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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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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回到布庄时,沈墨正站在门口等他。
夜已深,烛火映在那人脸上,表情看不太真切,只看得见一双眼睛,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晚才回来。”沈墨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去了哪里?”
沈清下意识攥紧了肩上的外袍——那是那人的,他忘了还。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去桥上走了走,看夕阳。”
沈墨的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外袍上。那是一件玄色的男式外袍,用料考究,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的眼神微微沉了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去吧,给你留了饭。”
沈清点点头,快步走进去。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沈墨的目光一直追着他,落在那件外袍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二日傍晚,沈清又去了石桥。他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夕阳还高,河水泛着粼粼的金光。他站在桥上,攥着腰间的剑穗,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他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或许只是……
“来得很早。”
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沈清猛地转身——那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在晚风里轻轻拂动,眉眼依旧冷淡,可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忽然笑了:“你也是。”
楚辞暝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站在桥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沈清忽然开口:“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楚辞暝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那双冷淡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暖色。“楚辞暝。”他说,“你呢?”
“沈清。”沈清笑了笑,“沈是沈记布庄的沈,清是清水的清。”
楚辞暝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沈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奇怪,谁会问别人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可他还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不上喜不喜欢。就是……总觉得这不该是我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穗,声音轻下去:“我好像,应该叫别的什么。”
楚辞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想抚过他的发顶,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生生收了回来。
沈清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抬头看他。楚辞暝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沈清点点头,两人并肩走下石桥。走出几步,沈清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肩上的外袍递给他:“对了,昨天忘了还你。”
楚辞暝低头看着那件外袍,没有接。“留着。”他说,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晚上凉。”
沈清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清?”
他转头,看见沈墨站在巷口,正看着他们。月光下,沈墨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落在楚辞暝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楚辞暝也看了过去。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兄长?”沈清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墨走过来,在沈清身边站定,看向楚辞暝: “这位是……?”
沈清正要介绍,楚辞暝却先开了口:“楚辞暝。”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可那双眼睛看着沈墨时,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对手,又像是在看一个……知道些什么的人。
沈墨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在下沈墨,是沈清的义兄。多谢楚兄照顾舍弟。”
他说得客气,可那“舍弟”两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楚辞暝看着他,忽然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照顾?”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身上,又移回沈墨脸上,“应该的。”
沈墨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在一旁,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他正想说什么,沈墨却已经拉起他的手:“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楚兄,告辞。”
他拉着沈清就走。沈清来不及说什么,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楚辞暝还站在原地,月光下,那个玄色的身影孤零零的,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我等你。
沈清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回到布庄,沈墨一直没有说话。沈清几次想问,都被他岔开了话题。直到夜深,沈墨忽然敲响了他的房门,“睡了吗?”
沈清打开门,看见沈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接过汤,有些疑惑:“兄长,有什么事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楚辞暝,你怎么认识的?”
沈清愣了一下,把那天雨里捡到剑穗、昨日桥上偶遇的事说了。沈墨听完,沉默了很久。“以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少见他。”
沈清愣住了:“为什么?”
沈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清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沈清的肩膀:“听兄长的,好不好?”
沈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这些年来,沈墨对他一直极好,好得不像一个义兄。可那种好,有时候又让他觉得……有些沉重。
“兄长,”他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墨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沈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他转身,走出房门。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沈清,声音很轻:“沈清,无论你想起什么,都要记得——这些年,我是真的把你当弟弟。”
说完,他走了。
沈清站在原地,端着那碗热汤,心里乱成一团。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穗,又看了看肩上的那件玄色外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谜团中央。而谜底,似乎很快就要揭开了。
第三日,沈清没有去石桥。不是不想去,是沈墨拉着他去城外的庄子收账,一去就是一整天。等他们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早已过了约定的时辰。他急急忙忙往石桥赶,可到了那里,空无一人。他站在桥上,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夜深露重,直到月亮西沉——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他忽然有些慌。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明明只见过两次,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可他就是慌,像是怕失去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走到布庄门口时,忽然看见门框上插着一支玉簪。那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他拔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簪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洛清
他的心猛地一颤。洛清——那是梦里那人唤过的名字。他攥紧玉簪,四处张望,可夜色沉沉,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与此同时,镇外的一座荒庙里。楚辞暝站在破败的佛像前,背对着门口。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霜:“跟了三天,该出来了。”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沈墨。
楚辞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是谁?”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楚辞暝,你不记得我了?也是,你眼里只有他,怎么会记得别人。”
楚辞暝终于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眉眼冷得像刀:“本君问你是谁。”
沈墨——不,此刻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布庄少东家——他看着楚辞暝,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我是谁?我是陪了他十九年的人。他生病时是我守着,他害怕时是我陪着,他做噩梦时是我哄着——你呢?”
他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你不过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凭什么让他对你念念不忘?凭什么让他半夜不睡去桥上等你?凭什么——”
“凭他本就是本君的。”楚辞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墨愣住了。
楚辞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清楚:“他是晏洛清。是本君找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的人。他腰间的剑穗,是本君亲手系的。他梦里的那个身影,是本君。他心口那个位置——”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道二十七年前的旧伤。
“是本君的。”
沈墨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丝释然:“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一直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第一次做那个梦,我就知道了。他梦里喊的那个名字,我听得清清楚楚——洛清。那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他。”
他抬起头,看着楚辞暝,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可我陪了他十九年。十九年。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一直陪着他,他就会慢慢忘记那些梦,慢慢只看着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你一出现,他就变了。他会对着剑穗发呆,会半夜跑去桥上,会穿着你的外袍回来,会笑得那么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笑。”
楚辞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两个男人的目光相遇,一个冷得像冰,一个苦得像药。
良久,沈墨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了不甘,只有释然:“算了。争不过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楚辞暝,声音很轻:“那支玉簪,是我在他襁褓里发现的。我一直留着,本想等合适的时机给他——可那个时机,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楚辞暝,好好对他。否则——”
他没有说完,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楚辞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另一枚玉簪——那是他方才放在沈清门框上的那一支,上面刻着“洛清”二字。他攥紧玉簪,轻轻开口:“本君的人,不劳旁人操心。”
次日清晨,沈清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枚玉簪。
他愣住了。昨晚那支,他明明攥着睡着了,怎么又多了一支?他拿起来仔细看——这一支,和昨晚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簪身上刻的字不同:暝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身下床,冲出房门,四处张望——布庄里静悄悄的,只有伙计在打扫。他抓住伙计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伙计摇摇头。
他跑出布庄,跑过青石板路,跑过石桥——桥上,空无一人。他站在桥上,攥着两枚玉簪,忽然红了眼眶。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来了又走,不知道他为什么留下玉簪却不现身,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那个人。不是那种萍水相逢的喜欢,不是那种一时心动的喜欢,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像是等了很多很多年的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桥,轻轻说:“楚辞暝,你在哪儿?”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没有回应。可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玄色的身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
他在。
他一直在。
只是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