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林深夜凉 一护一救 ...

  •   阮清禾翻出后窗,足尖轻轻落在草丛里。
      夜露已深,微凉的湿气沾湿裙角,她却没有立刻走远,只立在一片浓密的树影之中,静静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

      兵刃相撞之声清脆而急促,不多时便密如骤雨。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

      方才屋内,黑衣人刀锋指向她的那一瞬,是他先一步侧身挡在前面。
      不算张扬,不算刻意,却恰好将她与危险彻底隔开。
      后来打斗渐烈,他肋下受创,非但不退,反而往前再压半步,硬生生将战场推得离她更远。
      最后,他只淡淡两个字——“后窗”,便将生路先让给了她。

      阮清禾望着漆黑一片的山林,眼底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她从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一报,还需一报。

      不多时,屋内兵刃之声骤然一断。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再之后,便只剩下一片死寂。

      阮清禾眉尖微不可查地一蹙。

      她略一沉吟,不再犹豫,转身折回密林深处,循着那股独属于他的、冷冽又带着血腥气的气息,轻步寻去。
      她脚步极轻,足尖避开枯枝碎石,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看上去柔弱无害,可那辨路与隐匿的姿态,却绝非寻常小镇医女所能拥有。

      夜色如墨,草木幽深。
      月光被层层枝叶遮挡,只漏下几缕碎光,在地上投下斑驳凌乱的影。

      裴厌靠在一株粗壮的老树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方才一场恶战,他虽将黑衣人尽数解决,可旧伤早已彻底崩开,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肋下渗出,浸透布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比伤口更可怕的是蛰伏在经脉之中的毒。
      此刻像是被血腥味与剧烈动作一同惊醒,顺着血脉疯狂窜动,冷麻之感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往上爬,所过之处,疼得人牙关发紧。

      他一手死死抵着粗糙的树干,指节泛白,青筋在腕间隐现。
      额角布满冷汗,顺着冷峭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地上,碎成一小点深色。

      即便狼狈至此,他依旧脊背挺直,不肯有半分颓然倒地的模样。
      像是一柄早已染满血、却至死不肯弯折的刃。

      就在他闭目强压毒疼的刹那,一阵轻浅至极的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

      裴厌猛地抬眼。
      眸中杀意瞬间炸开,冷厉如刀,周身气息凛冽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当他看清来人那一身素净裙衫与温和眉眼时,所有的戒备与狠戾,都在那一瞬骤然一滞。

      阮清禾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他。
      裙角沾了些许草屑与泥土,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散乱,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净柔和,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泉。

      “你怎么来了。”
      裴厌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间挤出来。

      阮清禾慢慢走近,步伐平稳,没有半分畏惧。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浸透鲜血的衣襟上,又轻轻移到他泛着青灰的唇瓣,最后停在他紧蹙的眉尖。
      没有惊呼,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我不来,”她轻声开口,“你怕是要在这林子里,安安静静疼晕过去。”

      一点点小小的调侃,轻得像风,不刺耳,不甜腻,却偏偏让这死寂的林间,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气。

      裴厌喉间发紧,正要再说什么,一阵骤然加剧的毒疼猛地席卷全身。
      他猛地闷哼一声,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撑着树干的手骤然用力,指缝间几乎要嵌进树皮里。

      阮清禾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她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得异常,不刻意亲近,也不显疏离,恰好能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毒发了。”她轻声道,语气里是笃定,不是疑问。

      不等他回应,少女已从袖中摸出一枚圆润的淡青色药丸,递到他唇边。
      药丸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清浅而安心。

      “含住。”她声音轻软,“能暂时压下毒性,不至于当场疼得动弹不得。”

      裴厌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干净的指尖上,微微顿住。
      这么多年,他见过暗算、见过背叛、见过无数藏在善意之下的歹心,早已不信任何人递来的东西。

      阮清禾像是看穿他心中疑虑,抬眸看他。
      灯光不在,月光朦胧,她眼底却依旧清亮,眼尾极轻、极淡地弯了一小下

      “放心,不毒你。”
      她轻声说,“我救过的人,不能就这么死在我面前,坏我回春小筑的名声。”

      裴厌望着她片刻,终是微微张口,将那枚药丸含了进去。

      清苦的药香在舌尖瞬间化开,一股温和却强劲的力道缓缓淌入咽喉,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剧痛与冷麻,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稍稍松缓。

      阮清禾见他面色稍缓,才轻轻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小包包扎整齐的伤药,随手丢给他。

      “止血的”她言简意赅。

      动作干脆。

      裴厌抬手接住,掌心触及那包微凉的药草,心头莫名一滞。

      阮清禾垂眸,轻轻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草屑与尘土,抬眼时,神色已恢复成最初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

      “方才在屋内,你护我一次。”
      她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现在我救你一次。从此,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两清。”

      一句“两清”,说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转身便要走入沉沉夜色。

      她不能在这里多待。
      那些黑衣人,气息诡谲,服饰统一,与当年的事有关,隐隐有着相似之处。
      她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更不能将自己重新拖回那片血海之中。
      越早离开,越安全。

      裴厌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声音低哑,第一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滞涩:
      “阮清禾。”

      少女脚步微顿,却没回头。

      夜风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只微微偏了偏侧脸,睫羽轻垂,声音轻软又清凌,带点漫不经心的小狡黠:
      “别跟来。”
      顿了顿,又轻轻添了半句,尾音极淡地一挑:
      “我救一次就够亏了,可不救第二次。”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轻稳地没入林间黑暗,转瞬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缕淡浅的药香,在空气中久久未散。

      裴厌独自立在深夜密林之中。
      掌心的伤药微凉,唇齿间的药香清苦,肋下的伤口依旧在疼,毒性也未完全根除。

      可偏偏,那一点温柔,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扎进他尘封多年、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口。

      裴厌缓缓握紧掌心的药包,黑眸在黑暗中深不见底。

      夜还长,追杀未止,前路茫茫。
      可这一瞬,像常年握刀的手,忽然触到一片不扎人,轻软的东西

      不习惯,却又……忘不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