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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看画展,算约会吗? 2024年 ...

  •   2024年12月21日,周六,冬至
      清晨五点三十分,林棠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远处有几颗残星未褪。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意识到自己醒得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海里自动跳出一行字:今天晚上七点,庐雨画廊。
      从上次晚宴到现在,这些天她每天都盯着手机,期待着蒋栖梧的消息。
      一天,两天…
      她开始辗转反侧,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找她说话。
      好几次她打好字,准备主动跟蒋栖梧讲话,但都半途而废了。
      一次是“在干嘛?”,还有一次是“今天大降温,注意保暖…”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蒋栖梧有着和她同样的行为,甚至打出却没发出的信息都是一样的。
      他抑制不住地想去关心她,甚至,想念她。
      但他忍住了,他害怕某些平衡会被打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昨天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
      周市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但今天晨光熹微时,东边的天空竟透出一点粉紫色,像画家在灰布上不小心洒了点颜料。
      林棠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双睡眠不足的眼睛,眼下淡淡的青色用遮瑕膏可以盖住。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在认真打扮。
      不是上班时那种程式化的妆容,而是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脸,思考眼线该拉多长,口红该选哪个颜色。
      她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都拿了出来,摆在床上,换着搭配。
      最终选择了一件燕麦色的修身针织毛衣作为内搭,配上一条深棕色的垂直阔腿裤,外面穿了一件奶咖色的毛呢大衣。
      她还特意带了一条项链作为搭配。
      整体的感觉,宽松慵懒,很有氛围感。
      她穿着这身精心搭配衣服,站在衣柜前,忽然笑了。
      “林棠,”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在干什么?”
      不过是一场画展。蒋栖梧说了,是他大学老师的展览,他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仅此而已。

      下午六点半,蒋栖梧的车准时停在南广大厦楼下。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今晚该怎么定义。
      朋友之间看个画展,很正常。他和陆远也常一起去看展,有时还带上工作室的其他同事。
      但今天只有他和林棠。
      而且他主动邀请的。
      蒋栖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这几天他一直在试图把两人的关系拉回“正常朋友”的轨道——少联系,少见面,让那晚在公寓里的暧昧气氛慢慢消散。
      毕竟她是林棠。是另一个自己。

