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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聊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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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闹铃准时响起,对于顾延州来说,简直不要太煎熬,因为根本就,起不来,昨天他睡的太晚了,所以根本就起不来。
“砰”的一声巨响。
顾延州那只为了叫醒自己而特意调到最大音量的金属闹钟,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最后惨烈地砸在了宿舍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彻底哑火了。
然而,除了这点噪音,床上的那坨物体依旧纹丝不动。
顾延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呆毛,像是一只正在冬眠被迫提前醒来的熊。他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视线模糊地瞥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空看起来就跟他现在的脸色一样惨淡。
“嘶……这是什么反人类的作息时间……”
他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昨晚药膏的清凉感虽然缓解了疼痛,但也让他睡得太沉,导致现在整个人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在希尔斯的时候,这个点他可能刚睡下不到四个小时,或者是被私人按摩师叫起来做晨间护理。而现在,他不仅要自己爬起来,还要面对这种仿佛□□折磨般的早起。
顾延州在心里把那个制定作息表的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像条咸鱼一样在床上蠕动了两下,终于勉强把上半身支棱了起来。
他眯缝着眼,迷迷糊糊地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下一秒,他愣住了,原本还没清醒的大脑瞬间被眼前的一幕给刺激得有点短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并没有落在顾延州乱糟糟的床上,而是刚好照亮了窗边的那张书桌。
异瞳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精准程序的机器人,分秒不差地执行着自己的指令。十点入睡,六点起床,八小时睡眠,多一分钟都不带耽搁的。
他今天换了一身与昨天截然不同的衣服。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得像是要把自己封印起来,外面套着那件金麟二中丑得惊天动地的藏青色校服外套。那头深蓝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苍白的天鹅颈,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禁欲,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乖巧——当然,前提是忽略他那双此时正毫无波澜盯着面前的异色双眸。
最让顾延州感到“世界崩塌”的是,这家伙不仅醒了,甚至还吃上早饭了。
餐盘里摆着一碗剥好的白煮蛋,一杯牛奶,还有两片切成三角形、去边并且精准涂好果酱的吐司面包。
那一瞬间,顾延州觉得自己不是在宿舍,而是在参观什么“精致的贵族生活模拟器”。
“你……”
顾延州张了张嘴,嗓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得厉害,“你是住在这里的吸血鬼伯爵吗?这都几点了?你不需要光合作用,你怎么不需要睡觉?”
异瞳慢条斯理地拿起一片吐司,小口咬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吃米其林三星的料理。听到顾延州的话,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哦不,是清澈的冷漠。
“现在的时间是六点零五分。”异瞳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得毫无起伏,“根据人体生物钟规律,十点入睡六点起床是最符合成年人生理机能的作息。你现在的困顿感,纯粹是因为昨晚你的入睡时间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小时十五分。”
他说着,目光扫过顾延州那头像是鸡窝一样的乱发,以及挂在床边那只可怜的报废闹钟,最后落在顾延州那张写满了“我想毁灭世界”的脸上。
“而且,”异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的闹钟分贝过高且不仅无效,还制造了噪音污染。建议下次换用震动模式,或者——”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把你的松果体调教得稍微敏感一点。”
顾延州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说教气笑了。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因为昨晚刚睡醒加上身上还有伤,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到异瞳的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正在喝牛奶的室友。
“我说异瞳同学,你是机器人成精了吗?”顾延州挑着眉,眼角的淤青在晨光下显得有点发紫,配上他那一脸没睡醒的戾气,竟然还有点反差萌,“谁家高中生早上起来这么精致?还剥好的鸡蛋?你是吃饲料长大的,不需要自己动手吗?”
异瞳放下牛奶杯,并没有被他的凶相吓到。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顾延州,然后伸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了指餐盘里那个多出来的白煮蛋。
“如果你是指因为手部精细动作迟钝而无法在两分钟内完成剥壳任务导致上学迟到的话,那确实算是‘饲料级’的待遇。”
异瞳淡淡地说道,顺手把那个多余的鸡蛋往顾延州面前推了推。
“吃了。根据你的体型和代谢率,这颗鸡蛋能为你上午前三节课提供大约15%的热量需求,避免你因为低血糖在课堂上晕倒,然后被救护车抬出去——那样会很丢人,也会影响我们宿舍的评分。”
顾延州盯着那个光溜溜的白煮蛋,又看了看异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幕既荒谬又有点……该死的温馨?
他在希尔斯住了这么久的宿舍,室友要么是巴结他的跟班,要么是互看不顺眼的对手,从来没有人会多剥一颗蛋放在那里等他。
“啧。”
顾延州轻哼一声,没有再矫情。他抓起那个鸡蛋,两口就塞进了嘴里,噎得翻了个白眼,赶紧抓起异瞳那杯还没喝完的牛奶猛灌了一大口。
“唔……算你有良心。”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浴室,准备去面对这个残酷的周一清晨。
“还有五分钟早读。”异瞳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伴随着收拾餐盘的轻微碰撞声,“你的洗漱速度必须提升到每秒三个动作,否则你大概率要迟到。而被苏老师罚站的话,我不建议你站在我旁边,你会挡住我的光线。”
“知道了!啰嗦!”
浴室里传来了顾延州不耐烦的吼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洗漱瓶罐倒塌的声音。
异瞳坐在书桌前,听着浴室里传来的那一阵阵充满烟火气的噪音,微微垂下眼帘。他看着那个被顾延州喝了一半的牛奶杯,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平直。
这间宿舍,好像确实比以前……吵了很多。
但也并非完全令人讨厌。
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顾延州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乱发,脖子上挂着毛巾,一边用另一只手胡乱擦着脸,一边大咧咧地走了出来。他身上依旧套着那件松垮的校服T恤,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但那股子刚睡醒的慵懒劲儿还没散干净。
“我说,你至于这么卷吗?这才六点多,又是洗澡又是吃饭的……”
顾延州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擦脸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书桌旁,准备看看这个“卷王室友”下一步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顾延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正在擦头发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只见异瞳正对着桌上的一面小镜子,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脑外科手术。他修长的指尖夹着几张洁白的化妆棉,正一点一点地往那张苍□□致的脸上拍打着。
那动作轻柔、缓慢,带着一种极具韵律感的节奏。
更让顾延州感到三观崩塌的是,那桌上摆着的一排瓶瓶罐罐,看起来简直比他在希尔斯见过的那些名媛的梳妆台还要豪华。
玻璃瓶折射着晨光,里面透着各种晶莹剔透的液体。有粉色的爽肤水,有白色的乳液,甚至还有个金色的瓶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精华。
异瞳每拍完一次,就会换一张新的化妆棉,然后从下一个瓶子里倒出液体,接着拍。
那流程严谨得像是在做化学实验,步骤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顾延州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走近了两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那一桌子“瓶瓶罐罐”,语气震惊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调侃:
“不是,兄弟,你这是……洗脸呢,还是给文物做修复呢?”
