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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余温   庆功宴 ...

  •   庆功宴那日,周思南到得不算早。

      他穿了一身暗红褐色的武官常服,衣料是厚实的锦缎,虽不及文官席上那些锦袍的精细,胜在利落板正,肩线处撑得平平展展。腰侧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不显眼,像是被人握了太多次磨出来的。他迈进殿门时脚步稳而快,靴底落在石板上一步一响,亮堂堂的,和他人一样。

      周雨南走在他身侧,落后了半步。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短袄,领口镶了一圈薄薄的兔毛,衬得下巴尖而白净。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棉裙,裙摆刚盖过鞋面,走路时随着步子轻轻扫过地面,干净利索。她没戴什么首饰,只在耳垂上坠了两颗细小的珍珠,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余下的披在肩上,被殿门口的风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她跟在周思南身后迈进殿门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她从来没进过集贤殿。殿内灯火通明,几十盏灯笼高悬着,把整座殿照得如同白昼。桌案从殿内一路排到庭中廊下,杯盏碗碟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在门槛边上停了一下,像是被那亮晃晃的场面晃住了。

      周思南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她站在门槛边上微微张着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走了。”他说。

      周雨南赶紧跟上,小声说了一句:“哥,这比我想的大好多。”

      周思南放慢了步子,等她走到自己身侧,才继续往前走:“不然你以为皇帝请客的地方能有多小?”

      周雨南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还在四处看。她看见文官席那边几个穿锦袍的人正低头说话,看见武将席那边有人笑着碰碗,看见女眷席那边几位夫人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裳,鬓边簪着金玉步摇,动一动就闪出细碎的光。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杏色短袄,兔毛领口被她出门前用手拢过,干干净净的。她觉得自己没有穿得寒酸,但和那些人比起来——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周思南在旁边走,余光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裳,然后收回了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又慢了一点点,让她那半步的距离缩到了几乎没有。

      武将席的位置在殿中偏右。周思南坐下来的时候旁边几个同僚笑着打了招呼,他一一回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这儿。”

      周雨南在他旁边坐下来,端端正正的,背脊微微挺直了。同桌的人看了她一眼,有人笑着问:“周大人,这位是?”

      “我妹妹。”周思南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他转头看了周雨南一眼,“这桌菜你随便吃,不用客气。”然后他转回去跟同僚说话了,像是那三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雨南垂下眼,看着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没有说话。她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指尖慢慢收紧又松开。

      席间酒过几巡,气氛热了起来。武将席那边更是闹腾得厉害,有人端着酒碗四处找人碰,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周思南被人连着敬了三碗,喝了,脸色如常,只是笑的时候眼角那道细纹又深了一些。同桌的人还在闹他,他摆了摆手说要歇一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周雨南碗里。

      “你吃你的,”他说,“别管他们。”

      周雨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是她在家里最爱吃的那种炖法,她以前说过一次,周思南后来总记着。她夹起来咬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旁边有人看见了,打趣了一句:“周大人对妹妹也太好了吧。”

      周思南笑了笑,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酒碗转了小半圈,像在等那句话自己落下去,然后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周雨南也在低头吃菜,筷子稳稳的,但她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粉意,像被桌案上的烛火映出来的。

      宴席快散的时候,周雨南起身去了一趟偏殿。

      她从侧门出来,沿着廊下走了一段,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透气。廊下的风比殿里凉,吹在脸上让她觉得清醒了一些。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一盏一盏的,像排成队的萤火虫。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周思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儿,像是怕走近了会打扰她。

      “怎么出来了?”他问。

      “里面有点闷。”周雨南说,“你出来做什么?”

      周思南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把手里那包东西递给她。油纸包着,隔着纸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触感。周雨南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着,还冒着一点余温。

      “刚才看见厨房那边端过来的,我拿了两块。”周思南说,语气平常,“你晚上没吃饱。”

      周雨南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谁说我没吃饱。”

      “我看见的。”他说,没有多解释。

      周雨南没有再接话,只低头捻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糕是温的,不甜不腻,入口就化了一小半。她嚼着嚼着,视线落在廊下自己被灯笼光拉长的影子上,旁边还有一个影子,比她的宽一些,挨得近。

      她没有往旁边看,只是又捻了一块,继续嚼着。

      两个人站在廊下,各吃各的桂花糕,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廊下穿过去,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摇摆摆的。旁边那个影子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半步远的地方。

      夜风裹着桂花糕残留的一点余温,落在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里,不散也不浓,像被什么人小心端着放下来的。

      同一片夜色里,齐清鸢坐在寝殿的椅子上,没有睡。

      灯芯已经被她压得很低了,火光缩成小小一团,只够照亮榻边那一小块地方。祁言还睡着,呼吸平缓,侧脸上的薄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耳根处还挂着一丝淡淡的颜色。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处被他攥过的褶痕还在,她用手掌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完全抚平。她索性不再管了,把袖口翻过去,让那道褶痕贴着里侧,像藏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真的睡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她睁了一下眼,起身把门合严了一些,然后回来坐下。她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滑到榻沿边缘的薄毯角往上拉了拉,重新掖好。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祁言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先是看见头顶陌生的帐顶,然后偏过头,看见齐清鸢靠在椅子上,头微微歪向一边,闭着眼,呼吸均匀。椅子窄,她坐着睡了一夜,姿势并不舒服,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痕,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有什么未散的隐痛。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动。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薄毯,又看见自己那件鸦青薄氅叠好搭在椅背上。他收回目光,动作极轻地坐起来,脚落了地。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阵虚浮,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氅,放轻动作披上肩。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门边的矮几上——是一块叠好的帕子,他身上的,叠得规整,像是在某个瞬间收进手里还没有来得及放回去。他看了它一眼,像在等它自己动,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道门合拢的时候,齐清鸢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她醒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远去,渐轻,渐远,直到被晨风吞没。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道宁城的清晨薄薄的,日光从东边宫墙上铺过来,凉凉的,还没什么温度。集贤殿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撤了席,灭了灯,一夜的热闹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廊下那只灯笼还挂在那儿,被风吹了一整夜,纸面微微皱了边。

      齐清鸢睁开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她低头看见矮几上那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直。她看了它片刻,伸手拿起来,收进了袖口里。

      然后她推开门,日光迎面落了她一身。道宁城新的一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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