      车窗被敲响。
      蒋栖梧抬起头,林棠站在车外。她穿着那件燕麦色修身毛衣,外面是奶咖色大衣,头发披散着,看着是用卷发棒夹过的,特意做了发型。妆很淡,但嘴唇上有温柔的红。
      “等很久了吗?”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冷空气和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没有,刚到。”蒋栖梧发动车子,“冷吗?”
      “还好。”
      车驶出老城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蒋栖梧在想如何开启话题。工作?太生硬。天气?太无聊。画廊的展览?还没到地方就聊完了。
      最后他说:“老师这次展出的作品不多,这是他第一次回家乡办展,只有十二幅,但都是他这两年的心血。”
      “嗯。”林棠应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她在想:这算约会吗?
      如果是约会,未免太过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音乐在空气里流淌。
      如果不是约会,为什么她会为穿什么衣服犹豫一小时?为什么坐在副驾驶座上时,手心会微微出汗?
      红灯。车停下。
      蒋栖梧转过头看她:“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一点。”林棠说,其实她只喝了杯酸奶,紧张得吃不下东西。
      “那就好。”蒋栖梧转回去看着前方,“看完展如果你饿了,我们可以......”
      “好。”林棠抢答,说完又觉得太急切,补充道,“看情况。”
      绿灯亮了。
      车继续向前。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某种微妙的东西在沉默中生长,像暗室里的植物,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庐雨画廊藏在一条梧桐路的尽头,是一座改造过的老洋房。门口的海报很简单,白底黑字:“边界——徐止深个展”。
      推门进去,展厅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画前,低声交谈。
      第一幅画就叫《边界》。
      巨大的画布被一条极其细微的线分成两半。左边是浓郁的、近乎凝固的深蓝,右边是稀薄的、正在消散的浅灰。那条线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画布本身的一道痕迹,画家保留了它,让它成为分割,也成为连接。
      林棠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蒋栖梧说的:“真正的美都诞生在边界上。”
      她的生活就是一条边界线——左边是必须面对的生存现实,右边是几乎不敢奢望的理想生活。她在这条线上走了六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掉进任何一边的深渊。
      “老师说,这条线是他画布上的裂缝。”蒋栖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他本来想修补它,后来发现,修补反而毁了这幅画。于是他就让裂缝存在,让它成为作品的核心。”
      林棠点点头。她懂。有些伤痕不需要掩盖,它们可以成为你的一部分,甚至是最美丽的那部分。
      他们沿着展厅慢慢走。第二幅画叫《对话》,画的是两个背对背的人,他们的影子却在墙上交融。第三幅叫《镜》,画的是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反射出不同的世界,但所有的碎片合起来,仍然是一张完整的脸。
      在第四幅画前,两人同时停下。
      这幅画叫《回声》。画面上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有一扇打开的窗,窗帘被风吹起。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地板上有一道倾斜的影子——是窗外某个人投进来的影子,还是房间里某个看不见的人留下的?
      林棠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那个空房间太像她住的地方了。没有人等,没有人在,只有自己的影子陪着自己。
      “你觉得,”她轻声问,“房间里有人吗?”
      蒋栖梧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在哪里?”
      “在影子里。”他说,“有时候,缺席比在场更真实。就像回声,发声的物体已经不在了,但声音还在空间里回荡。”
      林棠转头看他。灯光从他的侧上方打下来,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神很专注,看着画,又像是透过画在看别的东西。
      那一刻,林棠忽然意识到:他懂。他真的懂。
      不是客套的“我理解你的感受”,而是真正的、从灵魂深处产生的共鸣。就像两个调音到完全相同频率的音叉,一个振动,另一个也会跟着振动,发出相同的声响。
      他们继续看展。接下来的每一幅画,他们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有时林棠刚想说什么,蒋栖梧已经说出来了;有时蒋栖梧对某处细节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林棠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第八幅画——《时间之河》前,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幅画画的是河流,但河水是凝固的,像玻璃。河底沉着许多钟表,指针都停在不同的时刻。林棠靠近想看钟表上的时间,不小心踩到了蒋栖梧的脚。
      “抱歉。”她立刻后退。
      “没事。”蒋栖梧笑了,“我也经常这样,看入神了就忘了注意脚下。”
      他说的是实话。陆远总笑他是个“视觉动物”,一看画就进入另一个世界,撞到门框、踢到台阶是家常便饭。
      林棠也笑了:“我好像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他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讶异——连这种小习惯都一样?
      看完十二幅画,他们回到入口处。展厅里的人更少了,灯光调暗了一些,营造出静谧的氛围。
      “怎么样?”蒋栖梧问。
      “很好。”林棠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回声》。它让我觉得......孤独不是可耻的。”
      “孤独是每个人的底色。”蒋栖梧说,“区别只在于,有没有勇气承认它,然后与它共处。”
      林棠看着他,忽然想问:那你呢?你孤独吗?
      但她没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走出画廊时,已经八点多了。夜风很冷,林棠把大衣裹紧。
      “饿了吗?”蒋栖梧问。
      “有点。”
      “今天冬至。”蒋栖梧说,“应该吃饺子。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饺子馆。”

