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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间惊雀 山路虚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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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半散,湿滑的山路裹着微凉的潮气,踩上去碎出细碎的泥印。
阮清禾走在前面,裙摆扫过沾露的草叶,步伐轻而稳。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余光里始终留着身后那人的影子,像揣着件不愿声张的细软,悄悄等着。
裴厌沉默跟在半步之后,腰背挺得笔直,像柄收在鞘里的寒刃。
周身气息冷得像林间的霜,连风掠过他身侧都似要凝住。
两人一路无话,却没半分尴尬,只余草木沙沙的轻响。
行至一片密林,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光线被滤得细碎,落在湿泥上晕开浅斑。
阮清禾抬手轻拨垂落的藤蔓,指尖刚触到微凉的叶片,忽然顿住。
一道灰影“嗖”地从枝叶间窜出,她下意识轻蹙眉头,指尖蜷了蜷,轻轻“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团棉花。
裴厌眼神瞬间一凛,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生死警觉。
他一步跨到她身前,宽大的衣摆扫过她的肩头,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右手按上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周身杀气陡然绷紧,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阮清禾微微一怔,抬眼望过去,只看到他紧绷的后背线条。
下一秒,一只圆滚滚的灰毛松鼠抱着松果,“吱呀”一声窜上树梢,蓬松的尾巴晃了晃,还歪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朝他们看了一眼,旋即没了踪影。
只是一只松鼠。
空气安静了两息,连鸟鸣都停了一瞬。
裴厌依旧保持着护在她身前的姿势,按在刀柄上的手没动,整个人却明显僵了一瞬。那一身凛冽的杀气,像被风轻轻戳散的雾,散得有些莫名,喉间还悄悄滚了下,藏住了几分不自在。
阮清禾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眼底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掠过的光斑。
她抬眼,声音温温淡淡,像随口唠着家常:“一只松鼠也能威胁到我们?”
她顿了顿,脚步轻移,走到他身侧,语气依旧轻而平和:“你这般警觉,倒像是……这满山都藏着要追你的人。”
裴厌沉默着收回手,缓缓放下戒备,肩线却依旧绷着,像不愿轻易松了分寸。
他没回头,声音略沉,带着点沙哑的冷:“习惯了。”
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却藏着千钧重的过往。
阮清禾没再追问,也没多言,只轻轻往前走去。
走到窄路前,她自然往山路靠外的一侧让了让,外侧是陡崖,内侧是相对平稳的泥径。
“前面路窄,我走外侧。”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刻在骨子里的细致,像春日细雨,悄无声息落进人心。
裴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发梢,染出浅金的绒边。
他喉间又轻滚了一下,这辈子杀人、逃命、闯过无数险地的日子里,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莫名有点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口,软得发慌。
密林深处偶有鸟鸣,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阮清禾走得稳,偶尔低头踢开脚边的碎石,偶尔抬手拨开挡路的枝叶,指尖偶尔拂过沾着露水的花瓣,轻轻嗅一下。
裴厌跟在她身后半步,不再刻意拉开距离,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周围,扫过草叶、泥径,连风里的气息都细细辨过,像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挡在她之外。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阮清禾脚下忽然踩上一块滑腻的青苔。
湿泥裹着鞋底,她身形微微一歪,裙摆扫过湿泥,眼看就要朝外侧的陡崖倒去。
裴厌几乎是立刻伸手,虚扶了她的胳膊一下。指尖刚触到她温热的衣袖,就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没有借力的支撑,阮清禾还是直直倒了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轻响。
她愣了两秒,低头看着裙摆上沾的泥印,脸颊微微鼓了鼓,伸手拍了拍,语气带着点小委屈,又有点嗔怪:“不是,你就不能扶我一下?”
裴厌垂眸看着她沾了泥的裙摆,喉间动了动,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
“再往前一段,应该能找到人家。歇一歇。”
阮清禾轻轻点头,拍干净手上的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好。”
风穿过林间,带着新叶的清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株本不该同生的草木,却在这湿滑的山路上,悄悄靠得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