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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宵 ...

  •   等顾延州终于从那间仿佛刑房般的按摩室里挪出来时,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被人拆开重组了一遍,那种酸痛到极点后的酥麻感,反而让他整个人有一种诡异的通透。

      那个88号小伙子确实没留手,顾延州现在走路都有点顺拐,但他不得不承认,脑子是真的清醒了不少。之前那种被香粉味和脂粉气糊住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归本质的爽利。

      他刚走到大厅,还没来得及把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捋顺,目光就扫到了休息区的角落。

      异瞳坐在那里。

      在周围那些等着叫号、或者是刚按完一身松垮的男男女女中间,他就像是一块冷硬的黑曜石,干净、突兀,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换回了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依旧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漫不经心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

      视线相撞。

      顾延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结果这一挺牵动了背上的肌肉,疼得他差点当场破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异瞳并没有嘲笑他那副像是被打残了的鬼样子,或者是问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怎么也换男技师了”。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放下手机,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摆,对着顾延州淡淡地说道:

      “走吧,带你去吃点夜宵。”

      顾延州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异瞳早就走了,或者是会对他冷嘲热讽一番,毕竟刚才那声“惨叫”实在是有点毁形象。

      结果这画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居家?

      “夜宵?”

      顾延州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有些不可置信,“这都几点了?你这‘生物机器人’不是早就该进入休眠模式了吗?而且,你不是不能吃外面的东西吗?”

      “我的生物钟目前处于‘周末放纵’档位。”

      异瞳并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往外走去,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初秋夜晚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至于吃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顾延州,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有我的办法。如果你不想饿着肚子听我分析你刚才那声惨叫的声学原理,最好跟上。”

      顾延州撇了撇嘴,虽然背还在疼,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切,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带我去吃那种只有苦行僧才吃的沙拉吧?那我宁愿去啃那个两块钱的馒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所,外面的喧嚣已经退去了一些。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或是几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异瞳并没有带他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大排档或者是顾延州常去的那些高档餐厅。他拐进了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然后在一辆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前停了下来。

      车主是个看起来挺精神的大叔,正坐在车斗里抽烟,看到异瞳,立马笑眯眯地灭了烟。

      “哟,小瞳来了啊!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多加一份瘦肉。”

      异瞳熟练地回答,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一脸懵逼的顾延州,“上车。”

      顾延州看着那辆除了车灯稍微亮一点、其他地方简直充满了“土味”的小电驴,眼角狂跳。

      “不是……咱们就坐这个?”

      他指着那个车斗,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顾延州,身价……好吧就算现在身价跌了,好歹也坐过宾利!你让我坐这个?”

      “宾利进不去这条巷子,而且这家的摊位只摆半小时。”

      异瞳根本不给他矫情的机会,直接率先跨进车斗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上来。除非你想闻着刚才包厢里的酒味过夜。”

      顾延州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坐在夜风中、深蓝色长发微微扬起的少年,突然觉得这种荒谬感竟然还挺带劲。

      “行,你狠。”

      顾延州咬牙切齿地爬上车,两条大长腿尴尬地蜷缩在狭小的车斗里,两人不得不挤在一起。

      “师傅,开车!”

      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启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向巷子深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顾延州的头发,也吹散了他身上那股会所特有的奢靡气息。

      他不得不侧过身,几乎是半抱着异瞳来保持平衡。

      异瞳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那种清冷的、像是雨水洗过后的草木气息。

      在这狭窄、颠簸、充满了市井烟火味的三轮车斗里,顾延州的后背贴着冰冷的车壁,身体却紧挨着身边这个体温偏低的少年。

      那种刚才在按摩室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竟然又有一丝丝死灰复燃的苗头。

      “喂。”

      顾延州忍不住开口,试图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我们这是去哪?不会是去哪个荒郊野岭吃野味吧?”

