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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争
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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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赏令贴出来第三日,道宁城的街头巷尾都知道了。
西街公告栏上那张红纸被风吹得微微掀动,落款处皇帝私印朱红如血。内容不长,大意是:军械案已查明与边关周平有关,此事关乎边防安危,限十日内查清真相。凡能提供关键线索、协助破案者,可入朝协查,见官三级。
“见官三级”四个字,才是真正让人心动的东西。意味着拿到这个资格的人,可以调阅所有相关卷宗、审问所有相关人证,连刑部都要给他让路。
齐清鸢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桃花眼微微垂着,手指捏着梳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梳。她把梳子搁下,从匣子里取出那对白玉耳坠戴上,对着镜子偏了偏头,耳坠在耳垂上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替她做决定。
同一天下午,祁言在府里看着桌上那封周平的自证文书,指腹按在那枚盖歪了的印章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书收进暗格,关了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知道这份悬赏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齐清鸢之间那层薄薄的“合作”关系,要开始裂了。
傍晚时分,周思南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推门就进来了。身上还穿着武官袍服,没来得及换,肩上一层薄薄的尘土。他站在门口看着祁言,两人隔着一张桌案对视。
“悬赏令你看了?”周思南问。
“看了。”
“我爹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祁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把桌上的纸张收拢到一边,做了个“坐”的手势。周思南没坐,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桌案前面。
“知道得比你早一些。”祁言说,“但最开始查的不是你爹。查着查着,线索指到了他。”
周思南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怎么样?”
“他在自证。从边关送了三份文书过来,两份被人截了。剩的一份在我这里。”
“我看。”
祁言从抽屉里抽出那封信,递了过去。周思南接过来,低头看得很慢。翻到末尾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页纸右下角写着“别牵连我家里人”六个字,墨迹微顿。他看了那六个字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还给祁言。
“明天我去军械库把那些旧档重新翻一遍。”
“你自己去?”
“不然呢?”
祁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妹妹知道吗?”
周思南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脚底踩到一块不太稳的石板。“不知道。”他说,“别让她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祁言站了一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知道。但你让我看的,你给了,我不多问。”
门合上了。祁言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重新收进暗格里。关上暗格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檐下风铃响了一声——风的方向变了。
隔日一早,祁言去了西市那间茶楼。
他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刻,坐在靠里的雅间,点了一壶茶没动。窗户半开着,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他杯沿的热气吹得东倒西歪。
齐清鸢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气。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领口系得紧,露出一截浅碧色的衣领边沿。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悬赏令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说。
“知道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和之前不一样了。”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暖着指腹,“我们可以继续查同一件事,但最后那个资格,只能一个人拿。”
祁言看着她,没有接话。
齐清鸢把茶杯放下来,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防备,是一片很平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光。“之前我查你,是因为你是祁言。现在我查你,是因为你是要跟我争那个资格的人。两件事不一样。”
祁言沉默了两息,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争?”
“怎么争”三个字像一道暗号。两个人之间原本还残存的那层“同行”的壳,在这一句话里无声地裂开了。他不打算退,她也不打算退。但谁都没有站起来翻脸,只是各自坐在桌子两边,中间隔着一壶凉了半截的茶。
“你手里那本旧册子,”祁言说,“有一页缺了。那一页在周平送来的文书里附了一份抄本。”
齐清鸢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所以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告诉我你手里还有我要的东西?”
“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祁言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推得很慢,像一个安静的试探,“那个资格我可以不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齐清鸢垂下眼,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什么事?”
“如果你拿到资格,关于周平的事,查完之后把结论交给我,由我来递。”
齐清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街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过去了,她才开口:“你想保周思南。”
祁言没有否认。
“你不放心我,怕我为了拿到资格,把周平的事做文章。”
“我不是不放心你,”祁言的声音低了一度,“我是不放心这件事。它太大了,谁拿在手里都会烫伤。”
齐清鸢看着他那双狐狸眼,没有笑意,没有试探,只剩一种很沉的、压了很久的疲惫,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很多天,今天才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答应你。如果资格是我拿,周平的事我查完交给你来递。”
祁言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缺的那一页,抄本就在这里。”
齐清鸢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拿。“你刚才说那个资格你可以不要,是真心话还是试探?”
祁言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日光从窗外照在他侧脸上,那颗红痣被光线照得透亮。“都有一点,”他说,“但我今天下午约你出来之前,已经让人去查下一处线索了。”
齐清鸢愣了一下:“你还有下一处?”
“我手里也不止那一页。”他说,“所以那资格归谁,现在还不一定。”
他推门走了。门合上之后,齐清鸢一个人在雅间里坐着,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叠好的纸,没有立刻拿起来。她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很短的,像在跟自己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看完,折好,收进了袖中。
当天夜里,道宁城又起风了。
齐清鸢坐在灯下,把那张抄本和旧册子并排摊开,逐字比对。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灯焰吹得斜向一边,她伸手挡了一下风,手指停在纸面上方片刻,才收回去。
同一盏灯下,祁言坐在书房里,窗关着,风没能进来。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上面写着:柳河渡的船行记录里,有一笔三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他看了很久,把那行被涂掉的名字看了数遍,然后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像在等一个回应。
那边厢,城东的院子里灯也还亮着。周雨南坐在书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已经很久没翻页。她托着下巴,透过窗子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看见周思南屋子那边还亮着一点光。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摸到账册坚硬的边角,又松开了手,没有抽出来。
道宁城的夜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三个人各在灯下坐着,各自手里攥着半条线,不知道对方攥着的那头栓在什么地方。但风已经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了——他们迟早会被吹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