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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陌路仁心 陌路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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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晨雾未散,草木间还凝着未干的夜露,微凉的湿气缠在衣袂之上,挥之不去。
那一句“我做你的药,你做我的刃”轻轻落定,没有盟誓,没有承诺,只有绝境之中,两个伤痕累累的人,被迫攥住彼此的一丝生机。
阮清禾默默跟在裴厌身后赶路,没有多余言语,只有脚步轻稳地落在枯枝与碎石之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微微蜷着,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摩擦着胸口衣襟内侧。
那里贴着一枚淡青色玉佩。
玉质不算顶尖,却被常年贴身温养,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微凉。
玉佩上刻着半朵模糊不清的纹路,古朴、沉寂,像是藏着一段早已被血与火掩埋的岁月。
那是她在那场滔天浩劫里,唯一抢出来的东西。
是她仅有的念想,是她身世的最后凭证。
也是她绝不能暴露在日光之下的身份烙印。
只要玉佩不示人,她就还能在这片追杀遍地的世间,多苟活一日。
“这里不能久留。”
裴厌先开口,声音冷肃,带着常年刀口舔血养成的警觉,“他们有追踪的法子,再待下去,只会被合围。”
阮清禾轻轻点头,没有抬头,也没有多问。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的手段。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一旦咬住踪迹,便不死不休。
这些年,她东躲西藏,改名换姓,收敛一身医术,伪装成普通小镇医女,不过是为了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钻入密林深处。
。裴厌自然而然走在外侧,脊背挺直如剑,将所有可能藏着危险的方向,尽数挡在自己身后。
沉默,格外可靠。
一路昼伏夜行,不敢有半分松懈。
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涩干粮
渴了,便俯身饮一捧山涧刺骨的冷水
累了,便在浓密树影下短暂闭目片刻,连喘息都不敢放得太沉。
逃亡的日子,没有安稳,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警惕与奔波。
阮清禾话不多,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却始终妥帖细致。
裴厌体内的毒发作无常,时而隐匿,时而躁动。
她总能在他毒势将起、气息微乱的那一瞬,不动声色递上一粒淡青色压毒药丸。
她给的是药,也是生路。
他接的是药,也是暂时的安稳。
辗转数日,他们终于走出连绵深山,踏入人间烟火。
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静静卧在山道尽头。
青石板路蜿蜒,屋舍错落,炊烟袅袅,行人往来,一派平静祥和。
可刚一踏入街口,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戚,便扑面而来,硬生生刺破了小镇的安宁。
镇中心的空地上,围了密密麻麻一大群人。
议论声、叹息声、压抑的抽气声混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头。
阮清禾脚步微顿。
身为医者,她对生死二字,本就比旁人多了一份入骨的敏感。
下一刻,一道苍老、绝望、撕心裂肺的哭喊,直直穿透人群,扎进她耳里。
“孙儿——我的孙儿啊——你别吓奶奶——”
她心头猛地一紧。
裴厌立刻侧眸看她,黑眸沉冷,语气不容置喙:
“别过去。”
他最是懂得,闲事莫沾,方能长久。
多一事,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多一分死局。
阮清禾喉间微涩,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苦。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头,应该快步离开,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终究,是个医者。
终究,做不到对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完全无动于衷。
她轻轻拨开人群,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执拗。
人群散开一条细缝,眼前的景象,清晰地落入眼底。
一块破旧的草席铺在地上。
上面躺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
孩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涌出,将身下的泥土浸成深褐,触目惊心。
孩童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
一旁,白发老者抱着孩子,哭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几近晕厥过去。
那是眼睁睁看着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镇上几位颇有声望、被众人敬重的老医者,正围在一旁,连连摇头,满面无奈。
“伤得太重,经脉尽断,血止不住,气脉已散——”
“我们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实在是回天乏术。”
“唉……别说我们,就是神仙来了,也难啊。”
一句句“救不活”,像冰冷的石头,砸在老者心上。
也砸在阮清禾心上。
她看得真切,看得透彻。
这孩子,撑不过两炷香。
阮清禾袖中的手指,猛地微微蜷起。
指尖触到藏在袖管里的细细银针,冰凉,坚硬,熟悉。
那是她医门的针,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她有把握。
她能救。
以她医门针法,止血、续脉、提气、固心,一步一步,这孩子能活。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她硬生生掐断在喉咙口。
她是医门唯一余孽。
是被人斩草除根、追杀多年的人。
是必须藏在暗处、伪装平凡、苟活于世的人。
她一出手,必用医门独门针法。
一施针,必露医门手段。
她的手法、她的针路、她用药的习惯、她辨症的速度,无一不是身份的烙印。
一旦暴露,追杀她的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寻来。
她这些年的隐忍、躲藏、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会全部白费。
