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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林同逃 再一次救下 ...

  •   阮清禾没入黑暗不过片刻。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夜风穿过枝叶的轻响,细碎如耳语。

      她走得干脆,不曾回头,素白裙角在暗色里轻轻一掠,便要将方才那点短暂交集,彻底丢在这片密林深处。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牵扯旁人。
      那些沉在骨血里的阴影,那些追了她数年的追杀,
      她一个人扛着就够了,不必拉着一个本就一身伤痕的人,一同坠入深渊。

      裴厌仍靠在那棵老树上,掌心那包伤药被攥得微微发皱。
      粗糙的纸包里裹着清淡的草药香,与他身上常年不散的血腥、冷铁、寒毒之气格格不入。

      唇齿间那缕清浅药香还未散尽,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在他冷硬如铁的心口轻轻一扎,不疼,却留下一丝说不清的麻。

      他活在刀口上这么多年,早习惯了暗算、防备、背叛与杀戮。旁人递来的一分好,他必先揣度十分恶意。
      可方才那少女递来药丸时清亮的眼神,那句轻描淡写又带着点小狡黠的“不毒你”,是他这么多年,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不图利,不设陷,不索取,不逼迫。
      只是单纯,救他一次。

      裴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内翻涌不休的余毒与肋下伤口的钝痛。指尖松开那包伤药,转身便要踏入另一片黑暗。

      可脚步刚抬起,一股极淡、却凛冽如冰的气息,骤然从阮清禾离去的方向漫过来。

      不是慌乱逃窜,不是无意冲撞,是围猎。
      是数人合围、精准锁定、悄无声息、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他脚步猛地一顿。

      脑海里几乎是瞬间,闪过她立在月光下的模样。素裙,净眸,安静温和,偶尔眼尾轻轻一弯。

      她会藏,会躲,会用毒,会用针,遇事冷静得不似寻常少女,可一看便知,她不擅正面厮杀,更不适合被人这样堵在绝路。

      被那样的气息围住,她活不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强行按灭。
      与他无关。
      一报还一报,她救他一次,他护她一回,早已两清。她的恩怨,她的麻烦,她的生死,从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可下一秒,更冷、更清醒、更不容辩驳的判断,浮上心头。
      他住在药馆的这几日,体内日夜折磨的毒,被她不动声色地暂缓了许多。
      她说过,这毒她会治。
      她说过,她能让他不必疼得晕厥。

      她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解他体内的毒。
      他忍了这么多年,逃了这么多年,伤了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断了唯一的生路。

      裴厌眸色一沉,再不多想半分,足尖一点,转身便朝着那片危险掠去。

      等他赶至时,阮清禾已被数道黑影死死围在树干旁。

      黑衣人衣袍沉暗,制式齐整,动作利落得如同精密打磨过的刀刃。
      没有多余叫嚣,没有半句废话,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对待猎物般志在必得的冷。一出手,便是直奔要害的杀招。

      阮清禾背脊挺直,背脊抵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悄然扣住袖中银针。

      那气息她太熟悉,熟悉到心口骤然一紧,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像多年前那场碾碎一切、染红长夜的大火,重新降临。
      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她。

      刀刃寒光劈来的刹那,裴厌如黑影闯入。
      短刀清啸破空,他不闪不避,硬生生挡在她身前,再次将她与死亡彻底隔开。

      阮清禾微怔,抬眸望着他紧绷的背影,心头一乱,声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回来了?”

      裴厌没有回头,目光冷冽锁定眼前敌人,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死了,谁来压我的毒。”

      没有多余的牵扯。
      只是不想唯一的解药,死在别人手里。

      厮杀再起。
      裴厌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即便带伤、带毒、旧伤崩裂,出手依旧狠厉决绝,招招致命。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进,他都下意识将她藏在自己身后的死角里,将最危险的方向,尽数挡在自己身前。

      肋下的血浸透衣料,顺着衣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暗色里晕开细碎的红。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呼吸都不肯乱半分。

      像一柄,早已染满血、却至死都不会弯折的刃。

      阮清禾站在他身后,指尖扣着银针,没有慌乱躲避。
      她看得清楚,他是在强撑,毒与伤一同发作,再打下去,不用敌人动手,他自己先撑不住。

      她没有多说,只在有人试图绕后偷袭的刹那,指尖微抬,银针无声飞出,精准打在那人穴位。

      动作轻,动静小。
      她不杀人,却也不会,让护着她的人白白送死。

      裴厌余光瞥见,眸色微不可查地一滞,却没回头,只出手更快,一刀解决眼前敌人,反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茧,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走。”他低声道,“往东。”

      阮清禾被他拉着,在密林之中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裙角被荆棘勾破,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脚下磕磕绊绊,她却没有挣扎,没有抱怨,甚至还在颠簸中,轻轻抬眼看了看身前护着她的人。

      追兵的怒吼被渐渐抛在身后。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为何而来,为何追了她这么多年,总能找到她。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能孤身一人躲下去了。
      而身边这个冷硬如刀、满身伤痕的人,已成了她绝境里,唯一的同行者。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白,晨雾漫上山涧,身后再无半点动静,两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

      裴厌松开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顺着冷峭的下颌线滴下。

      他肩背微微起伏,即便狼狈至此,脊背依旧挺直,不肯有半分颓然。

      阮清禾站在一旁,裙角破碎,发丝凌乱,脸颊泛着薄红,胸口轻轻起伏,指尖微微攥着,表现出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心有余悸。

      相对无言,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

      良久,阮清禾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一点跑后未平的轻颤,却格外清晰:
      “他们是冲我来的。”

      裴厌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下颌的冷汗与血珠,眸色暗沉,看不真切情绪:

      “我不管你惹了什么人。”
      “但在你能解我的毒之前,你不能死。”

      他说得冷淡,说得直白,说得不近人情,可这话本身,已是最隐晦、最沉默的承诺。

      阮清禾抬眸看他。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孤直的侧脸上,染开一层浅淡的光晕。

      他冷,硬,狠,满身戾气,却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两次挡在她身前。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吸了口气,眼尾极淡、极轻地弯了一下,让冷寂的晨雾都软了几分。

      “我知道。”她声音轻软,带着一点安抚意味,“我不会轻易死。”

      她顿了顿,抬眸望进他深暗的眼底,语气认真,又带着一点只有她才有的、浅淡的小笃定:
      “我是医者,手里只拿药,不拿刀。我只救人,不杀人。”
      “可我要活下去,还要把一些没弄清楚的事,一点点弄清楚。”

      裴厌看着她。
      少女一身狼狈,却眼神清亮,温和里藏着韧,安静里藏着锋芒。

      阮清禾轻轻抬手,指尖指向他腰间未收起的短刀,声音轻而稳:

      “裴厌,我们做个约定。
      你护我前路,我解你身上毒。
      我做你的药。”

      她微微停顿,眼尾轻轻一扬:
      “至于打打杀杀那些脏手的事——”
      “你就,做我的刃。”

      晨风吹过,山涧流水轻响。
      两个满身伤痕、各怀秘密、被命运强行绑在一起的人,在天刚微亮的清晨,定下了这一生纠缠不清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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