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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坳人家 避祸投宿, ...


  •   暮色漫过青竹林,将整片山头都浸在一片浅淡的灰蓝里。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给这荒寂的山野添了几分幽深。阮清禾扶着粗糙的树干,轻轻喘了口气。

      连日奔波逃亡,脚下像是灌了铅一般沉,每一步都牵扯着酸软的筋络,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疲惫。

      她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尘土与汗水浸得发皱,几处边角还被树枝刮出了细痕,一路逃亡,她早已顾不得什么仪容体面,只想着能活着躲开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

      她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身影。
      裴厌走在最前,背脊始终绷得笔直,一身冷冽气息,与这温柔山景格格不入。

      他像一柄时刻蓄势待发的利刃,周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可这一路,他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冷言冷语地催促,也没有半点不耐,只是在察觉她脚步渐慢、气息不稳时,自行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却也褪去了往日里那股能冻伤人的戾气,只平静地开口,声音低沉:
      “前面有人家。”

      简单四个字,算不上温和,却足够让阮清禾松了口气。

      连日被追杀、风餐露宿,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对她而言已是万幸。她咬了咬下唇,强撑着酸软的双腿,一步步跟上他的脚步,不敢多拖半分后腿。

      转过竹林弯道,眼前忽然一亮。

      一间简陋却干净的木屋坐落在溪水旁,屋顶炊烟袅袅,淡淡烟火气随风飘来,驱散了山野间的寒凉。

      竹篱笆围着一方小小的院落,檐下晒着草药与金黄玉米,风一吹,轻轻晃动,看着便让人觉得踏实安稳。

      溪边,一位老婆婆正弯着腰搓洗衣物。
      木盆沉重,衣物浸水后更是难提,她年纪大了,腰背本就不利索,用力起身时忽然腰腹一抽,一阵刺痛传来,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旁边跌去。
      “哎哟——”

      阮清禾心下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跑过去,伸手扶起了老婆婆。她动作轻而稳,力道恰到好处,生怕再碰伤老人,语气软而关切:“婆婆,您慢点,小心伤着。”

      老婆婆被她扶稳,原本紧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脸上立刻堆起慈蔼的笑:
      “哎,赶路的孩子吧?瞧这心善的,多亏了你。快,快进来歇歇,外头凉,山里风大。”

      老婆婆说着,便热情地引着他们往小院里去,一手还轻轻扶着阮清禾的胳膊,像是怕她也站不稳。

      阮清禾轻声道:“打扰了婆婆,我们只求一晚落脚,天亮便走,绝不添麻烦。”

      “说什么打扰,山里人家,就爱热闹。你们这般模样,一看就是在外头受了苦。”

      刚进院子,屋里便走出一位老爷子,手上还在编着竹篾,指节粗糙,纹路深刻,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人。
      他看见两人,也不生分,放下手中活计,和气一笑:“是过路的客人?快进来坐,屋里暖和。”

      旁边还钻出来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丫头,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脸蛋圆圆的,眼睛亮得像山涧清泉,好奇地盯着阮清禾和裴厌,一点也不怕生,小脚步哒哒地凑了过来。

      “就我们老两口,带个小孙女丫丫,家里清净。”

      林爷爷指了指屋内,“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们尽管放心住一晚,这山里偏僻,安全。”

      叫丫丫的小丫头立刻转身跑进屋,很快端来两碗清水,仰着小脸,脆生生开口:“姐姐、哥哥喝水,我叫丫丫。”

      阮清禾心头一软,连日紧绷的心弦在这孩童纯粹的目光里稍稍松了些,接过水碗,轻声道谢:
      “谢谢你,丫丫。”

      她刚浅浅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就听见小丫头歪着脑袋,天真开口:
      “姐姐好看,哥哥也好看……你们是夫妻吗?”

      夫妻吗——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阮清禾刚入口的温水差点直接喷出来。

      她猛地呛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放下碗,慌乱摆手:“不、不是的,误会了,我们只是……同路而已。”

      一旁的老婆婆一拍大腿,笑得一脸了然:“哎哟,瞧这登对模样,眉眼都衬得很,原来是小两口啊。”

      “真的不是——”阮清禾急着解释,耳根都染上浅淡的红。

      裴厌也在旁边淡淡开口,声音冷净,不带半分波澜:“只是同行之人。”

      “哎哟,老头子你瞧瞧,这还不承认。”

      老婆婆拉了拉林爷爷,一脸“我都懂”的神情,“这小伙一进来就冷着个脸,你们俩又这般生疏客气,铁定是小两口吵架了,闹别扭呢对不对?年轻人,吵吵闹闹正常得很。”

      阮清禾张了张嘴,越解释越乱,到最后只能无奈地弯着眼,勉强笑着打哈哈,不敢再多说一句。

      裴厌站在一旁,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薄唇紧抿,却没再开口辩驳。
      沉默,反倒像默认。

