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别哭泣》正辉

4、第四章 三更哭 第四章三更

　　第四章三更哭

　　学校里静得吓人。除了教师宿舍的几盏昏黄灯泡，其他地方全是黑的。月亮被厚厚的云遮着，只有一点淡淡的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操场空荡荡的，白天我们跑操踩出来的脚印，这会儿全隐在黑暗里，看不见了。风刮过墙角的玉米秸，呜呜地响。不是那种尖锐的呼啸，是闷闷的，低沉的，像有人在暗处哭。
　　秋夜里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张珺只穿了一件薄褂子，白天上学穿的，晚上也没加衣裳。风一吹，他浑身发抖。他抱着膝盖蹲在门口，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还是冷。脸上的疼还在。心里的委屈也在。夜里的害怕也在。三种东西攒在一起，他终于忍不住，蹲在门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开始是小声的抽噎，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他越想憋着越憋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连视线都模糊了。那哭声太突兀了。在连狗都不叫的深夜里，在空荡荡的操场里，他的哭声像炸开一样，来来回回地撞，拉出长长的回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的哭声，在无边的黑暗里飘着。
　　他哭了不知道多久。哭着哭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操场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风吹动了地上的废纸——白天上体育课，总有学生乱扔纸片。可那东西动得太规整了，不像风刮的。他慢慢抬起头，止住了哭。眼睛瞪得大大的，朝着操场中央望过去。淡淡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刚好扫过黄土操场。

　　就在操场的正中间——站着三个小小的黑影子。
　　跟当时十岁的张珺差不多高。浑身上下都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看不清脸，看不清手脚，甚至分不清正反面。就像三个被墨浸透了的纸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手拉着手，并排站着。
　　张珺的哭声一下子就憋在了嗓子眼里。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可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浑身发抖，连动都动不了。他只能死死盯着那三个黑影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它们就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可它们明明是刚才才出现的。张珺记得清楚，他哭的时候，操场上是空的。就是低头抬头的功夫，它们就站在那儿了。
　　它们从哪里来的？
　　就在他僵在原地的时候，那三个小黑人，动了。
　　它们不是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而是横着——一蹦一跳地动。就像我们小时候跳房子那样，双脚并拢，一起蹦。可它们是横着蹦。三个影子手拉着手，动作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声音。连脚下的黄土都没带起来一点，就那么轻飘飘地，从操场中央，朝着后墙的方向，横着蹦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三个小黑人就蹦到了操场的后墙根。那墙是夯土垒的，有一人多高，墙头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可那三个小黑人，就像踩在平地上一样，手拉着手，轻飘飘地就蹦到了墙头上。它们依旧保持着横着蹦的姿势。沿着凹凸不平的墙头，一蹦一跳地往东走。还是没有一点声音。三个黑糊糊的影子，在淡淡的月光下，扎眼得可怕。张珺吓得牙齿都在打颤。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想喊，想拍门叫他爸，可嗓子里像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小黑人，在墙头上一蹦一跳地往远处去。
　　就在这时候——
　　校门口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发动机声。
　　两道刺眼的白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一下子劈开了浓稠的黑夜，直直地扫进了操场。是村里运输队的解放卡车。我们村的车队常年跑长途拉货，去唐山，去北京，去东北。有时候半夜收车回来，就把卡车停在学校的操场里——操场宽敞，还有老师看着，安全。
　　卡车的大灯亮得吓人，像两个小太阳，把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灯光直直地扫过后墙，不偏不倚，正好照在那三个手拉着手的小黑人身上。
　　张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黑糊糊的影子，被刺眼的车灯一照，瞬间就散了。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又像被阳光晒化的霜花。一点点化开，变淡，融进了夜里的薄雾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卡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操场中央。司机推开车门跳下来。是村里的王二叔，出了名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喊：哎！这是谁家的小孩？大半夜的不回家，在门口站着干嘛！他的喊声刚落，张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爸张建国披着外套走出来。看见门口脸色惨白的张珺，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王二叔，他赶紧走过去，陪着笑说：哎呀老王，是我家这小子，不听话，考试没考好，我罚他在门口站会儿，没事没事，你忙你的。王二叔“哦”了一声，又打量了张珺一眼，没再多说，锁好车门，就转身走了。
　　张建国一把拉过张珺，把他拽进了屋。关上门。屋里灯亮着，他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爸脸上还是板着，可也没再骂他，只是闷声说：长记性了没有？下次再考成这样，还把你赶出去。张珺浑身还在抖。他哆哆嗦嗦拉着他爸的胳膊，带着哭腔，把刚才看到的三个小黑人，一五一十全说了。他以为他爸会害怕。会信他。可没想到——他爸听完，皱着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哭花了眼就瞎看！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编这些鬼话糊弄人！再敢胡说，我大耳刮子扇你！张珺不敢再说了。那天晚上，他缩在被窝里，一直睡不着。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生怕再从黑暗里，冒出那三个黑糊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