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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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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开始在镇上四处寻找那个人。
他问遍了茶棚的伙计、布庄的客人、甚至桥头卖糖葫芦的老翁,可没有人见过一个玄衣的陌生男子。那个人就像一阵风,来过,又散了,只留下两支玉簪和一襟晚风。
第七日,他病倒了。
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度,需要静养。沈墨守在他床边,一碗一碗地喂药,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别找了。”沈墨轻声说,“他若想见你,自会来的。”
沈清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攥着那两支玉簪,不肯松手。他嘴里喃喃着什么,沈墨凑近去听——“楚辞暝……师傅……别走……”
沈墨的身体僵住了。
师傅?
他看着沈清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年他做过的梦、喊过的名字、还有那个总是望向远方的眼神。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梦,可现在看来……那些不是梦。那是记忆。
他起身,走出房门。门外,月光如水。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出来吧。”
黑暗中,一个玄色的身影缓缓走出。楚辞暝站在月光下,眉眼冷淡,可那冷淡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病了。”沈墨看着他,“你知道?”
楚辞暝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你不是来找他的吗?他在里面,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你怎么不进去?”
楚辞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那道二十年前的旧伤,忽然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这一世,”他开口,声音很轻,“不该记得我。”
沈墨愣住了。
楚辞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克制,又像是隐忍,更像是……心疼: “他是来历劫的。若在劫中想起了前尘,这一世就白费了。百世轮回,九十九世的记忆,都会化作泡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会彻底消失。那个与我相伴十二年的晏洛清,会彻底消失。”
沈墨沉默了。
月光下,两个男人相对而立。一个是陪了沈清十九年的义兄,一个是等了沈清二十年的……爱人。他们都想进去,都想守在他床边,都想握住那只攥着玉簪的手——可他们都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墨问,“就这么看着?”
楚辞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西沉,久到晨光微熹,他才轻轻开口:“等他好了,你带他离开这里。”
沈墨一愣:“什么?”
楚辞暝转过头,看着他: “去京城,去江南,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走得远远的,别再让他遇见我。”
沈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解:“你疯了?你找了他二十年——”
“正因为找了二十年。”楚辞暝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君不能让他因为这二十年,毁了那九十九世。”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枚剑穗。那枚剑穗,此刻正系在沈清腰间,和他一起发着高烧。
“他若记得我,”他轻声说,“他就回不去了。”
沈墨沉默了。他看着楚辞暝,看着这个传说中无情道的神明,忽然发现,那人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明也会有的脆弱。
“那你呢?”沈墨问,“你怎么办?”
楚辞暝没有回答。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走进晨光里。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本君等得起。”
“再等二十年,再等两百年,再等两千年——只要他好好的,本君就等得起。”
沈清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边的玉簪——两枚都在。他松了口气,然后看向床边:沈墨坐在那里,眼底都是血丝,见他醒了,勉强笑了笑:“醒了?饿不饿?”
沈清摇摇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沈墨却先开了口:“他走了。”
沈清愣住了。
沈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却还是说了实话: “他让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说……他不能见你。”
沈清的手攥紧了被角。他的脸色本来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为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说,你若记得他,就回不去了。”
沈清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穗,看着枕边的玉簪,忽然想起那些梦、那些画面、还有那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玄色身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叫晏洛清。他梦里的那个人,叫楚辞暝。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二十年,还有他不知道的……很多很多年。
他攥紧剑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舍,还有一丝倔强:“他以为,不让我记得,就是为我好?”
沈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清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他的烧刚退,身上没什么力气,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兄长,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沈墨一愣:“什么话?”
沈清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却很认真:“告诉他,我不怕回不去。我怕的是,回去了,却再也见不到他。”
沈墨沉默了。他看着沈清,看着这个他陪了十九年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争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沈清,轻声说:“他在镇外的荒庙里。这几日,他每晚都在那里。”
沈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傍晚,沈清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镇外的荒庙。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可他没有停下。他攥着那两枚玉簪,攥着腰间的剑穗,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必须见到的人。
破败的佛像前,一个玄色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着。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清冷孤寂。
沈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眼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楚辞暝……”
那个背影僵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以为他不会转身了,他才缓缓回过身来。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是克制,是隐忍,是心疼——那么多的情绪涌上来,又被生生压下去,最后只余下一句:“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沈清,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来了,真的站在这里。
沈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却亮得惊人:“我来告诉你一句话。”
楚辞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什么话?”
沈清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抬起头,看着那双他梦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认真:“我不怕回不去。我怕的是,回去了,却再也见不到你。”
楚辞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沈清,看着这个他等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又决定放手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说着他不该听的话。他想推开他,想让他走,想说你不该来——可他做不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抚上沈清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拇指拭过沈清的眼角,拭去那里渗出的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洛清……”
沈清的心猛地一颤。洛清——那是梦里那人唤过的名字。那是他等了很多很多年的名字。他忽然踮起脚,吻了上去。楚辞暝的身体僵住了。可只僵了一瞬,他的手就环上了沈清的腰,将他紧紧揽进怀里,回应着这个吻——急切,隐忍,带着二十年刻骨的思念。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荒庙里,破败的佛像前,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等待,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良久,唇分。
楚辞暝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清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开心:“知道。”
他抬手,把两枚玉簪举到楚辞暝面前:“这个,是我的。这个,是你的。”
他把刻着“暝”的那一支放进楚辞暝掌心,然后把自己的那一支藏好,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得像是在发誓:“从现在起,你不许再躲我。”
楚辞暝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深情,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再是淡淡的、克制的,而是带着温度、带着纵容、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好。”他把沈清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可他没有告诉沈清的是——方才那个吻里,他尝到了血腥味。那是轮回的印记,是帝君即将归位的征兆。他的洛清,很快就要消失了。而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抱着他,抱着这最后的温暖,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怀里的沈清动了动,抬起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楚辞暝低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轻轻抚过他的发丝,声音很淡:“没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想,明天带你去哪里。”
沈清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一起。”
楚辞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他的手。月光下,荒庙里,破败的佛像慈悲地垂着眼,看着这对相拥的人,像是在看一场早就注定的悲剧。而远方,天边有一道金光闪过——那是帝君归位的征兆,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