      异瞳没有回头,只是稍微往旁边挪了挪,给顾延州那无处安放的长腿腾出了一点空间。

      “去吃这附近最好吃的、唯一不含大米成分的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那是只有真正的‘夜猫子’才知道的据点。而且……”

      异瞳顿了顿,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那里的瘦肉,是用你最喜欢的重酱料腌制的。既然你刚被‘重力度’洗礼过,大概需要一点重口味来修复你的灵魂。”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出了声。

      他看着异瞳那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行啊,异瞳。”

      顾延州把头靠在车壁上,也不管那硬邦邦的铁皮硌得慌,只觉得今晚这夜风,吹得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舒服。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趣。要是这粥不好喝,我可赖你身上。”

      异瞳轻哼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是在车子转弯时,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抓住了顾延州的衣袖,防止他滑下去。

      那一点点力道,透过布料,稳稳地传到了顾延州的心里。

      那摊子就在巷子最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几张折叠桌椅支在有些坑洼的水泥地上,头顶是拉得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甚至还挂着两只不知疲倦的飞蛾。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大叔,一看到异瞳,那张油腻的大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哟,小瞳来了啊!还是老规矩?特制杂粮粥,多加瘦肉,葱姜蒜全免?”

      “嗯。”异瞳点点头,熟练地拉开一张有些摇晃的折叠椅坐下,那动作优雅得仿佛他坐的不是路边摊,而是希尔斯那种对着落地窗的VIP雅座。

      老板把目光转向顾延州,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浑身写着“我有钱”又一脸凶相的小伙子跟异瞳这种怪胎混在一起。

      “这位帅哥吃点啥?”

      “皮蛋瘦肉粥。大碗的。”

      顾延州一屁股坐在异瞳对面,把那张有些黏腻的塑料桌单扯平,“还有那个水晶虾饺,给我来五个。”

      “好嘞!两笼虾饺,一笼杂粮,一笼皮蛋,马上得!”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食物就端上来了。

      顾延州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熬得雪白浓稠,切得细碎的皮蛋和肉丝点缀其间,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光是闻着那股鲜香味儿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异瞳面前的那碗……顾延州探头看了一眼,眉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粥。

      那是一碗灰扑扑、粘稠得像是什么水泥混合物的东西。里面的米粒完全没有煮开花,硬邦邦地堆在一起,还能清晰地看到红豆、薏仁这些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的谷物颗粒。

      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那就是华妃赏给夏冬春的一丈红那级别的“赐死”套餐。

      “我说……”

      顾延州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碗边,一脸嫌弃地看着异瞳那碗东西,“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喝?这颜色,怎么跟《甄嬛传》里那个……那个什么‘红花’似的。你这是在修仙,还是在受刑啊?”

      异瞳慢条斯理地拿过开水烫了烫碗筷,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糙米、薏仁和赤小豆。”

      他语气平淡地科普道,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格外清冷,“富含膳食纤维,有利于控制血糖和促进代谢。至于颜色,那是食材原本的色泽。顾延州,你的联想能力如果能用在物理课上,也不至于考那个分数。”

      “切,没劲。”

      顾延州撇了撇嘴,既然有人愿意受这份罪,他也管不着。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大口。

      皮薄馅大,汤汁四溢,整只大虾仁在嘴里爆开,鲜美的味道瞬间抚慰了他被按摩“摧残”过的胃。

      “唔!真香!”

      顾延州一边嚼着虾饺,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还有这种神仙味道。看来你这种机器人也不是完全不懂生活嘛。”

      异瞳并没有理会他的夸张赞美。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那灰扑扑的杂粮粥送进嘴里。虽然口感粗糙,但他吃得却很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到一半,顾延州看着对面那个吃得优雅又“凄惨”的深蓝发少年,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这大晚上的,风有点凉,异瞳本身就瘦,还吃这种没有油水的“饲料”,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

      “喂。”

      顾延州用勺子敲了敲碗,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异瞳抬眼看他。

      “我这有个虾饺,刚才不小心夹破了,皮坏了,但我嫌弃吃破皮的不吉利。”

      顾延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里那个根本完好无损、晶莹剔透的虾饺直接越过了桌子中线,精准地掉进了异瞳那碗灰色的粥里。

      “啪嗒。”

      白色的虾饺陷进褐色的粥里,像是一颗掉进泥潭的珍珠。

      “便宜你了。”

      顾延州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自己的粥,眼神却一直用余光瞟着异瞳,“反正你也吃了我的排骨,现在也不差这口肉。补充点蛋白质,省得明天体育课上晕过去,我还得把你扛去医务室。”

      异瞳盯着碗里那个多出来的虾饺,沉默了两秒。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顾延州。”

      异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你撒谎的技术真的很烂。那个虾饺根本没有破。”

      “我说破就是破了!这是我的地盘,我说破就破!”

      顾延州耍无赖地瞪回去,“赶紧吃!浪费粮食可耻!你要是敢给我剩下来,下次我就把你那些瓶瓶罐罐全换成大宝!”

