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别哭泣》正辉

3、第三章 考了个三十七分

　　第三章考了个三十七分

　　那年秋天，秋收刚过。村里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垛垛玉米秸，金黄黄的，晒干了能烧一冬天。风一吹，玉米秸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天也黑得越来越早。刚过七点，村里就没了什么动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在空旷的田野里飘着。家家户户点起昏黄的灯泡，从远处看，像一颗颗的星星。
　　就是那年秋天，让张珺记了一辈子。张珺的数学只考了三十七分。卷子上的红叉叉格外醒目，张建国用红笔写的那个“37”，又大又重，力透纸背，把卷子背面都硌出了印子。放学的时候，张珺攥着卷子，磨磨蹭蹭跟在我后面。我回头看他，咋了？他不说话，把卷子递给我。我看了那个37分，倒吸一口气。完了。我说，你爸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他点点头，把卷子折起来，塞进裤兜里。
　　我们俩在村口绕了一圈又一圈。天越来越黑，村里炊烟都散了，谁家的狗开始叫，叫几声又停了。张珺一直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走，踢着路上的土坷垃。我陪着他绕。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绕到快十点，天彻底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四处黑咕隆咚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张珺站住脚，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得回去了。他说。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去我家睡？跟你爸说明天再回去？他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还得上课呢。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头沉甸甸的。
　　后来的事，是他后来哆哆嗦嗦跟我说的。
　　那天晚上，他家吃的是棒子面粥，就着腌萝卜条。他妈给他盛了粥，他不敢喝，低着头坐着。他爸把卷子拍在桌子上。
　　三十七分。声音不高。
　　我天天在学校教别人，自己的儿子考成这个德行，我脸往哪儿搁？张珺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出声。他爸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条数疙瘩（扫帚）就搁在边上，他看了一眼，没拿。
　　三十七分。他爸又说了一遍，你知道三十七分是什么吗？是连一半都对不上。张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哭？你还有脸哭？
　　一巴掌扇过来。五道清晰的指印，红通通印在脸上。他妈赶紧站起来拉：建国，行了，孩子知道错了……，知道错？他哪回知道错？上次二十八，这次三十七，下次是不是四十七？再下次呢？他这辈子就指着四十分过？他爸越说越气，一把拉开门，揪着张珺的后领，把他推到了门外。张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爸……
　　爸什么爸！他爸堵在门口，考成这样，你还有脸回家？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进来！想不清楚，就冻在外面冻着！
　　“哐当”一声，门锁死了。
　　张珺站在门外，愣愣地看着那扇关死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建国，你这是干啥，孩子才十岁……
　　你别管！都是你惯的！
　　张珺站着站着，腿软了，蹲下来。那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