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那双平时总是含着笑意、滴水不漏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闭着,眉间的褶皱已经松开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殿外传来更鼓的声音,夜已经深了。她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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