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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想给她的,不只是阳光,而是她本该拥有的、完整的四季 次日,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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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2024年12月13日,周五,下午三点
蒋栖梧在画室改一幅画的最后几笔时,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放下刮刀,走到门边。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会议室里亮着灯,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长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是林棠。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米色的针织衫,椅子上搭着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从蒋栖梧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专注,平静,但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了些。
他看了一会儿,准备退回画室。就在这时,林棠的身体忽然微微前倾,左手按在了胃部。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她继续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蒋栖梧看见了。那个下意识的按压,那个短暂蹙起的眉头,还有她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半杯已经冷掉的水吞下去的动作。
整个过程安静、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蒋栖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想起了那张胃镜检查的缴费单,想起了陆远说的“营养不良加胃病”,想起了她在便利店吃三块五饭团的样子。
胃疼。她又在胃疼。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但蒋栖梧觉得那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会议室里那个安静忍耐的身影,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她应该还没吃午饭——也许根本没打算吃。
又过了十分钟。林棠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脚步有些虚浮,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才重新坐下。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明,继续工作。
蒋栖梧转身走回画室。他站在画架前,思考了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决定。
四点半,蒋栖梧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林棠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身:“蒋总。”
“坐。”蒋栖梧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好你在,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推过去:“这是我们明年要申请的一个艺术扶持基金,需要提交详细的财务规划和预算报告。工作室之前没做过这类申请,财务部分想请你帮忙看看,提点专业意见。”
林棠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基金申请指南、项目计划书,还有几张粗略的预算表格。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可以。这部分我比较熟,有什么具体要求?”
“要求都在指南里,主要是预算要合理、清晰,能体现项目的可行性和资金管理的规范性。”蒋栖梧说着,视线落在她脸上,“不过不着急,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这部分咨询我会单独支付费用,按市场价。不能让专业人士白帮忙。”
林棠愣了下,摇头:“不用,举手之劳。”
“要的。”蒋栖梧的语气温和但坚持,“专业价值应该被尊重。而且……”他看了眼窗外,“快五点了,你也忙了一天。要不这样,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正好我有些细节想当面请教。”
这个邀请来得自然,理由也充分——工作餐,谈公事。
林棠犹豫了。胃还在隐隐作痛,药效似乎没完全上来。她确实饿了,但没什么食欲,原本打算回事务所随便吃点饼干对付一下。
“附近有家粥铺不错,清淡,适合谈事。”蒋栖梧补充道,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而且他们家的山药小米粥对胃很好,我赶稿子饮食不规律的时候常去。”
最后那句话让林棠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她胃不舒服?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蒋栖梧笑了笑:“刚才看你吃药了。审计这行吃饭没点,胃病是职业病吧?我认识的好几个审计师朋友都这样。”
解释得合情合理。林棠放松了些,点点头:“那……好吧。麻烦蒋总了。”
“不麻烦。”蒋栖梧站起身,“走吧,不远,走过去五分钟。”
粥铺在创意产业园后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这个时间人还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北方的冬季,天黑的很早,下午五点,窗外已经是入夜的深蓝色了。
蒋栖梧熟门熟路地点了单:两碗山药小米粥,几个清淡的小菜。等餐的时候,他重新打开那份基金申请材料,指着预算部分问林棠的意见。
话题就这样从工作开始了。
林棠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说到专业领域,她的语速逐渐加快,眼神也亮起来。她指出预算表里几处不合理的设置,建议调整分摊比例,还提到几个类似项目的成功案例。
“这里,‘材料损耗预备金’的比例可以再提高2%到3%。艺术创作的不确定性大,实际损耗往往比预估的高。”她用笔在纸上标注,“还有这部分,差旅和运输费,最好按不同展览城市分开列支,更清晰。”
蒋栖梧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说起专业问题时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
这是她擅长的世界。数字、逻辑、规则。在这个世界里,她是安全的,有掌控感的。
“就按你说的改。”等她说完,蒋栖梧合上文件夹,“谢谢,帮大忙了。”
“应该的。”林棠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温水。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那阵隐痛。
这时菜上来了。蒋栖梧把山药小米粥推到她面前:“趁热吃。这家的粥熬得久,米油都熬出来了,养胃。”
林棠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金黄的小米里混着白色的山药,上面还撒了点枸杞。很简单的食物,但看着……很温暖。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温度刚好,米粥绵软,山药粉糯,淡淡的甜味从舌尖化开。
“怎么样?”蒋栖梧问。
“很好喝。”林棠说,又舀了一勺。这次大了一点。
蒋栖梧笑了笑,也开始吃自己那碗。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你胃病……多久了?”蒋栖梧忽然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林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好几年了。老毛病。”
“饮食不规律?”