他凑到桌边,拿起那个金色的瓶子晃了晃,看着上面那一串全是外文的标签,啧啧称奇:
“这一套下来,得不少钱吧?我说你这脸是用金子堆出来的?还是说你其实是个女的,只是长了喉结?”
顾延州虽然是个富二代,平时也没少见过那些保养得细致的人,但那都是些三十多岁的大叔或者家里的女长辈。像异瞳这么一个男高中生,皮肤白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居然还这么讲究,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叫基础护肤。”
异瞳的手指并没有因为他的吐槽而停下,依旧稳稳地将乳液在脸颊上推开,直到那些白色的液体被苍白的皮肤完全吸收。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透过镜子的反射,冷冷地瞥了顾延州一眼。
“如果不保湿,空气中的湿度波动会导致角质层受损。”异瞳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而且,你的认知太狭隘了。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它的健康状况直接影响内分泌水平。你每天像砂纸一样用毛巾狂擦,那是自杀,不是洗脸。”
顾延州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毛巾擦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感觉有点刺痛,又有点心虚。
“切,事儿多。”顾延州撇了撇嘴,把那个金色的瓶子放回原处,“男人糙点怎么了?这叫阳刚之气。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出去被人拐卖了都不知道。”
异瞳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他放下手中的化妆棉,将那些瓶瓶罐罐按照高低顺序整齐地排列回原位,然后转过头,直视着顾延州。
晨光下,他的皮肤通透得几乎看不见毛孔,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丝名为“智商压制”的光芒。
“根据犯罪心理学统计,拐卖男性的概率仅为0.03%,且目标多为具备劳动能力的壮年,而非未成年人。”异瞳淡淡地说道,视线在顾延州身上那块还没消退的淤青上扫过,“相反,以你现在的皮肤状态和面部受损程度,如果你走在街上,大概率会被误认为是参与斗殴的未成年混混,被警察盘问的概率高达85%。”
顾延州:“……”
这该死的逻辑闭环。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高血压又要犯了。这哪是室友啊,这简直就是个行走的人形百度百科兼杠精成精。
“行行行,你皮肤好,你有理。”
顾延州摆了摆手,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被打击。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柜子,胡乱抓起梳子扒拉了两下头发,一边往嘴里塞着牙膏含糊不清地说道:
“赶紧收拾完了没?再磨蹭下去,那个什么‘精致男孩’就要因为早读迟到了。”
异瞳并没有理会他的催促。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一瓶防晒霜,挤出黄豆大小,均匀地点涂在脸上,然后又细致地抹开。
“还有三十五分钟上课。”异瞳的声音依旧平稳,“走路到教室需要八分钟,如果按照你现在的穿衣速度,我们会在六点三十分准时出门,并在六点三十八分到达教室,刚好赶上苏小暖的‘每日抽查’。”
顾延州嘴里含着一嘴泡沫,刚要把校服外套往身上套,听到这话动作一僵,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正在最后整理衣领的深蓝发少年。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生活精确到秒的室友比起来,活得简直就像是个未开化的原始人。
“服了。”
顾延州吐掉嘴里的泡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认命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学校要是搞个‘最精致高中生’评选,我绝对投你一票。那一桌子瓶瓶罐罐,我都怕你把自己腌入味了。”
六点四十分,教室里的空气已经很“燥”了。
这种燥动和希尔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讨论家族并购案的虚伪不同,这里是一种混合着包子味、辣条味和某种青春期特有的荷尔蒙气息的真实喧嚣。
顾延州大喇喇地把那个巨大的运动包往桌肚里一塞,顺手从兜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三明治,长腿一伸,整个人懒散地陷进椅子里。
他嘴里嚼着三明治,视线却像雷达一样,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教室。
这种感觉很微妙。
若是放在希尔斯,这时候那些所谓的“精英们”虽然也在说话,但声音都控制在一个令人发指的分贝内。聊的话题也总是那几样:限量版的法拉利又出新款了,哪个家族的千金在拍卖会上拍了个爱马仕喜马拉雅,或者是谁家的游艇派对上请了哪个过气明星。
那种氛围,就像是一场大型的、精心编排的真人秀,每个人都在努力扮演着“上流社会”的角色,连打个哈欠都要担心表情管理。
而在这里——
顾延州看着左手边那一圈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凑在一起,对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根叽叽喳喳。
“我去!这周末的‘极光乐团’演唱会,我的天!前排靠中间!这张票我抢了三天三夜才抢到的!”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女生激动得脸都红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票根,像是在护着什么传家宝。
“切,我有内部门票。”旁边的女生一脸傲娇,但随即又露出一副肉痛的表情,“不过这回出的新谷子太贵了,吧唧就要45块一个,立牌更离谱,128!我妈给我的生活费都要被这一波周边给掏空了,我这周估计只能吃土了。”
“吃土吃土!为了哥哥,吃土也是香的!”
再听听右边那几个男生。
“食堂今天的酱大骨好像又涨价了,五块钱一根肉越来越少。”一个胖胖的男生一边转着笔,一边愁眉苦脸地算着账,“晚上去后门那家炒饭摊吧?加个蛋也就八块钱,还能省钱。”
“省什么钱,我要留钱买显卡!那款新出的4090,我想了好久了,再不买我就要疯了。”
顾延州嚼着三明治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跑车?包包?私人游艇?
不存在的。
这里的世界里,最昂贵的东西是那几张带着偶像签名的纸片,是最新的显卡,或者是晚上放学后那一碗加了两个蛋的炒饭。
这种“穷开心”的氛围,让顾延州竟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真实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攀比,没有那种戴着有色眼镜的审视,甚至连那种让人窒息的阶级感都淡去了不少。
“怎么?没见过穷学生聊八卦?”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顾延州的观察。
异瞳正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但他并没有在读,而是在书页的空白处画着一些复杂的几何图形。他头也没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顾延州那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不是。”顾延州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前面那群聊得热火朝天的女生,“我是觉得,这帮人活得挺带劲的。为了几张纸片、一个虚拟的显卡,就能高兴成这样,甚至愿意饿肚子。这在希尔斯简直不可想象。”
希尔斯的学生要是听说要为了买个周边省吃俭用,估计会把这当成天大的笑话传遍整个圈子。
异瞳画图的手顿了顿。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扫过前面那些兴奋得面红耳赤的学生,最后落回顾延州脸上。
“这就是所谓的‘精神寄托’。”
异瞳淡淡地分析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对于物质资源相对匮乏的群体来说,这种低成本的娱乐方式能提供最高效的多巴胺分泌。至于你口中的‘带劲’,那是因为他们的欲望阈值还没有被金钱拉得无限高。”
说到这里,异瞳顿了顿,视线在顾延州那身虽然丑但料子绝对不差的内搭T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补了一句:
“简而言之,这就是‘穷开心’。但也正因为‘穷’,所以快乐才显得格外纯粹和廉价。不像某些人,花几百万买个跑车,也就只是为了在晚宴上装个逼,内心可能比谁都空虚。”
顾延州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异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小子虽然嘴巴毒,但总能一针见血地扎在他心窝子上。
“喂,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空虚吗?”顾延州挑眉,一脸似笑非笑。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异瞳低下头,继续在书上画那些让人看不懂的图形,“而且,你的三明治渣掉到我桌子上了,麻烦清理一下。影响美观。”
顾延州低头一看,果然有几颗面包屑掉在了异瞳那干净得像手术台一样的桌面上。
“行行行,讲究鬼。”
顾延州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伸出手,极其随意地用手掌把那些面包屑扫到了地上,完全无视了异瞳瞬间皱起的眉头。
“这就叫‘不拘小节’,学着点。”顾延州拍了拍手,一副“我是个大爷”的德行,“对了,你聊过这些八卦吗?比如什么……谷子?显卡?”