      一顿晚饭吃得安静又尴尬。

      桌上是简单的山野小菜,青菜、菌子、还有一碗蒸蛋,不算丰盛,却干净热乎,是寻常人家最踏实的滋味。

      阮清禾安安静静吃饭,偶尔见丫丫够不着菜,便轻轻夹一筷子放到她碗里,温柔又有分寸。

      裴厌则话极少,几乎不动声色,只默默吃饭,目光却始终淡淡扫着门窗方向,警惕未减半分,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原本热闹的小屋都安静了几分。

      老婆婆看在眼里,只当是小两口闹别扭闹得厉害,越发热心照顾,不停给阮清禾夹菜,眼神里满是疼惜。

      吃过晚饭,老婆婆抹了抹桌子,领着两人往侧边一间空房走,一边走一边叹:
      “委屈你们小两口了,家里就这一间空屋,床是干净的,被褥我都晒过了,暖和。”

      阮清禾脚步一顿,心头一紧,轻声问:“……只有一间空房吗?”

      “就这一间啦。”老婆婆笑得暧昧,拍了拍她的胳膊,“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睡一觉就好了啊?别闹脾气了。”

      说完,老人家十分识趣地转身走了,还顺手替他们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盏油灯昏黄摇曳,映得屋中光影朦胧。一张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阮清禾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尴尬得不知该往哪儿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说一路逃亡早已顾不上许多礼数,可被人这般当成夫妻塞进一间房,还是让她脑袋微微发懵

      身后,男人的脚步声停在门边。

      他先是伸手确认了门窗是否闩好,指尖在木门上轻轻一扣,检查得仔细,周身那股冷肃的警惕才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

      阮清禾小声开口,不想给人添麻烦:
      “要不……我坐椅子上凑合一晚就好,你睡床——”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轻薄。

      裴厌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疏朗分明:
      “你睡床上。”

      阮清禾一怔:“可是——”

      “我睡地上。”
      他语气平淡。
      “我警觉,睡地上,外面有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说得合情合理,全是出于安全与警惕。

      可话说完,屋内气氛还是莫名微妙了一瞬。
      油灯噼啪轻响,灯花一跳。

      阮清禾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他神情依旧冷淡,看不出半分异样,可那双眼,却不像往日那般全是冷冽疏离,反而藏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沉暗。

      她连忙移开视线。

      “……那多谢你。”
      她声音轻轻,守着分寸。

      裴厌没再应声,只是走到墙角,寻了一处离门最近、又不挡路的位置,随意席地坐下。
      背脊靠墙,闭目养神,一身冷寂,像一柄收了鞘、却仍藏着锋芒的刀。

      阮清禾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孩子,你开开门。”是老婆婆的声音。

      阮清禾一愣,连忙起身去开门。

      老婆婆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

      是柔粉缀浅白暗纹的软缎,不是艳俗之色,是那种像春日初绽桃花一般、温温柔柔却又很显气色的颜色,料子软滑垂顺,一看便是从前大户人家姑娘穿的,被老人家仔细收着,半点没折损成色。

      “婆婆?”

      “瞧你一路奔波,衣裳都脏了,看着叫人心疼。”

      老婆婆把衣服轻轻递到她手里,眉眼温和,
      “这是我女儿年轻时留下的,她当年也是个爱俏的,这料子软,颜色也衬人,你身量和她差不多,快换上,干净又好看。”

      阮清禾捧着那身柔软鲜亮的衣裙,指尖微微发烫:“婆婆,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放着也是放着。”
      老婆婆笑着摆手,“你这模样生得好,就该穿点鲜亮颜色。快换上,好好歇一晚。”

      说完便体贴地带上门,留她一人在屋内。

      阮清禾捧着衣服,轻手轻脚避到屏风后换下脏衣。

      等她再走出来时,整个人都像被灯色轻轻点亮了。

      柔粉色软缎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玉,眉眼清润灵动,少了逃亡的狼狈,多了几分娇而不弱的清雅。

      裙摆垂落柔和,走动间浅白暗纹若隐若现,不艳不俗,却足够亮眼,完全不素,是那种温柔又有光彩的好看。

      她有些不自在地轻轻理了理裙摆,垂着眼慢慢走回床边。

      裴厌依旧靠墙闭目,神色冷淡,仿佛一无所觉。
      只有落在膝上的指尖,极轻地、几不可查地收了一收。

      一床一地,一静一默。
      屋内只有油灯轻响,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没有亲近,没有暧昧,没有甜。
      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悄悄漫在昏黄灯光里,轻轻一触,便散开。

      阮清禾躺在床上,被褥干净暖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斑驳的木纹,久久没有睡意。
      身旁不远的墙角,那道冷寂的身影像一道安稳的屏障,让她明明该警惕不安的心,却难得生出几分安稳。

      这一夜,山坳安静,溪水潺潺。
      有人闭目养神,一夜未深眠,耳尖始终留意着屋外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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