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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晨雾守途 冷刃藏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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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山坳间还笼着一层薄晨雾,像给青竹林与木屋覆了层轻柔的白纱。
阮清禾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唤醒,猛地睁眼,愣了一瞬才忆起身处何地。
身旁墙角空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换下的脏衣就放在一旁。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掀开门帘。
院门口,裴厌背对着她站着,指尖夹着片刚摘的竹叶,轻轻划着竹篱,动作极轻,却藏着惯有的冷冽力道。
听见动静,他回头,目光扫过她时顿了顿,随即落回院中的石磨上,语气平淡:“醒了。”
阮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见王婆婆正坐在石磨旁慢悠悠磨着豆浆,乳白色的浆液顺着缝隙缓缓淌进木盆;
林爷爷在灶台边忙活,铁锅里飘出淡淡的米香,混着晨雾里的草木气,格外踏实。
“早”阮清禾轻声应着,脚步轻缓走到院角水井边,刚拧动水桶的绳子,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裴厌走过来,没碰她的水桶,弯腰从井边竹篮里拿起块干净粗布,又拎起木瓢舀水将布打湿,递到她面前。
他动作自然,无半分刻意,语气依旧冷硬,却比往日少了些疏离。
阮清禾愣了愣,接过粗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只觉他掌心覆着薄茧,温度却比昨日暖了些。
“谢谢。”她低头擦了擦脸,将布还回后快速洗漱完毕,转身帮着王婆婆摆碗筷。
王婆婆见她出来,笑得眉眼弯弯:“醒啦?快坐,刚熬好的小米粥,配着腌菜正好。”
桌上的早餐简单却暖心: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几碟腌萝卜、炒菌子,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碟蒸蛋。
阮清禾刚坐下,裴厌便默默走到灶台边,盛了碗粥放在她面前。
他没说话,动作极淡,像只是顺手为之。阮清禾抬眸看他,他已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粥,背脊依旧挺直,周身冷意未散,只是吃饭的速度比昨日慢了些,少了赶路时的仓促。
林爷爷看在眼里,放下筷子笑道:“你们今日若是要走,我让老婆子装些干粮,山里路远,带着方便。”
“多谢林爷爷、王婆婆。”阮清禾连忙道谢,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些许心意,多谢二位照顾。”
几番推让,王婆婆终究抵不过她的执意,只得收下。
随后王婆婆拉过阮清禾,往她怀里塞了个布包:
“拿着,都是晒干的野果和麦饼,干净得很。你们一路奔波,带着能垫肚子。”
布包沉甸甸的,阮清禾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头一暖:“婆婆,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山里有的是东西。”王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又递过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裙
“这衣服是我女儿年轻时留下的,她当年爱俏,这料子软、颜色衬人,你身量和她差不多,就带走吧,反正她也不回来。”
阮清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身柔软的衣料,眼眶微微发热。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湿意,眉眼弯了弯,像揉碎了一捧山间的晨雾,清润又柔软。
声音软软的:“婆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份心意,清禾记在心里了。”
转头她又看向裴厌:“小伙子,你也多带点,看你这身子骨,累坏了。”
裴厌抬眸与她对视,沉默一瞬,微微颔首:“谢谢。”
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二句话,比往日温和些,却依旧没什么情绪。
吃过早饭,晨雾渐散,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爷爷送他们到山坳口,反复叮嘱:“往前岔路多,顺着溪水走就没错,你们小心些。”
“知道了,多谢林爷爷。”阮清禾点头应下,回头望了望小院,终究还是跟上裴厌的脚步,转身走进竹林。
裴厌走在前面,步伐刻意放缓,刚好能让阮清禾跟上。
他依旧走在最前,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草木,指尖习惯性摩挲着腰间的刃——那是他从组织逃出时带的唯一物件,刃身泛着冷光,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阮清禾跟在身后,脚步依旧酸软,却比昨日稳了些。她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路,偶尔抬头,便能瞥见他挺拔的背影。
路过一处溪涧,水流清澈,映着两岸竹林。阮清禾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撩起一捧水,洗去指尖灰尘。
她的指尖纤细,沾了水后更显莹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裴厌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来。
目光掠过她的指尖,又扫过她沾着水珠的发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说话,却转身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旁,弯腰清理掉上面的落叶与碎石,才回头道:“歇会儿。”
阮清禾一愣,随即轻声道:“不用啦,我们还是早点赶路吧。”
她怕耽误他的时间,更怕自己多拖后腿。
裴厌却没动,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目光依旧警惕地环顾四周,语气不容置喙:“还有段路,歇一刻钟。”
阮清禾见他坚持,便不再推辞,走到石头旁坐下。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块野果,递到裴厌面前:“婆婆给的野果,你吃点补充力气。”
裴厌低头看了看那颗紫黑色的野果,果皮饱满,裹着新鲜汁水,轻轻摇了摇头。
“我吃过了。”阮清禾晃了晃手里的布包,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坚持,眼神清澈无半分勉强,“你吃,不然放着也会坏。”
裴厌沉默一瞬,最终接过野果,指尖捏着果皮轻轻一掰,将一半果肉递过去:“一起。”
阮清禾接过果肉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几分赶路的疲惫。抬头看裴厌,见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阳光透过竹叶洒落,晨雾彻底散尽,山间草木透着鲜活绿意。两人坐在溪涧旁,一人靠树干,一人坐石上,中间隔着半尺距离,安静却不尴尬。
一刻钟后,裴厌率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了。”
阮清禾连忙跟上,两人继续沿着溪水前行。
山路渐渐崎岖,阮清禾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她咬着唇强撑着往前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裴厌察觉到她气息不稳,脚步再次停下。回头看向她泛红的耳尖,沉默一瞬,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阮清禾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
他掌心覆着薄茧,温度很稳。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依旧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我扶你。”
没等她拒绝,便轻轻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脚步刻意放慢,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似拖拽,又能稳稳扶着她避开路上的碎石荆棘。
阮清禾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腕,脚步渐渐放松,跟着他的节奏前行。
这人,倒也不算冷漠。
山间的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带着草木清香。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被阳光拉得长长的,渐渐走进了更深的山林。
一路无话,却处处都是无声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