异瞳并没有去管地上的面包屑——显然,既然已经脏了,再去擦也只是二次污染。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对那些没有实际逻辑支撑的纸片和工业废料不感兴趣。”
他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上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我更感兴趣的是,如果在这个教室的结构上加载一个反重力场,那么刚才那个讨论显卡的男生在跳起来欢呼的时候,会不会直接撞上天花板。”
顾延州:“……”
看着旁边这个一脸认真思考反重力场问题的家伙,顾延州突然觉得,比起这教室里任何一个聊八卦的人,他的这个室友,才是真正的怪胎中的战斗机。
“你赢了。”
顾延州翻了个白眼,从桌兜里掏出书,往桌上一趴,准备补个回笼觉。
“我就知道,跟你聊天,纯属浪费口水。”
异瞳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继续沉浸在他的几何世界里。
教室里的喧嚣依旧,前面聊谷子的女生还在尖叫,后面聊显卡的男生还在激动地拍桌子。
这种嘈杂,混杂着顾延州平稳的呼吸声,竟然构成了一个奇异的、充满生机的早晨。
不一会,七点的钟声仿佛是一道紧箍咒,准时敲响,宣告了名为“物理早读”的酷刑正式开始。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姓张,江湖人称“张牛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Polo衫,裤腰带勒到了肚脐眼以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陈旧粉笔灰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张老师最擅长的不是启发式教学,而是那种催眠效果极佳的、平铺直叙的单调念经。
“……根据牛顿第三定律,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
那声音嗡嗡的,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在耳边盘旋。
顾延州坐在最后一排,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地陷在椅子里。昨晚那场关于药膏、闹钟和早起的不愉快经历,让他现在的状态烂到了极点。脑袋重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更是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讲台上的张牛顿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那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每一声都像是在锯顾延州的神经。
这课简直是反人类的。
顾延州在心里骂了一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出溜,试图在桌子的掩护下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哪怕只是眯上一小会儿也好。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视线里的黑板线条逐渐扭曲、模糊,变成了一团团毫无意义的乱码。
就在他的脑袋距离那冰冷坚硬的课桌只剩下不到五厘米,呼吸都开始变得绵长,准备迎接周公召唤的那一刹那——
“嗖——”
破空声骤起!
并不尖锐,却带着极其精准的轨迹感。
“啪!”
一个白色的小粉笔头,带着动能守恒的愤怒,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中顾延州那光洁饱满的脑门。
“哎哟!”
顾延州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一下,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他捂着额头,痛呼出声,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溜圆,那一瞬间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的懵圈。
教室里原本压抑的读书声瞬间消失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啪。”
张老师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那双藏在厚瓶底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地盯着顾延州,但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发毛。
“顾延州同学,”张老师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困了就站起来清醒一会儿。”
张老师这话一出,全班原本平息下去的哄笑声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那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刷”地一下再次聚焦到了顾延州身上。
在希尔斯,老师要是敢让他“罚站”,他爹能直接给学校捐栋楼,或者直接把这老师给换了。但在这里……顾延州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笑眯眯、却透着股“你敢坐下试试”劲头的“张牛顿”,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写着“早就预料到了”的淡漠侧脸。
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行,站着就站着。”
顾延州把校服外套往椅子背上一搭,甚至还有闲心扯了扯那皱巴巴的衣摆,然后大喇喇地站在了课桌旁边的过道里。他双手插兜,长腿随意地舒展着,那姿态不像是在罚站,倒像是在走T台休息,正低头审视着台下的观众。
张老师见顾延州这么“配合”,倒也没再难为他,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着那些让人头秃的公式。
“接下来我们讲一下动量守恒定律在非弹性碰撞中的应用……”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
不一会儿,下课铃声响了,张老师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教室,他前脚刚迈出教室,后脚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顾延州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回到坐位上就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刚才那十分钟的“粉笔头惊魂”和在众目睽睽之下罚站的社死现场,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太折磨了……”
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带着几分生无可恋,“这哪是上课啊,这简直是精神谋杀。带电粒子在磁场里怎么运动关我屁事,我只知道我要在梦乡里怎么运动。”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公式在飞舞,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如果不利用这课间十分钟补个觉,下节课那个据说是更年期提前的化学老师来了,他绝对会当场表演一个“头点地”。
然而,就在他刚酝酿出一点点睡意,呼吸逐渐平稳的时候——
“哒、哒、哒。”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桌边。
紧接着,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那不是刚才那股子汗臭味或者粉笔灰味,而是一股带着焦香和苦涩的咖啡味,还是那种不加糖和奶、纯粹又霸道的黑咖。
顾延州皱了皱眉,不想理会,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比基尼美女。
“醒醒。”
一道清冷的声音像是冰块碰壁,瞬间击碎了他还没成型的美梦,“再睡下去,下节课你会因为缺氧导致大脑停机,然后被化学老师把你扔进试剂瓶里当标本。”
顾延州烦躁地动了动,把头抬了起来,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神迷离又带着起床气。
“你有病啊……我不睡觉……”
话还没骂完,他的视线就定格了。
只见异瞳正站在他的桌边,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递过来一个白色的纸杯。
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冲泡没多久,里面黑褐色的液体正冒着袅袅热气。
“喝。”
异瞳言简意赅,甚至懒得解释,“特浓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能刺激你的中枢神经,让你那颗处于休眠状态的大脑重启。”
顾延州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纸杯,又抬头看了看异瞳。
刚才这小子不是才出去了吗?合着是专门去给他买咖啡去了?
“你去小卖部了?”顾延州揉了揉眼睛,伸手接过那个杯子。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种暖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这学校还有咖啡卖?我还以为只有那种甜得发腻的奶茶呢。”
“只有速溶,但我加了一倍份量。”
异瞳淡淡地说道,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值得表扬的事。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地拿出下节课的化学书,“我看你在物理课上那副快要猝死的样子,为了避免你下一节课晕倒在我旁边,影响我的听课体验,我只能做点紧急干预。”
“切,原来是怕我影响你啊,我还以为你关心我呢。”
顾延州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他摘下杯盖,凑近闻了闻那股浓郁的焦苦味,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嘶——”
苦,真苦。
那股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神经细胞。顾延州被苦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卧槽!这也太苦了!你这是喝咖啡还是喝中药啊?”
