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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另一个我的六年 通过蒋栖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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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蒋栖梧好友申请后的第二天,林棠再次来到“一隅栖造”。
这次是补几个材料——上个月一笔外包费用的验收单原件,还有几份进口画材的报关单复印件。
接待她的是一隅栖造的行政助理小陈。
“林老师,您先坐,我去仓库找找那个验收单,可能归档的时候放错地方了。”小陈有些不好意思,“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没关系,我等你。”林棠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利用这段时间核对另一家客户的银行流水。
小陈匆匆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依然有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但今天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颜料新鲜开封的化学气味?
林棠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走廊深处。那里是创作区,她没进去过,但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画架移动的摩擦声,水桶的晃荡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很轻的哼歌声。
是蒋栖梧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按下了。不该想这些。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好奇客户在干什么的。
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银行流水一页页滚动,数字跳动着:工资发放、社保扣款、备用金报销……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世界,秩序井然,逻辑严密。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蒋栖梧发来的消息:“听小陈说你来了。需要帮忙吗?”
很简单的询问。但林棠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才回复:“不用,谢谢。只是等个材料。”
“好。我在画室,有事随时叫我。”
对话到此为止。但林棠能感觉到——那扇虚掩着的门后面,那个人知道她在这里。这种被注意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甲方对乙方的关注,更像是……某种更私人的、持续的关注。
她摇了摇头,继续工作。
大约十分钟后,小陈还没回来。林棠起身去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她在这座建筑里逛了一会儿。
二楼的办公室较多——品牌策划办公区、场域规划办公室、视觉设计办公室、空间设计办公室。这些办公区负责一隅栖造的主营业务——品牌logo 、包装设计、商业空间设计等。
创作区是蒋栖梧的天地,那里有他的热爱。高端艺术品定制、壁画油画、艺术展览策划等,是由蒋栖梧带领的一个设计小组负责的。
回到一楼,林棠看到创作区的门开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的一部分——落地窗前支着巨大的画架,地上散落着颜料管和调色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味。蒋栖梧背对着门站着,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和工装裤,正用刮刀在画布上涂抹。
他的动作很专注,手臂的线条随着用力而紧绷。阳光从他侧前方打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睫毛的弧度,鼻梁的侧影,还有下颌线紧绷的轮廓。
林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双震惊的眼睛。
为什么?
她正要转身离开,视线却无意间扫过画架旁的一个矮柜。柜子上堆着一些杂物:半杯冷掉的咖啡,几支用秃的画笔,还有……一个眼熟的东西。
白色的搪瓷茶缸。
和她上次在会议室材料墙上看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不,就是这个。缸身上“劳动光荣”四个红字,缸口那道裂纹的位置——在左边,和她记忆里外婆那个茶缸裂纹的位置一样。
林棠的脚步停住了。
她记得上次看到这个茶缸时,陆远解释说那是某个艺术项目的“现成品素材”,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可如果只是素材,为什么会出现在蒋栖梧的画室里?还放在他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
“林老师?”
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棠回过神,迅速转身:“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小陈抱着一个文件夹跑过来,“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放错盒子了。”
“没关系。”林棠接过文件夹,跟着小陈回到会议室。
材料齐全,她很快整理好,准备离开。
走到大厅时,蒋栖梧正好从创作区出来。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头发还有些凌乱,额角沾着一小点没擦干净的蓝色颜料。
“要走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没说话。
“嗯,材料齐了。”林棠点头,“谢谢配合。”
“应该的。”蒋栖梧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没休息好?”
这个问题越界了。客户不该关心审计师的脸色。
但林棠没有立刻反驳。她确实没休息好——昨晚胃疼到凌晨三点,早上只喝了一杯温水就来上班了。但她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和不舒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还好。”她说,语气平静,“可能有点累。”
蒋栖梧看着她,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某种更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工作重要,身体也要注意。”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棠没有接话。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玻璃门。
走出大楼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工作消息,打开却发现是蒋栖梧发来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她盯着那句话,站在创意产业园的庭院里,阳光很刺眼。
为什么?
这个客户,这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为什么对她表现出这样的关心?
