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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貌如果没有家世、财富、资源做砝码,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从“一隅栖 ...

  •   从“一隅栖造”盘货回来的第二天,南广大厦十八层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干燥。中央空调低声轰鸣,把每个人都包裹在恒温的虚假舒适里。
      林棠坐在工位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昨天的盘点数据录入系统。亚麻布、油画框、矿物颜料、定制画具……这些物品在审计系统里变成一行行冰冷的存货编码和估值。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像扫描仪扫过条形码,精准,没有温度。
      只是偶尔,敲击键盘的节奏会慢半拍。
      昨天仓库里那个瞬间又浮现出来——蒋栖梧越过她头顶取画,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那股混合着松木和颜料的气息。还有他看她时那种眼神,震惊、探寻,深处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不是甲方看审计师的眼神。甚至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更像是……在辨认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林棠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手指重新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林棠。”
      原池的声音从隔断上方传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情——那是他多年练就的、属于成功职场人的标准表情。
      “原经理。”林棠抬起头。
      “昨天去‘一隅栖造’盘货,还顺利吗?”原池倚在隔断板上,姿态放松,像是随口一问。
      “顺利。实物和账目基本能对上,有几幅已完成但未交付的作品,需要客户补充验收单。”
      “嗯,流程上的事你把握好就行。”原池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对了,那家设计公司的合伙人,陆总和蒋总,你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微妙。不是问“业务配合如何”,也不是问“账目是否清晰”,而是问“人怎么样”。
      林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陆总和蒋总……挺专业的,沟通上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原池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这家公司背景挺有意思。合伙人陆远,是陆氏集团的独子。那个蒋栖梧也不简单,父亲是周市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出版社主编,家学渊源,圈内资源很深。听说他本人也很优秀,京中美术学院毕业,作品还拿过奖。”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常,像在分享行业资讯。但林棠听出了别的东西——原池总是这样,精准地评估每个人的“可利用价值”,每一个客户的“背景价值”,判断哪些人脉值得维护,哪些关系需要经营。
      “嗯。”林棠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原池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怎么,累了?昨天盘货弄到挺晚吧?”
      “还好,正常下班时间。”
      “那正好。”原池站直身体,看了眼腕表,“今晚我约了出版社的几个朋友吃饭,聊一个图书项目的审计咨询。他们社里最近在做一套艺术类丛书,我觉得你可以一起听听,对你跟‘一隅栖造’这类艺术客户的沟通也有帮助。”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很正当——工作相关,学习机会。
      但林棠知道不是。
      这已经不是原池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约她了。上一次是“客户答谢宴需要女伴陪同”,上上次是“行业交流会缺个人手”。每一次都裹着职业化的糖衣,每一次都让她找不到合理的拒绝理由。
      “今晚……”林棠顿了顿,“我可能要加班,底稿还没做完。”
      “底稿不急,明天做也行。”原池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个饭局机会难得,出版社那边的人脉,以后可能用得上。你刚独立带项目,多积累点资源没坏处。”
      他说“没坏处”的时候,眼睛看着林棠,镜片后的目光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衡量与评估。像是在说:你看,我在为你铺路,你应该感激。
      林棠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原经理,”她抬起眼,语气平静但坚定,“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今晚真的去不了。除了底稿,我还要准备“大禹环保”的审计报告初稿,明天要和客户电话沟通。”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好吧。”原池语气温和,“那你忙。不过林棠——”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有时候太紧绷了也不好。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
      他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然后端着咖啡杯离开了。
      林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松开,掌心有浅浅的指甲印。
      她知道原池没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他太擅长控制情绪,太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存货数据却变得模糊起来。林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池……
      大学那段恋爱失败后,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那个男生分手时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林棠,我喜欢你,但喜欢不能当饭吃。你每天不是打工就是学习,我们连像样的约会都没有。我室友的女朋友,家里条件好,周末一起出去玩,平时送礼物……我不是嫌你穷,但两个人在一起,总得现实点。”
      现实。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十九岁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用更冷的眼光看世界。看那些追求者的热情什么时候会消退——通常是在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后,或者是在发现她需要同时打三份工来维持生活和学费之后。
      进入事务所后,原池的出现曾经让她有过片刻的恍惚。
      他太符合她对“理想伴侣”的想象——如果她还敢想象的话。名校毕业,事业有成,斯文得体,年纪轻轻就当上项目经理。他会在她加班时“顺路”带杯咖啡,会在她遇到难缠客户时“恰好”路过解围,会在部门聚餐时“自然”地坐在她旁边。
      那种被照顾、被关注的感觉,对于习惯了孤身一人的林棠来说,像冬日里突然出现的一小簇火苗,温暖,但也让人警惕。
      真正让她清醒的,是半年前那次部门聚餐。
      那天项目组刚完成一个上市公司的年审,原池做东请大家吃饭。席间气氛很好,他端着酒杯和每个人碰杯,说辛苦了,来年一起加油。轮到林棠时,他多停留了几秒,笑着说:“林棠这次表现很出色,客户特意打电话来表扬。”
      旁边有同事起哄:“原经理这是偏心啊!”