他龇牙咧嘴地吐槽道,但神奇的是,那一瞬间的困意竟然真的像潮水退去一样,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狠狠打了一针鸡血,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
“苦味是咖啡因最原本的味道,也是你需要的东西。”
异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低头翻看着化学书上的元素周期表,“糖分只会让你血糖升高然后产生更强烈的困倦感。喝完它,然后背元素周期表。听说化学老师最喜欢提问前五号元素。”
顾延州喝完那口苦得要命的咖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确实比红牛好使。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杯,看着旁边那个一脸冷漠的深蓝发少年,突然觉得这家伙也没那么难相处了。
“行吧,谢了。”
顾延州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往桌角一放,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看在这杯‘救命水’的份上,下节化学课我就不趴着睡了。就算听不懂,我也瞪大眼睛装个样子,绝不给你丢人。”
异瞳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对于顾延州这种能屈能伸的适应性,他表示“尚可接受”。
上课铃在这个时候再次响起。
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厚底眼镜的化学老师板着脸走了进来。
顾延州坐直了身子,手里转着笔,虽然脑子里的公式还是一锅粥,但至少眼神是亮的。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异瞳,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苦味……确实挺带劲的。”
好在在咖啡和这次化学课上趣味实验的作用下,顾延州非常的精神,没有在犯困了。
化学课后,接下来就是语文课,讲台上,语文老师是个穿着旗袍、身材丰腴的中年妇女,正挥舞着手里的折扇,激情澎湃地念着: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那声音抑扬顿挫,震得顾延州耳膜嗡嗡作响。
他手里捏着那本已经被翻卷了边的语文书,盯着课本上那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只觉得眼前的字都在跳舞。什么“蚕丛及鱼凫”,什么“开国何茫然”,这跟天书有什么区别?他甚至连怎么念都要在旁边标注拼音,更别提背诵了。
“要求全文背诵。”
这五个字就像五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在希尔斯的时候,语文课对于他们这种国际部的大少爷来说,基本就是摆设。老师顶多让他们读两遍,剩下的时间全是自由活动。可现在,在这所看似破旧实则“变态”的金麟二中,他竟然要像个小学生一样,在这里摇头晃脑地背什么李白的疯话。
“疯了……真的要疯了。”
顾延州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把书往桌上一摔,把头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这就是谋杀!这是对一个理科渣渣的精神霸凌!”
就在他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在语文课上睡过去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那只手轻轻拿起了被他摔在桌上的语文书,然后翻到了《蜀道难》的那一页。
顾延州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异瞳正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在那本书上轻轻点着。
他的视线并没有看课本,而是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梢上,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淡漠与疏离。
“噫吁嚱,危乎高哉。”
异瞳开口了,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没有语文老师那种夸张的抑扬顿挫,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古老的蜀道。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竟然把这首诗里那种苍凉、险峻又雄奇的意境给完美地念了出来。
顾延州听傻了。
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只会算什么反重力场或者是研究什么量子力学,没想到他念起这种古文来,竟然……该死的好听。
异瞳念完“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这一句后,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瞥了一眼旁边一脸呆滞的顾延州。
“虽然你的大脑容量可能比较有限,”异瞳淡淡地说道,手指在课本上那行字上点了点,“但这首诗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一点画面感和想象力。把它当成你在玩跑酷游戏,那种在悬崖峭壁上飞檐走壁的感觉,你就背下来了。”
跑酷?
顾延州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在希尔斯后山那些废弃建筑上玩极限运动的场景。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异瞳又念了两句,然后像是不耐烦教这种笨蛋一样,把书推回顾延州面前。
“跟着念。如果你不想被罚站的话。”
顾延州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异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突然觉得,这首该死的《蜀道难》,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至少,有个免费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朗读机在旁边陪着,总比听语文老师那拉长音的咆哮要强得多。
“行吧,跑酷就跑酷。”
顾延州深吸一口气,捡起书,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跟着异瞳的节奏念了起来:
“噫吁……嚱,危乎……高哉……”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一开始,顾延州还是磕磕绊绊的,像是一辆没挂好挡的老爷车,在异瞳那清冷声音的牵引下,勉强在“蜀道”上蠕动。但念着念着,那种跑酷的画面感似乎真的上头了,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激昂。
这就导致了他不仅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连脑子都懒得过一遍。
直到念到那句“剑阁峥嵘而崔嵬”时——
顾延州正沉浸在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气里,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拍,声嘶力竭地吼道:
“剑阁峥嵘而崔——鬼!!!”
那个“鬼”字,被他念得中气十足,尾音还带了个上扬的调子,在这个安静朗读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真的有一只厉鬼从剑阁里跳了出来。
全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讲台上正陶醉在诗仙浪漫主义情怀里的语文老师,都吓得手抖了一下,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唰”的一下集中到了最后一排。
顾延州还在那儿一脸“我真帅”的表情,直到他发现周围怎么突然没动静了,而且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漏气声音般的——
“噗。”
顾延州猛地转头。
只见异瞳正低头看着书本,肩膀在极其细微地颤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抵在嘴唇上,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他那双总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异色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极其罕见的水光,嘴角那抹名为“理智”的弧度彻底崩塌,泄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
“崔……鬼?”
异瞳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上下打量着顾延州,“剑阁不仅峥嵘,还很阴间是吗?那里住的究竟是‘一夫当关’的将军,还是你这种只会吓唬人的厉鬼?”
顾延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读了什么。
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口误!这是口误!”
他急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语文书都被他捏皱了,“谁要把那个字念成鬼啊!刚才那是嘴瓢了!是你刚才念得太快带偏了我的节奏!”
异瞳并没有反驳,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湿纸巾,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凉凉的,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行,口误。不过鉴于你刚才那一声‘崔鬼’的气势,我建议你去检查一下口腔肌肉控制能力。或者……”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讲台上脸色逐渐黑沉的语文老师,压低声音补了一刀:
“赶紧跟老师解释清楚,不然你大概率要被罚去走廊上站着当‘门神’了。毕竟,在语文课上召唤厉鬼,这可是大忌。”
顾延州:“……”
他看着异瞳那副“我没笑但我真的在笑你”的表情,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哪里是《蜀道难》,这分明是《顾延州受难记》。而且最可气的是,这个看起来像个人偶一样的家伙,居然也会嘲笑人!
“笑屁笑!”
顾延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抓过那张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然后把头埋进书里,小声嘟囔道:
“再也不跟着你念了,都是你害的!”
不一会儿,下课铃声就响了,十分钟后,英语老师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教室,手里抱着那沓让人看一眼就想窒息的卷子。她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但作风雷厉风行,据说抓起不写作业的学生来比教导主任还狠。
“把昨天发的单元测试卷拿出来。”
英语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四起,“这节课我们讲评。那些连题都没读直接选C的,或者作文只写了‘Hello’的,自己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
顾延州心里“咯噔”一下。
英语……卷子?