接下来的几天,蒋栖梧开始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方式,试图了解林棠的现状。
不是直接问——他知道那样会吓跑她。而是通过一些细碎的、看似偶然的发现。
第一次是在事务所楼下。
那天蒋栖梧刚好在附近见一个客户,结束后路过南广大厦。他本来没打算进去,但视线无意间扫过一楼的便利店,看见了林棠。
她站在冷藏柜前,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站了大概两分钟,她把牛奶放回去了,只拿着饭团去结账。然后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椅上,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
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要停顿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力气。眼神是放空的,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蒋栖梧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她。
那个饭团是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五。牛奶换成了一瓶矿泉水,一块钱。这就是她的午餐。
林棠十七岁那年——在外婆去世后,她开始住校。母亲每个月给她两百块钱,说是生活费。两百块,三十天,平均一天六块六。早餐一个馒头五毛,午餐一份素菜两块,晚饭一个包子一块,还能剩下三块钱买本子笔。
但那只是理论计算。实际上,她常常一天只吃两顿,或者一顿饭分两次吃。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胃已经习惯了饥饿,吃多了反而会疼。
现在二十六岁了,好像还是这样。
蒋栖梧看着林棠吃完那个饭团,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很小的一口。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起身离开便利店,重新走进那座玻璃幕墙的大厦。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深处。
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疼。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
蒋栖梧以“了解审计进度”为由,约林棠到工作室沟通。其实没什么要紧事,但他需要个理由见她。
林棠按时来了,带着更新后的工作底稿。他们坐在会议室里,她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进展:存货盘点完成,固定资产核对完毕,收入和成本的匹配还需要补充几份合同……
蒋栖梧听着,但注意力不完全在那些数字上。
他在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衬得脸色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是化妆能遮住的。说话时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是需要控制呼吸的节奏。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林棠合上文件夹,“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下周可以出报告初稿。”
“不急。”蒋栖梧说,“你慢慢做,质量最重要。”
林棠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动作很轻,把文件按顺序放回公文包,拉链拉好,电脑关机。
一切都标准,专业,无可挑剔。
但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手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半杯水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袖口和桌上的几张废纸。林棠立刻道歉:“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没事。”蒋栖梧抽出纸巾递给她,自己也帮忙擦拭桌面。
在整理那些湿了的废纸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其中一张不是废纸,而是一张缴费单——周市第三医院的消化内科,患者姓名林棠,日期是上周五。项目是胃镜检查,费用四百八。
林棠显然也看到了。她迅速抽走那张单子,塞进包里,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抱歉,是我自己的东西混进来了。”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
蒋栖梧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胃不舒服?”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普通的关心。
“老毛病了。”林棠简短地说,“不严重。”
不严重需要做胃镜吗?
蒋栖梧没问出口。他知道再问下去就是越界了。
“多注意休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林棠拎起公文包,“那我先走了。报告出来我发您邮箱。”
“好。”
她离开后,蒋栖梧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那张缴费单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四百八,胃镜检查。一个审计员,月薪应该不算太低,但要做胃镜,选的竟不是贵一些的全麻。
她刚才的反应——那种下意识的慌乱和遮掩,不像是因为生病本身,更像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
或者,更深一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过得不好。
当天晚上,蒋栖梧约陆远喝酒。
两人认识六、七年了,从高中到现在。陆远和蒋栖梧一样,考上了京市的大学。上大学时候,陆远也经常找蒋栖梧喝酒。
几杯酒下肚,蒋栖梧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你觉得那个审计的林老师,人怎么样?”
“林棠?”陆远想了想,“挺专业的,话不多,但做事很认真。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看起来……挺累的。”
“审计这行就这样,年底谁不累。”陆远喝了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说到林棠……我好像听谁提过她。”
蒋栖梧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提过什么?”