      原池笑而不语,只是看着林棠。那一刻,灯光落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温和的光,他看起来那么可靠,那么值得信任。
      聚餐快结束时,原池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瞬间的微妙变化——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温柔。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到包厢外的走廊。
      林棠的位置靠门,门没关严,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
      “……嗯,刚结束……不累,你呢?……伦敦现在很晚了吧,怎么还没睡?……好,我知道了,你也是,早点休息……”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温柔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和平时工作状态完全不同的、私人的、亲昵的温柔。
      几分钟后,原池回来了。他神色如常,重新加入大家的谈话。但在某个瞬间,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林棠看见了聊天背景。
      那是一张女孩的照片。背景是牛津大学的标志性建筑,女孩穿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笑容明媚,手里拿着毕业证书。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连发丝都在发光。她身后停着一辆林棠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跑车,车牌是英国的。
      照片里的女孩,林棠认识——或者说,知道是谁。她上个月参与审计的一家上市公司,董事长姓谢。在一次资料整理时,她见过这家千金的照片,叫谢妍,在英国读硕士。
      原池迅速按熄了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转头看向林棠,笑了笑:“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棠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食不知味。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原池对她的那些“照顾”,那些若有似无的示好,从来不是认真的。她或许是他的“赏心悦目”,是他枯燥职场生活的一点调剂,是他证明自己魅力的一个注脚。但从来不是他的“前程似锦”。
      他的前程,他的野心,他的算计,早就有了更明确的目标——谢妍那样的女孩,家世显赫,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能把他推向更高的位置。
      而她林棠,不过是个背景干净、长相不错、容易掌控的“次级选择”。或者更残忍一点,是个可以暂时填补空虚、又不会带来麻烦的“装饰品”。
      那顿饭后,林棠开始有意识地疏远原池。
      原池显然察觉到了,但他不着急。他是个有耐心的猎人,懂得收放,懂得适时退一步,再等待下一次机会。
      就像今天。

      电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林棠有些苍白的脸。她睁开眼,看着倒影里的自己。
      灰蓝色毛衣,低扎的长发,因为熬夜略显疲惫的眼睛。这张脸确实还不错——这是从小到大为数不多能得到的客观评价。但也仅此而已。在现实的天平上,美貌如果没有家世、财富、资源做砝码,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想起昨天在“一隅栖造”看到的蒋栖梧。
      那个年轻的男人,有着她见过最好看的模样。不是英俊,是好看——那种精致又英气的矛盾组合。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震惊、恍惚,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如果是原池那样的男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大概会立刻警惕起来——那里面多半有算计,有评估,有对“猎物”的兴趣。
      但蒋栖梧的眼神里没有那些。只有一种深重的、她无法理解的……悲伤?
      手机震动了一下,拉回她的思绪。
      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另一个项目的进度汇报。林棠滑动屏幕,准备回复,却忽然顿住了。
      通讯录里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吐着舌头的金毛小狗,昵称只有一个字:“蒋”。
      申请备注写着:“蒋栖梧。昨天的事,想正式道个歉。”
      林棠盯着那条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南广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阳光,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这座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棠棠,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来了又走,有的走了又来。但你要记住,真正重要的,是那些让你觉得‘像回家’的人。”
      那时她不明白。家是什么?是父母离婚后各自的新家?是外婆那间小小的、冬天漏风的瓦房?还是后来空无一人的、只有她自己的出租屋?
      但现在,看着那条简单的申请,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应了一声。
      林棠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通过验证”。
      几乎同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原池发来的微信:“对了,过段时间谢氏集团有个周年庆晚宴,他们是我们的大客户,事务所受邀参加。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语气平常,像在布置工作。
      但林棠知道,那不是工作。那是一个更华丽的舞台,一场更精心的设计。
      她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刚刚通过的“蒋栖梧”的对话框。
      两个名字,两个世界。
      一个代表着她熟悉的、充满计算和权衡的现实。
      另一个……她不知道代表什么。只知道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悸动,像冰层下流动的水,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棠没有立刻回复原池。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审计报告还需要完善,底稿还要核对,明天和客户的电话沟通要准备材料。
      工作永远不会背叛她。数字是诚实的,账目是清晰的,借贷是平衡的。在这个充满变量的世界里,只有这些是确定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
      敲击声再次响起,清脆,规律,像某种固执的节拍,在十八层的空调风里,一声一声,敲打着这个寻常的下午。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但林棠没有抬头。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数字,那些凭证,那些构成她全部生活的、冰冷而安全的东西。
      只是在某个间隙,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
      那个金毛小狗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
      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在厚重坚硬的现实冰层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第一道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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