“嗯。”林棠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上学的时候……条件有限,养成了不好的习惯。”
她说得很简单,但蒋栖梧听懂了背后的意思——上学时没钱好好吃饭,工作后没时间好好吃饭。一个简单的“条件有限”,概括了六年的艰难。
“我以前也是。”蒋栖梧说,声音放轻了些,“有段时间胃口很差,吃什么都想吐。后来我…找了中医调理,慢慢才好起来。”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妈找了中医给我调理,但突然意识到,林棠如果听到别人的妈妈如何爱自己的孩子,会勾起她伤心的回忆。于是改了说法。
“中医给开了个方子,主要是食疗。”蒋栖梧继续说,“早上喝小米粥,可以加山药或者南瓜。中午晚上要按时吃饭,哪怕吃不多,也要吃。还有,随身带点苏打饼干,胃不舒服的时候垫一垫。”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常,像在分享自己的经验。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这几天特意查的、记的,反复斟酌过怎么说得自然、不刻意。
林棠安静地听着,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粥。
“听起来……很麻烦。”她轻声说。
“不麻烦。”蒋栖梧看着她,“习惯就好了。而且身体是自己的,值得花点心思。”
林棠没说话。她低头继续喝粥,一口,两口,三口。碗很快见底了。
蒋栖梧又给她添了小半碗:“喜欢就多吃点。”
林棠没有拒绝。
吃完饭,蒋栖梧送林棠上了出租车。
“申请材料我改好发你邮箱。”林棠说,“大概明后天。”
“不急,你慢慢来。”蒋栖梧顿了顿,“对了,接下来几天我要赶几幅画,画室可能会比较乱。如果你要过来对数据或者看材料,可以用隔壁的小会议室,那里安静,没人打扰。”
“好,谢谢。”
“不用谢。”蒋栖梧看着她乘坐的出租车向前开去,尾灯消失在车流中,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工作室,而是去了附近的超市。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几样东西:一盒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一瓶高品质的蜂蜜,还有一包混合坚果。
他提着袋子回到公司,走进那间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平时很少用,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打了水,仔细把桌子椅子擦干净。然后把苏打饼干放进抽屉,蜂蜜和坚果放在文件柜上层。想了想,又去画室拿了个干净的玻璃杯放桌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看了看。
看起来……还是太刻意了。
他走回去,把饼干从抽屉里拿出来,撕开包装,取出两小包放在桌面显眼的位置。蜂蜜和坚果也拿出来,摆在一起。玻璃杯旁边放了瓶矿泉水。
好了。现在看起来像是谁临时放在这里,忘记拿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棠准时到事务所。
周六加班,她已经习惯了。
昨晚睡得不好,胃疼到半夜,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温水。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八点半,原池端着咖啡走过来。
“林棠,‘一隅栖造’的报告进度怎么样了?”
“初稿完成了,等客户补充最后两份材料就可以出。”林棠抬头。””
“那就好。”原池喝了口咖啡,看了她两秒, “对了,下周二晚上谢氏集团的周年庆晚宴,礼服准备好了吗?”