他在那个巨大运动包里一阵乱翻,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袋下面,摸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
还好,他记得昨天是写了的。虽然那是他为了打发时间随便涂的,但好歹字迹还在,应该能蒙混过关。
顾延州自信满满地把卷子铺平在桌面上,单手支着下巴,摆出一副“我已经预习过了”的慵懒姿势,准备迎接老师的检阅。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卷子头部的标题上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标题下面那行黑体加粗的数字,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嘲笑,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Unit 11 The Secrets of the Universe
顾延州愣住了。
他记得昨天好像是为了炫耀自己那点可怜的词汇量,特意选了这题看起来比较高大上的单元做的。那时候他还想,这学校英语留作业还挺有深度,居然讲宇宙的秘密。
他颤抖着手,把卷子往后翻,翻到了卷子的最后面,确认了所有的题目确实都是关于什么“黑洞”、“引力波”这种鬼东西。
完了。
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昨天英语老师留作业时那含糊不清的发音,以及自己那句自信满满的“听成了十一”。
此时此刻,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已经拿起了红笔,眼神犀利地扫视全场:“都拿出来了吗?我们要讲的是Unit 1,Friendship。那些连单元都搞不清楚的同学,我建议你们去测测听力。”
Friendship(友谊)。
顾延州低头看着自己卷子上的Universe(宇宙)。
好极了。
一个是讲如何交朋友的,一个是讲宇宙有没有尽头的。他顾延州现在只想知道,他在英语老师眼里的存不存在有没有尽头。
“喂……”
顾延州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异瞳,声音里带着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兄弟,江湖救急。”
异瞳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水笔,卷子上已经用红色的笔做了不少批注。听到顾延州的话,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顾延州桌上那张写满“宇宙奥秘”的卷子,又看了看讲台上正在翻花名册的老师。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Unit 11?”
异瞳压低声音,语气凉凉的,“看来你的听力水平确实已经达到了‘听音辨位’的境界,只不过听出来的全是错的。你是打算向老师解释,你和宇宙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吗?”
“别吐槽了!快想办法!”
顾延州急得额头冒汗,用手挡住卷子上的标题,恨不得把那行字抠掉,“老师看过来了!如果被发现我写错单元了,我绝对会被罚抄一百遍的!到时候我手都要断了!”
异瞳看着他那一脸“我要死了”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延州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异瞳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那张满分卷子,往桌角一推,盖住了顾延州那半张写满错误的卷子。
“把笔给我。”
异瞳伸出苍白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啊?”顾延州一愣,下意识地递过去一支笔,“你干嘛?你要帮我变魔术把卷子变回来?”
“变魔术这种低级趣味我不擅长。”
异瞳接过笔,飞快地在顾延州卷子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流利的英文单词,动作快得像是在画符。写完后,他把笔扔回给顾延州,然后把自己的卷子抽了回来。
“等会儿老师走过来,你就把卷子折起来,只露出这几行字。如果她问你为什么没写,你就说你在思考这道‘附加题’。”
异瞳指了指他刚才写的那个地方。
顾延州定睛一看。
只见在那张关于宇宙奥秘的卷子顶端,异瞳用极其工整漂亮的字体写下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标题:
【Supplementary Reading: The Philosophical Connection between Friendship and Universe】
(补充阅读:友谊与宇宙之间的哲学联系)
下面还跟着几句看起来高深莫测的英文释义,什么“友谊如同引力波,跨越时空将两个独立的个体紧密相连……”
顾延州:“……”
他彻底服了。
“你是个人才,真的。”
顾延州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异瞳,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师能信才怪!”
“信不信取决于你的演技。”
异瞳重新拿起笔,不再看他,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而且,以这位老师喜欢标新立异的风格,她大概率会觉得你在进行某种‘跨学科思维的深度探索’。只要你别露出那副‘我写错了’的蠢脸。”
话音刚落,高跟鞋的声音就停在了他们的课桌前。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英语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视线锐利地落在顾延州那只试图遮挡卷子的手上,眉头微微一皱:
“顾延州,你的卷子呢?为什么不展开?”
顾延州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然后像是被装了涡轮增压一样疯狂撞击着胸腔。
赌一把。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露出那副在希尔斯应付教导主任时惯用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笑容,那只原本挡着卷子的手,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优雅,慢慢移开了。
卷子展露在英语老师面前。
在那满篇关于“黑洞”、“大爆炸理论”的英文单词顶端,异瞳那行行云流水般的“哲学补充”显得格外醒目,简直就像是在这一堆天书里强行插了一面“我很有文化”的旗帜。
空气凝固了三秒。
英语老师盯着那行标题,眉毛挑得越来越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原本的怒气逐渐被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所取代,最后竟然转变成了一丝微妙的……欣赏?
“Supplementary Reading……”
她低声念了一遍,视线在顾延州那张写满“宇宙奥秘”的卷子和那行关于“友谊与宇宙联系”的鬼话之间来回扫视,“《友谊与宇宙之间的哲学联系》?顾延州,这是你自己写的?”
顾延州硬着头皮,在那张虽然有些狼狈但依旧英俊的脸上摆出一个深沉的表情。
“是的,老师。”
他声音稳得出奇,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羞涩,“昨晚留作业的时候,我在思考Unit 1的‘Friendship’(友谊),突然脑子里蹦出了灵感。我觉得朋友之间的引力,和天体之间的引力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一时没忍住,就顺着这个思路写了一篇关于‘宇宙社会学’的思考。”
说完,他在心里默默给异瞳磕了个头。这理由,编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这小子疯了”的震惊。
然而,令所有人——包括顾延州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英语老师并没有发火。
相反,她那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非常有创意的切入点。”
她把卷子拿起来,竟然还真的认真地读了几句异瞳刚才写下的那些不知所云的“哲学废话”,甚至还点了点头,“虽然超出了教学大纲,但这种发散性思维正是我们学校鼓励的。把枯燥的单词和宏大的宇宙观联系起来,很有想象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用笔杆轻轻敲了敲顾延州的桌面,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顾延州同学,虽然你的思想很有深度,但下次请注意——我让你写的是Unit 1的单词填空,不是让你写科幻小说。你的‘宇宙哲学’里,连一个‘friend’这个单词都没拼写正确。”
全班:“……”
顾延州冷汗都下来了。
“是……老师教训得是。”他只能点头哈腰,像个听话的鹌鹑。
“行了,这次就不罚你了。’英语老师把卷子扔还给他,丢下一句,“把Unit 1补上,明天交给我。至于这篇‘宇宙哲学’你可以留着写进你的大学申请文书里。”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向下一个受害者。
顾延州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背后的校服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走远,他才猛地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依旧面无表情、正在用红笔批改着自己卷子的深蓝发少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卧槽……异瞳,你也太神了吧!”