      饺子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蒋栖梧,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还是老样子?”老板娘问。
      “两份白菜猪肉馅的,一份三鲜的。”蒋栖梧说
      在他是林棠的时候,常吃的就是这两个馅的,所以他很自信的说了出来
      他看向林棠,“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林棠摇摇头。
      饺子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白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蒋栖梧调了蘸料——醋、酱油、蒜泥、香油,比例刚好。
      “尝尝看,这家饺子皮薄馅大。”他说。
      两个人拿起一次性筷子,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掰开,两根筷子交叉,搓一搓毛刺。
      这是她们刻在记忆深处的习惯性动作。
      二人相视一笑。
      林棠好奇,连这么小的习惯动作,竟都这么像。
      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馅料确实很足,味道也好,但她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口味?”蒋栖梧问。
      “不是。”林棠看着盘子里的饺子,“只是......我很少吃面食。”
      “为什么?”
      林棠沉默了一会儿,说:“高中二三年级,早餐是馒头,午餐是包子,晚餐有时还是馒头。因为便宜。一块钱一个馒头,可以顶一顿饭。吃太多了,后来看见面食就......没什么胃口。”
      她说得平静,但蒋栖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的早餐——母亲会准备面包、牛奶、煎蛋、水果,每天换花样。他有时还挑剔,说想吃西式早餐,不想吃中式的。
      而在同一个世界的另一所高中,另一个自己正在啃冷掉的馒头,计算着这一顿省下的钱够不够买一本参考书。
      “对不起。”蒋栖梧说,“我不知道你......”
      “没事。”林棠摇摇头,“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蒋栖梧看着她盘子里几乎没动的饺子,看着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的动作,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会真正过去。它们会变成身体记忆,变成条件反射,变成你无法摆脱的烙印。
      就像他画画时总是不自觉地用冷色调,因为在他是林棠时,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黑白灰。
      他们分享同一个灵魂的起点,但在2018年那场车祸之后,他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他成了蒋栖梧,有爱他的父母,实现了艺术梦想,有光明的未来。
      她依然是林棠,孤独地长大,艰难地生存,在灰色世界里踽踽独行。
      他们是同一个人,又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老板娘。”蒋栖梧招手,“麻烦来两碗小米粥,再来一份清炒时蔬。”
      “不用......”林棠想阻止。
      “得吃点东西。”蒋栖梧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今天是冬至,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从明天开始,白天就会慢慢变长了。”
      林棠愣住。
      “所以,”蒋栖梧把小米粥推到她面前,“吃点暖和的,把最长的黑夜熬过去。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亮的。”
      林棠低下头,拿起勺子。小米粥熬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油,温暖的气息扑在脸上。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蒋栖梧也低下头吃自己的饺子,但余光一直看着她。
      他看着她慢慢喝完那碗粥,吃了一小半时蔬。虽然不多,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吃。
      离开饺子馆时,老板娘送了他们两个苹果:“平安夜快到了,讨个吉利。”
      蒋栖梧接过苹果,把其中一个递给林棠。
      车开回公寓的路上,林棠抱着那个苹果。红彤彤的,在夜色里像一个小灯笼。

      到公寓楼下时,林棠刚转身想下车。
      “林棠。”他叫她的名字。
      林棠转过头。
      蒋栖梧看着她被车内灯光柔和照亮的脸,看着她眼里还未散去的、看画展时的专注神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们不能再这样见面了,这样太危险。
      他想说:你是林棠,我是蒋栖梧,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人,但现在不是了。
      他想说:我对你的感情越来越复杂,复杂到我无法定义,无法处理。
      但他最后只是说:“晚安。”
      林棠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晚安。”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
      蒋栖梧也挥挥手,看着她走进楼道。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的灯亮起。
      手机震动,是陆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画展好看吗?”
      蒋栖梧盯着屏幕,许久才回复:“好看。”
      “和谁去的?”陆远又问,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
      蒋栖梧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棠站在《回声》前的侧影,浮现出她小口喝粥的样子,浮现出她接过苹果时微微泛红的指尖。
      他想起她说的:高中,每天都是馒头包子。
      心又开始疼,那种熟悉的、灵魂被撕裂的疼痛。
      原来有些东西,即使分开了,即使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仍然会疼痛相连。

      就像那道画布上的裂缝,它不完美,但它真实。它让一幅画有了深度,有了故事,有了生命。
      蒋栖梧睁开眼睛,发动车子。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灯光温暖,在这漫长冬至的深夜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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