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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舍友 ...

  •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像是特赦令一样响起时,时间刚好指向20:30。

      顾延州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转得有些卷边的物理试卷,长腿烦躁地在课桌底下伸了伸,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有晚自习这种反人类的设计。

      在希尔斯,这个点他们应该在私人会所开香槟,或者在赛车场听着引擎的轰鸣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堆枯燥的公式发呆,连手机都不敢拿出来光明正大地玩。

      最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的是,他的同桌——那位名叫“异瞳”的怪人,在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那一瞬间,就像听到了某种召唤信号一样,收拾东西走人,一去不复返。

      顾延州当时还以为他是去厕所或者是小卖部了,结果硬生生干坐了两节课,也没见那抹深蓝色的身影回来。最后实在忍不住,向后桌的一个戴牙套的男生打听了一句,得到的答案让他差点当场没忍住掀桌子。

      “哦,异瞳啊?他没交晚自习的辅导费,学校规定自愿参加,所以他从来不上晚自习。”

      那一刻,顾延州觉得自己的存在简直是个笑话。

      他在这里为了所谓的“转学考察期”老老实实地坐着当木头人,旁边那位倒好,直接花式逃课,还合规合法。

      “靠。”

      顾延州低骂了一句,把那张物理试卷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单肩甩起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全是昏昏欲睡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水和书本混合的闷味,让他越发想念那个充满了冷气的美术教室。

      按照苏小暖给的指示,男生宿舍楼在校园的最北边,紧挨着一片人工湖。

      顾延州原本已经做好了什么四人寝、六人寝,甚至十人寝大通铺的心理准备。毕竟这学校虽然看着有钱,但毕竟是公立学校,又是那种推崇吃苦教育的调调,宿舍条件估计好不到哪去。

      然而,当他站在305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那一刻,所有的预设都被推翻了。

      门推开,入眼的不是狭窄拥挤的高低床,而是一间宽敞得离谱的双人寝。

      淡灰色的瓷砖铺满地面,两米宽的独立大床摆在两侧,床头软包看起来质感十足。靠窗的位置是两张超大的书桌,配备了独立的护眼灯和轨道插座。角落里还有独立的卫浴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一体化智能马桶和大理石台面的洗手池。

      这哪里是宿舍,这简直就是标准五星级酒店的配置。

      顾延州挑了挑眉,原本因为晚自习积攒的那点郁气散去了一些。看来顾宇翔那个老狐狸虽然把他扔进来了,但生活待遇这方面确实没亏待他,甚至还为了安抚他下了血本。

      “还行,没让我睡猪圈。”

      他随手把那个巨大的运动包往属于他的那张空床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正当他准备脱鞋好好享受一下这久违的清静时,浴室那扇原本半掩的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哒。”

      水流声停了。

      顾延州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浴室的门被彻底拉开,一股湿热的水雾夹杂着沐浴露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一个人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是异瞳。

      他刚洗完澡,浑身上下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因为热气熏蒸,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那头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顺着他精致的锁骨滑进那条浴巾的深处。

      相比起在校服包裹下那种有些病态的清瘦,此刻没了衣物的遮挡,少年的身形虽然依旧单薄,但肩膀的线条和流畅的脊背却展露无遗,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的美感。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异色的眸子此刻因为刚出浴而显得有些迷离,没有了白天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反倒多了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慵懒。

      两人在狭窄的宿舍门口处,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异瞳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动作顿了一下。那双红蓝异色的眼睛微微抬起,视线落在顾延州那张目瞪口呆的脸上,平静得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路过的野猫。

      反倒是顾延州,咽了咽口水之后,突然捂住眼睛开始了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

      异瞳看着他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都是男的,你干嘛这么大反应,难不成你是同?”

      “同……同你大爷!”

      顾延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手从眼睛上拿开,那张原本英俊张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恼羞成怒。他指了指异瞳,又指了指自己,因为太过震惊,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是直男!钢铁直男!你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啊?你腰上那是浴巾吗?那就是块抹布吧!风一吹是不是就得全送给我看了?!”