林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原经理,我那天可能——”
“可能什么?”原池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林棠,这是重要场合。谢氏是我们的大客户,出席不仅是社交,也是工作。你作为项目骨干,应该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不合适了。林棠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会去。”
原池笑了笑,“下班后我陪你去挑礼服,算工作准备。”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棠一个人坐在工位前。
她看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伸手去摸包里的药,却发现药瓶空了——昨晚吃完了最后一粒。
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敲击键盘。一下,两下,三下。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固执的节拍,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回响。
下午,林棠去了“一隅栖造”。
蒋栖梧在画室赶工。他出来时满手颜料,看见林棠,眼睛亮了一下。
“材料带来了?”他问。
“嗯,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确认。”林棠从公文包里拿出修改后的预算表。
“去小会议室吧,那里安静。”蒋栖梧说,引着她往走廊深处走。
推开门,林棠愣了一下。
房间很干净,桌上摆着矿泉水、玻璃杯,还有两小包苏打饼干和一罐蜂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东西上,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她下意识问。
“哦,昨天有朋友来谈事,落下的吧。”蒋栖梧语气自然,走过去把饼干往旁边推了推,“不管它,我们看材料。”
他们在桌前坐下。林棠把预算表摊开,逐条解释修改的地方。蒋栖梧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两人的对话专业、高效。
谈了一个多小时,基本敲定了。林棠合上文件夹,胃里忽然一阵绞痛。
她脸色白了一下,手不自觉按在胃部。
“怎么了?”蒋栖梧立刻问。
“没事。”林棠摇头,但声音有些虚。
蒋栖梧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两秒,伸手拿过桌上那包苏打饼干,撕开,递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他说,“低血糖也会胃疼。”
林棠看着那包饼干,又看看蒋栖梧。他眼神很坦荡,没有怜悯,没有刻意的关心,只是很自然的——“你看起来不舒服,这里有吃的,你先吃”。
那种自然,让她放下了防御。
她接过饼干,吃了一片。咸味的,很脆,嚼碎咽下去,胃里确实舒服了一点。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蒋栖梧笑了笑,起身去倒水。他从文件柜上拿下那罐蜂蜜,舀了一勺放进玻璃杯,冲了温水,递给她。
“喝点蜂蜜水,温的。”
林棠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暖的。她喝了一小口,甜味很淡,但很润。
“你这里……准备得很周到。”她看着桌上的东西,说。
蒋栖梧在她对面坐下:“画起画来经常忘了时间,所以备了点吃的喝的。你也该这样,工作再忙,身体要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分享一个普通的生活经验。
林棠握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进胃里,缓解了那阵绞痛。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这个小房间,照亮空气里漂浮的微尘。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这一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面对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客户,林棠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
不是完全放松,而是一种“暂时可以不用那么紧绷”的感觉。
她放下杯子,看向蒋栖梧。他正低头看预算表,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人……有点奇怪。但又奇怪地,让人安心。
“蒋总。”她忽然开口。
“嗯?”蒋栖梧抬起头。
“基金申请的事,我会尽快弄好。”林棠说,“另外……谢谢你的饼干和蜂蜜水。”
蒋栖梧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眼尾上扬的弧度很好看。
“不用谢。”他说,“朋友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他们早就是朋友了,只是今天才说出来而已。
林棠愣了愣,然后也轻轻笑了。
“嗯。”她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又是一个平常的黄昏。
但在那个小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蒋栖梧看着林棠低头整理文件的侧影,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不再那么紧绷的肩膀。
他想,好的开始。
不是阳光普照的瞬间,而是第一缕光,终于照进了她灰暗世界的边缘。
而他要给的,不只是这一缕光。
是完整的春天,有花开,有鸟鸣。是完整的夏天,有雨水,有凉风。是完整的秋天,有果实,有落叶。是完整的冬天,有暖炉,有初雪。
是她本该拥有的、完整的四季。
现在,春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