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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柳河渡    柳 ...


  •   柳河渡在道宁城以南四十里。一个不大的渡口,河水从西边过来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势慢下来。岸边泊着几条旧船,有些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祁言到的时候是午后。他没有穿官服,一件灰蓝色棉袍,外罩薄氅,马拴在渡口的老柳树上。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在一间矮旧的屋子前停住。门没关,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用湿布擦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查船行的?”老人问。

      “查三个月前的一笔出船记录。”祁言在门边站定,“三条船同一天走的,目的地不同。”

      老人放下手里的布,弯腰从桌下抽出一本簿子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是有三条船同一天走。但这一页的记录不全——上面有三个名字被人涂掉了。”

      他把簿子转过来朝向祁言。祁言低头看那页纸,墨迹涂得很厚,盖住了原来的字。但涂得急,笔划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线条的影子。他没有碰那页纸,只问了一句:“涂掉之前,你记得那三个名字吗?”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第一个姓周,叫周平。第二个姓陈,是道宁城一个开布庄的。第三个姓张,做中间生意的掮客。”

      祁言眼睑微微垂了一下。周平的名字果然在这条线上。他继续问:“那批货后来去了哪里?”

      “三条船出了渡口之后往南走,中途分开了。有一条船在下一个渡口卸了货,然后空船回来。另外两条继续往下走,进了山里。”老人合上簿子,“那批货本身没有走远,真正有问题的是卸货的交接记录。有人在货物到了之后,把接收方的名字改成了周平。货是他手下的人经手签收的,他不知情。”

      “改记录的人是谁?”

      老人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天晚上来涂名字的人穿的便服,但我认得他走路的姿势。以前在道宁城军营里干过,后来退了,给人跑腿。他现在替谁做事我不知道,但他那晚上来的时候,靴子边沿沾着红泥。道宁城附近只有城南窑厂那边才有那种红泥。”

      祁言记住了。他把那页纸上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让老人看了一眼。老人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祁言转身出了门。

      两天后,城南窑厂。

      灰衣人蹲在窑厂外面的一排旧砖垛后面,看着对面一间矮屋里有人进进出出。他等了大半日,等到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身形瘦小,穿着一双旧靴子,靴边沾着干透的红泥。灰衣人跟了他三条街,在一处巷口把他拦了下来。

      那人被堵住的时候还想跑,但灰衣人只说了一句话:“周平的事,你替谁改的账?”

      那人僵住了。灰衣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到认命,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后,那人坐在祁言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道宁城军需司的一个主事,姓刘。涂掉船行记录、篡改交接单、把脏水引向周平的,都是他。周平在边关毫不知情,所有假账都是刘四在道宁城里一手操作的。

      祁言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他把那份口供收好,连夜进了宫。

      消息递上去的第三日,道宁城下了第二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日散朝之后,皇帝的批复下来了:军械案查清,周平无罪。军需司主事刘四革职查办,涉案人员逐一追责,相关账目重新核查。协助破案者,按悬赏令所载,获协查之权,见官三级。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齐清鸢正在廊下看雪。宫女跑过来告诉她悬赏资格给了祁言,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直接批的?”

      “是,直接批的。”

      齐清鸢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廊下那层薄雪,伸出一只脚尖轻轻踩了一下,雪陷下去一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宫女跟在她身后,觉得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祁言从宫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正式文书,没收进袖中。

      廊下,齐清鸢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阵了。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披风,手里捧着一只已经凉透的手炉,也没有换,就那么捧着,像是要让自己清醒清醒。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灰青色。她看见他手里的文书,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祁言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走到她身侧时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很淡的一个弧度:“公主今日看雪?”

      齐清鸢抬眼看他。他手里那道文书微微扬了一下,像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祁大人今日心情不错。”

      “案子破了,悬赏拿到了。”祁言说,“是值得高兴。”

      “是值得高兴。”齐清鸢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有波澜,“毕竟大人辛苦了这么久,跑柳河渡、翻船行记录、跟窑厂那帮人周旋——这些事都不容易。”

      她把他的功劳一条一条列了出来,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像在说:我都知道。我也查到了这些。我只是比你慢了一步。

      祁言听出来了。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重新打量什么。

      “公主确实查了不少。”

      “查了,但资格是你的。”齐清鸢说,“陛下批的,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没什么好说的”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但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把“下次不一定”这句话又无声说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凉透的手炉,手指被冰得微微有些发僵。

      祁言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文书收进袖中,伸手把她手里那只手炉接了过来,动作不快不慢,像取一件寻常东西。齐清鸢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朝廊下的小火炉走了两步。他蹲下来,把炉盖掀开,添了两块炭进去,又拨了拨火,等火苗蹿上来之后,把炉盖合好,手炉搁在炉口边上煨着。

      他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公事:“手炉凉了就该换,不是给你捧着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转身走了。齐清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有一小块乌黑的灰印印在指腹上,他没擦就背过手去了。她又看了一眼那火炉上煨着的手炉,炉盖缝里透出隐约的暗红光,像被人刻意留了一盏小灯给她。

      走了几步之后,祁言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不大不小:“公主若是想看看那文书的内容,随时可以来找臣。”

      齐清鸢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看了一眼那手炉,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掌心碰到炉壁,隔着铜面透进来一阵温吞的热度。她攥了一下,然后松了松,对着那只重新暖起来的手炉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然后转身往寝殿走了。

      片刻之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祁言府上。

      他拆开,里面只有三个字:“恭喜你。”

      信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字迹。横竖之间那股藏不住的力度,尾笔微微往上翘,是她写的。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暗格,放在那枚印章旁边,又取出来看了一遍,才重新放回去,合上暗格。然后他坐下来,把正式文书翻开又合上,像在想什么事。窗外雪已经停了,暮色沉沉的,屋檐下开始凝起细细的冰凌,他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那块炭灰还在,没擦干净,像一道浅浅的印记。

      他把那封信在暗格里放好,轻轻合上了盖子。

      城东的院子里,周雨南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把她脸映得暖融融的。周思南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雨南,事情过去了。”

      周雨南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她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火焰跳了跳,把灶台照得更亮了一些。热气从锅沿升起来,把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隔开了院子里的寒气,暖意弥漫着,在梁柱间无声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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