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洛清欢X

3、重逢

　　沈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布庄的。
　　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枚剑穗，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义兄沈墨在门口等他，见他浑身湿透地回来，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不是带了伞吗？”
　　沈清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茫然：“兄长，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在雨里追一个陌生人？说那人凭空消失，只留下一枚剑穗？说他把这剑穗贴在胸口时，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太奇怪了。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沈墨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伸手想接过沈清手里的伞，却看到了那枚剑穗——他的动作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这是……”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捡的。兄长认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笑了笑：“不认得。只是觉得好看。快进去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沈清点点头，往里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沈墨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他愣了一下，想问什么，沈墨却已经转身走了。
　　夜里，沈清又做了那个梦。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梦里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玄色身影。他看见了那个人——很高，眉眼冷淡，像是山巅的雪。可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那人朝他伸手，掌心向上，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急得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洛清。”
　　他猛然惊醒。
　　窗外月色正好，杏花的香气飘进来。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都是冷汗。他下意识去摸枕边——那枚剑穗还好好地放在那里，银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攥紧剑穗，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厉害，可他却觉得，那心跳里，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熟悉的安心。
　　洛清……是谁？
　　接下来几日，沈清总觉得自己被人看着。
　　不是那种恶意的窥视，而是一种……很专注的目光，像是有人一直在看他，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每次他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镇上转悠，走过那天下雨的巷子，走过茶棚，走过石桥。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地走，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第五日傍晚，他站在石桥上，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是一个声音——很低，很淡，像是山间的风：“你在等人？”
　　沈清转身。
　　夕阳在他身后，逆光里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很高，眉眼冷淡，像是山巅的雪——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一时竟忘了说话。
　　那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那枚剑穗。银线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和那人眼底的光，交相辉映。
　　然后，那人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还是说，”他开口，声音依然很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你在等这枚剑穗的主人？”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剑穗，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分，久到河水的金色变成了深红，他才轻轻开口：“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却让沈清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很多。
　　“你呢？”
　　他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他压了下去，只余下淡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等的人，到了吗？”
　　沈清看着眼前这个人，心跳得厉害，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我……是不是见过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搭讪，太轻浮，太……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种站在他面前时莫名的心安——他真的觉得，他们见过。
　　楚辞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沈清，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不解和隐隐的期待。二十年前，这双眼睛看着他时，会笑，会哭，会说“师傅等我”。
　　如今，这双眼睛里，只有陌生。可那陌生里，有一丝——只有一丝——熟悉的光。那是百世轮回也磨不掉的，刻在魂魄深处的东西。
　　“见过。”他开口，声音很轻，“很久以前。”
　　沈清愣住了。他等着下文，可那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夕阳又沉下去一分，晚风吹过，带来河水的凉意。沈清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桥上站了许久，衣衫都被晚风吹透了。
　　楚辞暝微微皱眉。他向前一步，解下自己的外袍，抬手——然后顿住了。
　　他想起，他现在对沈清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贸然给他披衣，只会吓到他。
　　可那手只顿了一瞬，还是落了下去。玄色的外袍轻轻披在沈清肩上，带着雪松的气息和那人身体的余温。
　　“风大。”他说，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清低头看着肩上的外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披一件外袍而已，可他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给他披过衣，也是这样淡淡的语气，这样温柔的动作。
　　“谢谢。”他轻声说，攥紧了外袍的领口。那上面有那人的气息，清冷，却又让人觉得安心。
　　楚辞暝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像是在克制什么。
　　“天色不早，”他开口，“你该回去了。”
　　沈清抬头看他，忽然有些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只是觉得，这个人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他脱口而出，“你明天还会来吗？”话一出口，他就红了脸。这话太唐突，太直接，太……可他就是想问。不问，他怕自己会后悔。
　　楚辞暝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你想让我来？”
　　沈清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就是问问……”
　　楚辞暝没有说话。沈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忍不住抬起头——那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看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好。”他忽然说。
　　沈清愣了一下。
　　“明天，”楚辞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轻，却很认真，“这个时辰，这个位置。”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缱绻：“只要你来，我就在。”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会来，想说什么都行——可话到嘴边，却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楚辞暝看着他，唇角那一点弧度似乎又深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暮色里。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着肩上的外袍，又看了看腰间的剑穗，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约明天再见，不知道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可他知道，明天，他一定会来。
　　他攥紧外袍，深深吸了一口那上面的雪松气息，然后转身，往布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沉沉，早已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可他还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
　　夜色里，远远的，似乎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是晚风，又像是——等了二十年的一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