顾延州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崇拜,“她居然真的信了!还说什么‘发散性思维’!我都以为我要完蛋了!”
他伸手想要拍拍异瞳的肩膀以示感谢,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异瞳冷冷地扫了一眼,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首先,那是她自己在给你找台阶下,不想在课堂上浪费太多时间。”
异瞳头也没抬,红笔在卷子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其次,那个‘宇宙哲学’本来就是狗屁不通的逻辑,只有想偷懒的人才把它当真理。”
说到这里,异瞳终于停下了笔,微微侧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注视着顾延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最后,别高兴得太早。单词还是要补的。既然你这么懂‘宇宙引力’,那今晚就把Unit 1的单词表抄十遍,顺便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地心引力对你笔尖的拉扯’。”
“十遍?!”
顾延州惨叫一声,脸上的兴奋瞬间垮塌,“大哥,我刚逃过一劫,你这比老师还狠啊!”
“不想抄也行。”
异瞳淡淡地挑了挑眉,视线落回自己的试卷,“那下次你就老老实实写‘Friendship’,别扯什么宇宙。否则,就算你能编出‘量子纠缠友谊论’,我也救不了你。”
顾延州看着他那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欠揍表情,咬了咬牙。
“抄就抄!谁怕谁!”
他愤愤地抓起笔,一边在心里把英语老师那个奇怪的脑回路吐槽了一万遍,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给异瞳记了一功。
这怪人,虽然嘴巴毒,手段狠,但关键时刻……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至少,他的“宇宙哲学”救了他一命。
中午吃饭的铃声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那种饿狼扑食般的气势,顾延州只在希尔斯的食堂开门前见过一次。
“走走走,干饭去!”
前桌的胖子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回头招呼顾延州,“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连汤都不剩!”
顾延州也没什么挑剔的,跟着大流涌进了食堂。
金麟二中的食堂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但那股子饭菜混杂的油烟味还是让他皱了皱眉。他端着那个不锈钢餐盘,在拥挤的人潮里排队,好不容易打到了饭。
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刷卡的时候,顾延州看了一眼机器上的显示:扣费2.00元。
他愣了一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三秒。
两块钱?
这一大荤一素,再加上这么大一碗饭,只要两块钱?
在希尔斯,随便一块切好的牛排都不止这个数。他以前扔在桌角零钱里的硬币,可能都够在这里吃一顿豪华午餐了。
“这学校……福利还挺好的?”
顾延州看着盘子里色泽红亮的排骨,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商业铜臭味的廉价感,让他觉得手里的饭碗都沉甸甸的。
他端着餐盘,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转了一圈,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拿起筷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个总是跟个影子一样的深蓝发少年,不见了。
“啧,跑得这么快?”
顾延州嘟囔了一句,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味道居然还不错,肉炖得软烂入味,虽然油大了点,但胜在真实。
他一边吃,一边在人群里搜寻那个身影。直到吃完了半碗饭,也没看见异瞳。
这人难道不吃午饭?
顾延州想起了早上那个精致得像摆盘一样的白煮蛋,难道这种“生物机器人”只吃光合作用就够了?
正想着,班长——那个戴着圆眼镜的短发女生端着餐盘路过。顾延州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她。
“班长,等等。”
班长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顾延州?红烧肉不好吃吗?”
“不是,我是问……”
顾延州指了指身后的空位,“异瞳呢?怎么没看见他来吃饭?”
班长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这事儿全校都知道”的表情。
“你是说异瞳啊,他早回宿舍了。”
班长解释道,“他对大米——就是咱们平时吃的这种精白米,严重过敏。只要吃一口就会起疹子,严重的甚至会喉头水肿窒息。”
顾延州愣住了,嘴里的青菜差点喷出来。
“大米过敏?这么离谱?”
他以前只听说过有人对海鲜过敏、对花生过敏,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对大米过敏。这可是主食啊!这对一个生活在中国的人来说,简直是上帝关上了门,顺便还把窗户焊死了。
“是啊,所以学校特批了。”
班长耸了耸肩,压低声音说道,“他申请了在宿舍里自己煮那种特殊的糙米饭。现在估计正躲在宿舍里,对着那个小电锅研究什么‘营养配比’呢。你也知道他,生活精细得跟个仪器似的。”
顾延州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盘子里那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白米饭,再联想到此时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宿舍里,啃着那种看起来像鸟食一样的糙米的异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原本以为这家伙是个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小少爷,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个“接地气”却又让人心酸的毛病。
不能吃大米,就意味着在这个以米饭为主食的国度里,他注定要和大部分美食无缘。食堂里飘来的那股炒饭的香味,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毒气。
“啧,这倒霉孩子。”
顾延州叹了口气,突然觉得碗里那两块钱的红烧排骨都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餐盘里剩下的那一大半饭,若有所思。
怪不得早上他只吃了鸡蛋和吐司,连碰都没碰一下食堂的包子。合着不是人家挑剔,是真不能吃啊。
“谢了啊,班长。”
顾延州重新拿起筷子,飞快地把剩下的排骨几口扒拉进嘴里,然后端起餐盘,起身走向回收处。
“哎?你不吃了吗?还剩这么多呢!”班长在后面喊道。
“不吃了!突然想回去睡个午觉!”
顾延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却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食堂的饭菜虽然便宜又健康,但他突然觉得,如果不回去看看那个对大米过敏的家伙到底在吃些什么“苦行僧”般的午餐,这饭吃得多少有点不踏实。
毕竟,好歹算是救过自己一次的“恩人”,又是室友。
万一那家伙饿晕在宿舍里,还得他这个家伙负责背去医务室,那多累啊。
顾延州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跑回宿舍”的逻辑有多么牵强。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并没有锁。
顾延州推开一条缝,一股子淡淡的、带着点土腥气的谷物味道飘了出来,混合着宿舍里原本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闻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异瞳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个早上被他用来装牛奶的玻璃杯,只不过里面装的不再是白色的液体,而是一团看起来灰扑扑、干巴巴的米粒。
那米粒既不晶莹,也不剔透,每一颗都像是裹着一层绒毛,甚至还能看到没处理干净的谷壳。旁边放着一个迷你的粉色小电锅,上面正冒着轻微的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这画面,简直就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被强行拉去体验贝爷的荒野求生。
顾延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两块钱的食堂红烧排骨,一时间竟然有点没敢进去。
“我说……你就吃这个?”
顾延州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把那盒红烧排骨往桌上一放。那个“当”的一声,在这个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脆。
异瞳正在看书的手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淡淡地说道:
“这是糙米,富含膳食纤维和维生素B族,升糖指数低。对于不能摄入精米的人来说,这是最完美的替代品。”
“完美个鬼。”
顾延州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嫌弃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个粉色小锅里煮成糊状的东西,“这玩意儿看着跟喂鸟的饲料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在进化还是在返祖?”