      异瞳看着他那副凶巴巴却又透着点笨拙关心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最终还是夹起了那个虾饺,送进嘴里。

      鲜美的肉汁混合着粗糙的谷物口感,竟然意外地中和了那种单调的寡淡。

      “谢谢。”

      异瞳咽下虾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差点被路边经过的摩托车声盖过去。

      “什么?你说什么?”

      顾延州故意把手放在耳边装没听见,“声音太小,听不见!”

      异瞳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说,你的智商如果用来演小品,应该能拿个奥斯卡最佳配角奖。快吃你的粥,凉了会更腥。”

      “切,傲娇怪。”

      顾延州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对付自己的皮蛋瘦肉粥,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昏黄的灯光下,两碗截然不同的粥,两笼冒着热气的虾饺,还有两个明明画风截然不同、此刻却坐在一起的人。

      这一刻,顾延州竟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转学以来,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回到宿舍,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还亮着。异瞳睡前习惯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那只粉色的小电锅已经被擦得锃亮,收进了柜子最深处,那两笼虾饺剩下的蒸笼纸也已经被分类扔掉了。

      异瞳洗漱得很快,出来时,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已经半干了,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穿着那件纯黑的睡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很快就进入了那种据说“精确到秒”的深度睡眠模式。

      顾延州却没睡。

      他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那张英俊却带着几分烦躁的脸。

      微信的消息提示音一直在震,简直就像是要把他手机震炸了。

      全都是江之舟发来的。

      “[图片] (那是在会所门口偷拍的顾延州落荒而逃的背影)

      廷州,你什么意思?玩失踪?”

      “刚才小美都哭了,说你把她推开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那破学校真把你给阉了?”

      “回话!别装死!我都听服务员说你跑一楼去做大保健了,还是找的男技师!卧槽,你真弯了?”

      “你要是真弯了,咱俩这十几年的兄弟情还要不要了?你是不是得对我负责啊?”

      看着满屏的“弯了”、“负责”、“男技师”,顾延州觉得脑仁疼得厉害。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碗皮蛋瘦肉粥的余温,以及那种莫名其妙的、想吐槽又有点好笑的冲动。

      “闭嘴。”

      顾延州打字回了两个字,手劲大得差点把屏幕戳破。

      “靠!活了!”

      江之舟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边的激动,“你小子终于舍得出现了。快,从实招来,今晚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男技师’又是谁?还是说你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延州看了一眼睡在对面床上的异瞳。

      他侧身躺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几缕深蓝色的头发。呼吸绵长而平稳,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嘲讽和高冷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无害。

      顾延州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原本想打字解释“那是误会”,或者是“我是去按摩不是去搞基”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巷口,异瞳坐在三轮车斗里,风吹乱头发时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

      想起了异瞳说“女技师手劲不够”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想起了那个掉进糙米粥里的虾饺,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

      像是那碗皮蛋瘦肉粥的热气,暖洋洋的,又带着点让人上瘾的鲜味。

      “没怎么。”

      顾延州删掉了原本打好的一长串解释,重新输入了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就是突然觉得,女人太麻烦,酒也不好喝。不如找个人吃碗粥实在。”

      江之舟那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被这个答案惊掉了下巴。

      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

      “???你有病吧?粥?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更年期提前了?还有,你说的‘某人’是谁?不会就是那个让你去找男技师的人吧?”

      顾延州看着屏幕,目光再次落在异瞳身上。

      借着微弱的台灯光,他看到异瞳的手搭在枕头上,手指修长白皙,指甲边缘修剪得圆润干净。那只手,白天还在画那幅压抑的《伦敦的雪》,晚上却接下了他扔过去的红烧排骨,哪怕那是“热量炸弹”。

      “关你屁事。”

      顾延州回了最后一句,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关机,把手机扔到了枕头底下。

      “睡觉。”

      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异瞳。

      黑暗中,顾延州闭上眼睛。

      脑海里没有再浮现出会所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也没有那些震耳欲聋的音乐。

      只有那个坐在路边摊折叠椅上,优雅地喝着灰扑扑的糙米粥,还要忍受他强行投喂“破皮虾饺”的深蓝发少年。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性格天差地别,甚至连吃的都完全不同。可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宿舍里,顾延州竟然觉得,这种距离刚刚好。

      不远不近。

      刚好够他在想那个“糙米味”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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