      其实那浴巾围得挺稳当,长度甚至到了膝盖上方,但在顾延州眼里,这就跟这小子光着没什么两样。毕竟在希尔斯那种把“绅士风度”刻进DNA里的学校,男生之间虽然不至于避嫌成这样,但像异瞳这样如此坦荡、如此自然地展现自己那身“排骨”的,绝对是独一份。

      异瞳并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头深蓝色的湿发。水珠顺着发梢飞溅,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分贝过高。”异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刚洗完澡的慵懒鼻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这是男生宿舍。如果你觉得穿浴巾走动是冒犯,建议你去找校方申请单人独栋,或者——”

      他顿了顿,那双异色的眸子隔着氤氲的水雾,似笑非笑地瞥了顾延州一眼:

      “或者你自己把眼睛闭上,顺便把耳朵堵上。”

      顾延州被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慢悠悠擦头发的“室友”,突然觉得,这所谓的“大隐隐于市”的金麟二中,根本就是个精神病院集中营。这个异瞳,绝对是重症病房出来的头号病患。

      “行,你有理。”

      顾延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想要把这小子扔出去的冲动。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床上,抓起枕头盖住脸,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

      “赶紧穿衣服!别逼我报警说有人在我面前耍流氓!”

      异瞳轻嗤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嘲讽,像是羽毛扫过心尖。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衣柜。

      随着衣柜门滑开的轻响,衣物摩擦的声音悉悉索索地传来。顾延州虽然拿着枕头挡着脸,但那个高度刚好能露出一只眼睛。

      他忍不住偷偷把枕头往下挪了挪。

      只见异瞳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黑色的T恤,面料看起来很柔软。他随手将那条被顾延州吐槽为“抹布”的浴巾解下——顾延州在这一瞬间极其诚实地再次捂住了眼睛,但过了两秒又忍不住睁开一条缝。

      还好,这次有T恤遮挡。

      少年背对着他,将黑色的T恤套过头顶,随着布料顺滑地垂下,那苍白清瘦的背脊和微微凸起的蝴蝶骨被遮掩在黑色之下,却更显出一种令人咋舌的纤细。

      接着是一条宽松的灰色居家裤。

      穿戴整齐后,异瞳随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那头深蓝色的长发湿润地披散在身后,黑衣黑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像是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幽灵,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美感。

      顾延州此时是想坐起来的,但是起不来了,准确的来说,他是没起来,他的某个部位,已经立起来了,异瞳看了一眼,来了一句,“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然后就去小冰箱里拿矿泉水喝了。

      那声音不大,清冷得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几块碎冰碴子,兜头浇了下来。

      顾延州觉得自己不仅是被看穿了,简直是被人当众扒光了游街示众。那种恼羞成怒的燥意瞬间从脖颈烧到了耳根,他猛地扯过枕头,这一次是真的死死地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连带着那张俊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枕芯里,只留给异瞳一个涨红了的耳廓。

      “闭嘴!喝你的水!”

      他在枕头里闷声咆哮,声音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心虚。

      生理反应这种东西,对于十七岁的热血少年来说,就像是在夏天打了个喷嚏一样正常,尤其是在这种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画面面前。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坦然接受被一个眼神像X光一样的家伙指着鼻子吐槽是“下半身动物”。

      “这是正常的雄性荷尔蒙反应!”顾延州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自己的尊严辩护一下,哪怕是在这种毫无威慑力的姿势下,“是你穿得太不检点了!哪有正经大男生洗完澡穿个浴巾就晃荡的?你是在搞行为艺术吗?”

      并没有回应。

      只有冰箱门再次关上的吸合声,随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矿泉水瓶盖被拧开的脆响。

      顾延州在枕头底下憋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忍不住偷偷把枕头往下挪了一寸,露出一只眼睛。

      只见异瞳正靠在那个双开门的小冰箱旁,仰着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弧度,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流过锁骨,最后没入那件领口有些大的黑色T恤里。

      喝完水,异瞳放下瓶子,那双异色的眸子再一次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这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一丝看某种低等生物由于激素分泌过剩而失控的冷漠。

      “荷尔蒙是生物繁衍的本能,控制不住只能说明你的大脑皮层抑制功能较弱。”

      异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篇生物课论文,“还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是雄性,你也是雄性,在灵长类动物的群体行为中,这种裸露并不构成‘不检点’,反而是一种非攻击性的放松状态。是你自己想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快要在床上炸毛的新室友,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拉过椅子坐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按在台灯的开关上。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亮起,在昏暗的宿舍里切割出一块圆形的孤独领地。

      异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全英文原版书——顾延州眼尖地瞥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着《量子力学与意识起源》,这种书名光是看一眼都能让人脑细胞集体自杀。

      他打开书,顺手戴上了一只降噪耳机,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关上了门。

      被彻底无视的顾延州:“……”

      他在床上躺尸了两分钟,感受着身下那令人尴尬的反应终于慢慢平复下去,这才黑着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本《量子力学》虽然催眠,但顾延州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睡不着。他抓了抓那头有些凌乱的短发,眼神在宿舍里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了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运动包上。