“想不起来了……等等。”陆远皱眉思索,“好像是……我女朋友的闺蜜,跟林棠是大学同学。说林棠大学时特别拼,打三份工,成绩还特别好。但好像身体不太好,有次在食堂晕倒了,送医院说是营养不良加胃病。”
酒杯在蒋栖梧手里微微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营养不良?”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
“嗯。说是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也不管她。”陆远摇摇头,“其实挺不容易的。一个女孩子,全靠自己打工和助学贷款读完大学,现在工作也这么拼。”
蒋栖梧没说话。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想起林棠在便利店吃三块五的饭团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迅速藏起缴费单的慌乱。
六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这六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住校,一个月两百块生活费。上大学后父母彻底不管,靠自己打工和贷款。胃病,营养不良,晕倒,医院。
现在工作了,依然在拼命。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生活没有色彩,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只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生活。
因为她的世界里,早就没有可以期待的东西了。
外婆走了,父母不要她,爱情背叛过她。她拥有的只有自己,只有拼命工作才能活下去的自己。
所以她对所有关怀都警惕,对所有人际关系都保持距离。因为她知道,依赖任何人都是危险的,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蒋栖梧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记忆,是想象。
十七岁的林棠,在宿舍里啃冷掉的馒头。胃疼得蜷缩在床上,但第二天还要早起上课。
十九岁的林棠,在图书馆熬夜复习,包里除了书就是胃药。同学约她去玩,她摇摇头说“还有工作”。
二十二岁的林棠,拿到事务所的录用通知,脸上却没有笑容。因为知道这只是一场更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奔跑的开始。
二十三岁的林棠,坐在便利店里,安静地吃完一个廉价的饭团,然后重新走进那座玻璃大厦,继续她日复一日的生活。
那些画面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进他心里,“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外婆没了,还有谁会管我呢?还有谁会关心林棠呢?”
不疼,但酸涩。一种缓慢蔓延的、沉甸甸的酸涩。
“栖梧?”陆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蒋栖梧睁开眼,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但压不住心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情绪——那不是同情,不是愧疚。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汹涌的东西。
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在深渊里挣扎了六年,而自己却在岸上,过着温暖明亮的生活。
这不公平。
即使命运本就不公平,即使这世界上有太多比这更不公平的事。但这件事不一样——因为她们是同一个人。至少曾经是。
“陆远。”蒋栖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你看见一个人……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过得很不好。你会怎么做?”
陆远想了想:“帮她啊。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
“如果她不想被帮呢?如果她很独立,很要强,觉得接受帮助是软弱?”
“那就……用她不会察觉的方式。”陆远笑了,“你这问得,该不会是说林棠吧?”
蒋栖梧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是一个繁华的、热闹的世界。但有些人活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像无声的影子。
“我想让她……活得轻松一点。”他轻声说。
陆远拍拍他的肩:“那就去做。不过栖梧,我得提醒你——林棠是咱们的审计师,你是客户。关系处理不好,可能会惹麻烦。”
“我知道。”蒋栖梧说。
但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有些事,比麻烦重要。
那晚回到家,蒋栖梧没有开灯。
他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光。周市的夜晚总是很亮,亮得看不见星星。但有些人的人生,比没有星星的夜空更暗。
他想起今天林棠离开时的背影。瘦削,挺拔,但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像一个人走了太久的路,已经忘了为什么要走,只是机械地迈步。
六年。
她的六年,是这样过的。
而他的六年——不,是“蒋栖梧”的六年——是另一番景象。车祸后“奇迹般”康复,父母加倍疼爱,考上美院,毕业后开工作室,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偶尔会有奇怪的记忆碎片冒出来,虽然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但总体来说,是顺遂的,是光明的。
直到他看见她。
那个本该在六年前死去的“自己”,还活着。以一种破碎的、艰难的方式活着。
蒋栖梧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改变她的未来。
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补偿。是因为……她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灵魂的另一半。看见她活在黑暗里,就像看见自己的一半在黑暗里。
他不能忍受。
他要让她知道,生活不只是生存。世界不只是冰冷的数字和永远做不完的工作。还有颜色,有温度,有光。
也许很难。她那么警惕,那么独立,像一只受过伤的刺猬,把柔软的肚皮藏起来,只露出坚硬的刺。
但他有时间。也有耐心。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她。虽然她不记得,虽然她不认识他。但他了解她的习惯,她的喜好,她那些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动作。
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蒋栖梧站起身,走到家里的画室。
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还支在那里——大片的深蓝色,中央一抹挣扎的金色。那是他车祸后画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画这个。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她。是困在深蓝色里的她,是还在挣扎着想要一点光的她。
他拿起调色盘,挤出一抹鲜亮的颜色。
不是金色了。是更温暖的、更明亮的颜色。
像清晨的阳光,像春天的花,像一切有生命力的、会绽放的东西。
他要画进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