他看了一眼异瞳那苍白消瘦的身材,心里那股莫名的同情心又泛滥了。
“你就不能煮点面条?或者吃点面包?我看早上你不是吃面包挺开心的吗?”
“小麦面粉里的面筋蛋白结构复杂,我的肠胃对它的消化效率不高,会导致下午的精力下降。”
异瞳依旧是一脸严谨的学术派发言,仿佛他吃的不是饭,是在做一项精密的化学实验,“而且,面包里的添加剂太多。相比之下,糙米虽然口感粗糙,但胜在天然。”
说着,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那灰扑扑的米糊,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咀嚼沙子。
顾延州看得直皱眉。这家伙活得也太累了吧?这也叫生活?这简直是在渡劫。
“得,你继续你的‘天然饮食’。”
顾延州叹了口气,把自己带回来的那盒红烧排骨盖子打开。
瞬间,一股浓郁诱人的酱香味霸占了整个书桌。那红亮油润的排骨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翠绿的青菜衬得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异瞳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那股味道实在是太具有侵略性了。对于一个平时只能吃到无味糙米的人来说,这种充满了油脂、糖分和香料混合的味道,简直就是一场味蕾上的核爆炸。
但他很快就把那口糙米咽了下去,目不斜视地继续看书,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块钱的顶级奢华午餐吗?”
顾延州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餐盒,夹起一块排骨,故意凑到异瞳鼻子底下晃了晃,“哎哟,这可是食堂阿姨手抖都没能抖下去的精华,肉多骨少,软烂入味。啧啧啧,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注定与这种世俗的快乐无缘了?”
异瞳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块排骨,又看了看顾延州那张欠揍的笑脸。
“顾延州。”
异瞳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如果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炫耀你的低级感官享受,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现在,请你带着你的‘热量炸弹’离我远三米。”
“嘿,这就生气了?”
顾延州不仅没退,反而更往前凑了凑,直接把排骨塞进了嘴里,一边大嚼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
“唔!太好吃了!这肉入口即化,这汁水……绝了!哎呀,可惜啊异瞳,这么好吃的红烧排骨,你只能闻闻味儿。这大概就是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顺便把窗户封死了,还加了把锁吧?”
他看着异瞳那张虽然依旧冷淡但明显有些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这小子平时总是高高在上、智商碾压的样子,偶尔让他体验一下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也挺有意思的。
然而,就在顾延州准备再来一口嘲讽的时候,异瞳突然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延州,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知道吗?根据食品营养成分表显示,这块排骨的脂肪含量高达30%,且使用了大量的劣质酱油和味精。”
异瞳指了指那块排骨,语气淡淡地说道,“你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在增加你的血脂负担,加速你的血管硬化。而我,虽然吃的是‘饲料’,但我拥有的是健康的体魄和清醒的大脑。”
“所以,究竟是谁被上帝封死了窗户?”
顾延州嚼着排骨的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
“你……你……”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愤愤地咽下嘴里的肉,狠狠地瞪了异瞳一眼:
“你这人真没劲!吃个饭还要讲科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活着的意义在于延续生命,而不是自我毁灭。”
异瞳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他那碗难以下咽的糙米糊糊,只是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那盒红烧排骨,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0.5秒。
顾延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突然夹起一块没什么骨头全是肉的排骨,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扔进了异瞳那个粉色的小电锅里。
“啪嗒。”
排骨落在灰色的糙米糊上,溅起几个小油点,瞬间染黑了一片纯净的“饲料”。
“哎哟!手滑了!”
顾延州毫无诚意地惊呼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异瞳,“这可怎么办啊?本来我是不想浪费的,既然掉进去了,为了不污染你的‘健康糙米’,要不你把它挑出来吃了吧?毕竟浪费粮食可耻。”
异瞳盯着锅里那块突兀的、正在冒着油花的红烧排骨,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块排骨正一点点地渗出油脂,在他精心计算的完美膳食结构里肆意扩散,就像是一个闯入精密实验室的野蛮人。
“顾延州。”
异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五度,“你是故意的。”
“哪能啊?我这是为了你好。”
顾延州把餐盒往他面前一推,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尝尝吧,尝一口又不会死。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你的意志力比你的胃更强,你也该试试,对吧?科学家?”
异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不把面前这个家伙连人带椅子一起扔出窗外。
他看着那块排骨。
真的很香。
那种混合着糖色和肉香的味道直钻鼻孔,勾得他那根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下的贪吃神经疯狂跳动。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
异瞳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拿起了筷子。
“下次再把手滑进我的锅里,”他夹起那块排骨,眼神阴郁地盯着顾延州,“我就把你剁碎了做成排骨。”
说完,他闭上眼,像是壮士断腕一般,把那块排骨送进了嘴里。
顾延州看着他把排骨吃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个‘鸟食’好吃多了?”
异瞳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咀嚼着。红烧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肥美的油脂和瘦肉的鲜嫩混合在一起,瞬间击穿了他坚守了十几年的饮食防线。
该死。
真的……很好吃。
哪怕是劣质酱油的味道,在这一刻也变得如此美妙。
“一般。”
异瞳咽下排骨,睁开眼,强行维持着那一脸的冷淡,“油脂含量过高,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不过勉强能入口。”
“切,口是心非。”
顾延州看了一眼他那红润了不少的嘴唇,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的餐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行行行,一般一般。既然勉强能入口,那这块带肥的也赏你了。我不爱吃肥肉,正好借花献佛。”
异瞳看着那块新的排骨,又看了看顾延州那副“我是大善人”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的浅笑。
“顾延州。”
他伸出筷子,夹走了第二块排骨,“如果以后你破产了,你可以考虑去街头卖艺。凭你这套死皮赖脸的功夫,饿不死你。”
“那必须的。”
顾延州靠在椅背上,看着终于开始正常进食的异瞳,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终于平复了一些。
“不过说真的,”他看着异瞳那碗混了红烧排骨汤的糙米糊糊,“这搭配……虽然看着恶心,但说不定真能成什么新菜式。叫什么好呢?‘堕落科学家的最后一餐’?”
异瞳没理他,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那个粉色的小电锅依旧咕嘟咕嘟地响着,只是这一次,飘出来的不再是那股寡淡的土腥气,而是一股混合着糙米清香和红烧肉味的、奇妙的烟火气。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那一刻,顾延州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乐章,比任何一场摇滚乐的鼓点都要悦耳。
这三个小时简直就是一种酷刑。数学老师的函数图像在他脑子里转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英语老师的听力录音让他想睡觉却又不敢睡,物理老师的电学实验更是让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保险丝终于还是烧断了。
他拖着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推开门,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异瞳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光晕里,看起来干净得像是一幅画,和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顾延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顾延州连鞋都懒得换,踢掉脚上的运动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扑通”一声,直挺挺地砸在了床上。床垫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一天天过得,比跟我爸去工地搬砖还累。”顾延州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疲惫,“我要猝死了,真的,谁要是再让我背一个公式,我就跟他拼命。”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衣服都懒得换,仿佛只要稍微动一根手指,全身的骨头就要散架了。
就在他准备就这么昏睡过去的时候,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湿润的水汽夹杂着那种熟悉的、高级的沐浴露香味飘了出来。
异瞳穿着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瓶子,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顾延州的床边。
“起来。”
异瞳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别趴着,你的胃刚刚填满了晚饭,压迫会导致胃食管反流。”
“不……起……”
顾延州像个耍赖的孩子,在床上拱了两下,“让我死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刚落,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就突然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然后顺着后背滚到了床上。
“这是什么?”