      既然睡不着,那就干点别的。

      顾延州跳下床,从包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卷黑色的医用胶带和几瓶跌打损伤的药酒。刚才晚自习坐久了,那一身伤在阴雨天还没到的时候就隐隐作痛,现在更是酸爽得让人想骂人。

      他拧开药酒的瓶盖,一股刺鼻的中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空气中那股好闻的雪松香气。

      顾延州盘腿坐在床上,撩起那件丑得要命的校服T恤,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的身上并不只有眼角的伤,背部和肩膀还有几处大片的淤青,那是上次为了救被小混混围堵的同学硬扛下来的。

      药酒倒在手心,搓热,然后狠狠地按在伤口上。

      “嘶——”

      钻心的刺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他咬着牙,手掌用力地推拿着淤血,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顾延州手上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个原本正沉浸在学习中的异瞳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他并没有回头,但椅子却转过了大概四十五度,那双异色的眸子越过椅背,正安静地落在顾延州背上的那些伤痕上。

      那目光并不带有什么同情,反而像是在观察一组受损的数据模型。

      “推拿力度过大,会导致皮下软组织二次充血。”

      异瞳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现在的用力方式,是在破坏毛细血管的修复进程。”

      顾延州被他这么盯着,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上来了。他反手把沾满药酒的手往床单上蹭了蹭,没好气地回道:

      “关你屁事。这叫痛感疗法,懂不懂?而且淤血就是要揉散了才好得快,难道要像你一样,娇气得连风都吹不得?”

      异瞳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顾延州两秒,然后站起身。

      顾延州以为他要走,或者又要喷什么生物学术语,结果却见异瞳走到自己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接着,他走到顾延州的床边,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里托着那瓶药。

      “拿着。”

      顾延州愣了一下,盯着那瓶药,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干嘛?下毒啊?”他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瓶身凉凉的,是个全英文的进口牌子,上面写着什么高效活血化瘀的成分,看起来比他刚才用的那种老式药酒高级得多。

      “这是我自己配的。”异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针对毛细血管破裂和软组织挫伤的修复效率比药酒高30%,而且痛感低。既然你不想死在宿舍里,影响我的居住环境评分,我建议你用这个。”

      顾延州握着那个小药瓶,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语塞。

      这人……嘴巴毒得像把刀,结果关键时刻居然还会扔个创可贴……哦不,扔个药瓶过来?

      “谢了。”顾延州别扭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虽然心里并不想承认,但背上那火辣辣的疼确实让他有些难受。

      他按照异瞳说的,倒了一点那种透明的凝胶在手上。涂抹上去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渗透进皮肤,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居然真的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

      “靠,有点东西。”

      顾延州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动作也轻柔了不少。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顾延州涂抹药膏时的轻微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延州处理好身上的伤,随手把校服扯下来,重新躺回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实在忍不住,又开口了:

      “喂,异瞳。”

      “有事说事,别叫喂。”异瞳头也没回,手里依旧捧着那本《量子力学》。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转学过来?”顾延州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全校都知道我是从希尔斯被踢出来的坏学生,打架斗殴,无恶不作。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绑起来卖了?”

      异瞳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第一,根据校规,宿舍楼道和门口都有高清监控,而且24小时有宿管巡逻,你绑架我的成功率为0.01%。”

      异瞳的声音冷静得让人绝望,“第二,你的骨骼肌密度和爆发力确实很强,是一具适合打架的躯体,但你的大脑并没有表现出反社会人格的特征,你打架更多是因为情绪宣泄,而非恶意破坏。所以,你对我的威胁等级,目前评定为:低。”

      顾延州听得目瞪口呆。

      他感觉今晚自己的智商一直被这个怪人按在地上摩擦。

      “你大爷的……”顾延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跟你这种人聊天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情趣是多余的情绪消耗,对于提高生存率没有任何帮助。”

      异瞳说完这句话,就像是结束了今晚所有的社交份额。他重新戴上了耳机,整个人再次缩回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只有冷色调灯光的小世界里。

      顾延州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挑衅和玩世不恭,反而多了几分真正的放松。

      “行吧,生物机器人大人。”

      顾延州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背上那股清凉的药意还在持续发挥作用,那种隐约的疼痛感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晚安。”

      他对着那个背影说了一句。

      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但顾延州觉得,这破学校的第一晚,好像比他想象中……要稍微好睡那么一点点。

      至少,这里的药,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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