一旦暴露,不仅她会被那股恐怖势力斩草除根,死无葬身之地。
连她身后这个刚刚与她定下契约、此刻正默默护着她的人,也会一同被拖入万丈深渊。
他身上的毒未解,仇家未清,本就一身险境,再因她卷入这场滔天恩怨,只会死得更快。
救一个孩子,不过是一时心软。
可赔上的,是她自己,是身边人,是最后一条根。
这笔账,她算得清。
这条路,她必须选对。
阮清禾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救,还是不救。
心,还是命。
仁,还是生。
她的医者之心,在剧烈撕扯、挣扎、绞痛。
她想救,不能救。
不忍,却必须忍。
裴厌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她指尖的颤抖,她眸底的挣扎,她喉间的压抑,全都一丝不落,落入他眼里。
他没有催促,没有打断,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在她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投向那濒死孩童时,不动声色向前迈了一步。
不大,不远,却恰好将她的身影,与那片混乱、喧嚣、绝望的人群,彻底隔绝开来。
阮清禾微微侧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看不出太多情绪,却没有责备,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沉静的理解。
她懂。
那是在提醒她,提醒她的身份,提醒他们的处境,提醒他们身后那条,一旦踏错,便万劫不复的路。
阮清禾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掩去所有挣扎与不忍。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醒,一片决绝的沉静。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她收回目光,转身,一言不发,默默挤出人群。
脚步很快,很稳,却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不敢听。
多看一眼,心就多疼一分。
多听一声,挣扎就多一重。
裴厌深深看了一眼她快步离开的背影。
他看见了她转身那一刻,眼底极深极淡的涩然。
看见了她明明不忍,却必须硬起心肠的无奈。
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跟上。
一步一步,陪她逃离那场,她不能插手的生死。
直到彻底远离人群,走到僻静无人的小巷,阮清禾才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他,肩膀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能救他。”
她救暗,不救明。
裴厌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沉默片刻,轻声道:
“你做得对。”
他懂。
懂她的身不由己。
懂她的无路可退。
两人不再停留,不再多言,重新踏上路途。
方向明确,一路往京城赶去。
唯有踏入那座权力最集中、风波最汹涌的城池,才有机会翻出她要的真相,才有机会解开他身上的毒
他们的生路,早已被命运,一同指向了那里。
日暮西斜,残阳染红山道。
两人在半山腰处,寻到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破庙。
庙门朽烂,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院内杂草丛生,香案积尘,中央佛像倾颓半边,满目荒凉,四下无人,正好暂避一夜。
阮清禾轻轻拂去石阶上的灰尘,坐下歇息。
连日奔波,即便她性子沉静,也难免有些脱力。
她下意识抬手,按向胸口,整理微乱的衣襟。
动作轻缓,毫无防备。
就在这一瞬,一枚淡青玉佩,不慎从领口轻轻滑出。
玉佩不大,纹路古朴,被常年温养得温润细腻,在残阳之下,泛着一丝极淡的青光。
只短暂一瞬。
可裴厌的目光,恰好落在那上面。
下一秒,他浑身血液,像是在刹那之间,骤然冻僵。
那玉佩的纹路、玉色、那股沉在玉间、阴寒入骨、刻入他记忆深处的气息……
和当年他师门灭门之夜,那些凶手腰间所佩、作为标识的信物,一模一样。
一丝不差。
裴厌伫立在原地,浑身僵硬。
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火光、惨叫、刀刃入肉的闷响、同门倒下的身影、凶手腰间那枚冰冷的玉佩……
一夜血海,十年恨意,在这一刻,全数翻涌上来。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血海深仇的印记。
更没想过,这印记,会出现在唯一一个能解他身上剧毒、唯一一个他愿意暂时信任、愿意护在身后的少女身上。
她是谁。
她与灭他师门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巧合,是意外,是刻意隐瞒,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他靠近她,她接近他,到底是命运纠缠,还是一场针对他的绝杀。
无数疑问,在心底疯狂翻涌。
答案藏在层层迷雾里,只露出最锋利的一角,悬在两人头顶,轻轻一晃,便是泼天杀机。
裴厌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手背青筋隐现。
所有惊涛骇浪,所有恨意惊疑,全数被他强行压进眼底最深处,不露半分,不泄一丝。
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沉静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想。
阮清禾丝毫未察,迅速将玉佩收回衣襟,紧紧按在胸口,低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重。
她不知道,那枚她视若性命、视为寄托的旧物,早已在无声之间。
将她与他的血海深仇,死死缠在了一起,再也拆不开,甩不脱。
破庙之内,一片寂静。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碎叶与灰尘,带来深山深处刺骨的寒意。
两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沉默得近乎压抑。
就在这死寂之中——
裴厌喉间骤然一甜。
一股腥热之气,猛地从经脉深处直冲而上。
他脸色骤变,来不及压制,来不及隐忍。
“噗——”
一口黑红色的血,猝不及防,喷溅而出。
落在身前枯黄的杂草之上,触目惊心。
血色暗沉,带着剧毒浸染的诡异。
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单手撑在身侧朽坏的香案之上,才勉强站稳。
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周身气息,瞬间紊乱到极致。
阮清禾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破庙死寂,晚风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