顾延州被砸得一激灵,痛苦地睁开眼,转过头,一脸怨念地看着身边的异瞳。
只见异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随手扔过来的,是一个粉色的、看起来就充满少女心的瓶子。
顾延州伸手拿起来一看,上面印着一行花体字:樱花高保湿身体乳。
“身体乳?”
顾延州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异瞳,“你让我给你涂身体乳?大哥,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我是你室友,不是你的贴身男仆!”
异瞳并不在意他的抗议。
他淡定地坐在顾延州旁边的椅子上,转过身去,背对着顾延州。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延州差点当场喷鼻血的举动——
他竟然直接把睡衣的上半部分褪了下来,褪到了手肘的位置。
露出的后背线条流畅、苍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椎沟的线条优美得像是一条潜伏在雪地里的蛇。皮肤细腻得没有任何瑕疵,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手够不到后背。”
异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那么理直气壮,“而且根据人体工学,反手涂抹背部时,肱三头肌处于收缩状态,力度分布不均,无法达到理想的保湿效果。鉴于你现在除了呼吸和抱怨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活动,帮个忙是合理的资源利用。”
“合理个屁!”
顾延州感觉自己的血压又要上来了。这理由找得简直比物理公式还硬!
“你自己没手吗?非得让我给你涂?而且这玩意儿是粉色的!粉色的!”
顾延州挥舞着那个瓶子,感觉自己作为男性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要是传出去说我顾延州在宿舍里给男人涂身体乳,我还怎么在道上混?”
“没人会知道。”
异瞳侧过头,稍微露出一半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威胁,“除非你想让全班都知道你物理课尿床……不对,你是流口水把卷子都湿透了。另外,如果你现在不给我涂,我就把你昨天偷藏在柜子顶上的那包烟扔进垃圾桶。”
顾延州瞬间没声了。
“你……你这叫敲诈!”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异瞳光洁的后背,最后只能悲愤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拧开那个粉色的瓶盖。
“行,你狠。涂就涂!就当是在给一头精致的白猪刷漆了!”
“闭嘴,开始涂。”
异瞳淡淡地命令道,“从下往上,力度适中。”
顾延州没好气地倒了一大坨乳白色的液体在手掌心里。
那液体触感冰凉丝滑,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樱花味。他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掌心里那一坨粉嫩的乳液,再看看眼前那个瘦削精致的后背,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他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有点荒谬。
“忍着点啊,我手糙,没轻重。”
顾延州嘟囔着,把手掌贴上了异瞳的后背。
触手温凉细腻。
那一瞬间,顾延州愣了一下。这家伙的皮肤怎么会这么滑?简直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滑,自己的手掌放上去都有种摩擦力太大会抓伤他的错觉。
他笨拙地把手掌推开,将那股冰凉的乳液涂抹在异瞳苍白的皮肤上。
“嘶……”
异瞳轻微地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疼啊?我是男人,不是按摩技师,力道肯定大点。”
顾延州以为自己弄疼了他,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一些,手指隔着乳液,轻轻按揉着那两片突出的肩胛骨。
“不是疼。”
异瞳的声音有点闷,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皮肤接触,“你的手太凉了。像冰块。”
“废话,在外面跑了一晚上,能热吗?”
顾延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确实不自觉地变得更像是在“抚摸”而不是“涂抹”。
他一边涂,一边忍不住吐槽:“我说异瞳,你这皮肤是要比女生还夸张啊?这身上连个痘印都没有,你这也太浪费了吧?这身体乳涂在我这身上才算物尽其用,涂在你身上简直就是锦上添花,多此一举。”
“这是保养。”
异瞳趴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并没有因为被人涂抹身体而感到尴尬,反而渐渐放松了下来,“就像你的跑车需要定期打蜡一样,皮肤也是需要维护的。”
“你还懂跑车?”顾延州挑了挑眉,手下的动作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你知道GTR和911的区别吗?”
“知道。”
异瞳的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慵懒,“GTR是战神,虽然技术参数逆天,但底盘调校过于硬核,适合直线加速,不太适合日常驾驶。911是保时捷的灵魂,后置后引擎带来的操控体验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容易推头,但那是驾驶者的乐趣。怎么,你想跟我说你也有一辆?”
顾延州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死读书的书呆子居然真懂行。
“切,书呆子懂挺多啊。”
顾延州把剩下的乳液都在异瞳后背上抹匀了,那种丝滑的触感让他这个大老爷们竟然觉得有点好玩。他恶作剧般地在异瞳腰窝处轻轻按了一下。
“我有辆法拉利,不过我不怎么开。比起911,我更喜欢那种野性一点的感觉。而且,我不觉得开快车有什么乐趣,也就比谁命大罢了。”
异瞳被他按了一下,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并没有躲开,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
“涂完了就滚去洗手。别把我的腰当玩具。”
“行行行,涂完了。”
顾延州看了看那双沾满香味的手,嫌弃地在异瞳的睡衣上擦了擦。
“好了,服务结束。这可是VIP至尊待遇,以后谁要是娶了你——或者嫁了你,那真是有福气。”
异瞳穿上睡衣,整理好衣领,转过身来。
此时他的脸上带着刚洗完澡后的红润,那双异色的眸子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湿漉漉的,看着竟然有几分……妖孽?
他看着顾延州,突然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包烟,扔进了顾延州的怀里。
“谢礼。”
异瞳淡淡地说道,“虽然你的手法粗糙得像是在给猪鬃刷漆,但勉强过关。”
顾延州接住那包烟,嘿嘿一笑,刚才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我就知道你小子藏不住。”
他把烟揣进兜里,重新倒回床上,这次是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说真的,异瞳。”
顾延州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些低沉,“你天天这么活,累不累啊?又是糙米,又是身体乳,还得精确到秒的作息。你就不能像我一样,随性一点,哪怕是做个糙汉子呢?”
异瞳关掉了台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顾延州,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随性’的。”
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只有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才会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不掉下去罢了。”
顾延州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张床上模糊的身影,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悬崖”是什么意思,比如“稻草”指的是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睡吧。”
顾延州翻了个身,背对着异瞳,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得早读呢,这该死的学校。”
“嗯。晚安。”
“晚安。”
宿舍里陷入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那股淡淡的樱花味,混杂着顾延州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竟然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名为“室友”的独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