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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祂无处不在 八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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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了。又一年。
Maria辞职了,回危地马拉去了。走之前她抱了我一下,说“你是个好人”。我说“你也是”。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慢的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那一刻我又看见弥赛亚。在她笑的时候。
洗衣房的Eleanor死了。猫不见了。新来的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James还在,还是那么沉默。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认识?我不知道。
Linh还在,每天冲我笑,露出金牙。我开始学越南话,只会说“谢谢”和“你好”。每次我说“c?m ?n”,她都笑得更开心。
有一天,Linh用她蹩脚的英语加手势,给我讲她怎么从越南来的。坐船,在海上漂了七天,死了十几个人。她丈夫死在那条船上,她一个人带着两岁的女儿。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笑。
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笑怎么办,哭有用吗?”
那一刻,我在她身上看见弥赛亚。
Frank还在喂松鼠。他的身体不如以前了,走得很慢。但每次我去,他都还在那儿。我们说话,或者不说话。都一样。
有一天,洗衣房那边又换了人。新来的老板是个墨西哥人,叫Carlos,话很多,每次见到我都说一堆,我听不太懂,但每次都点头。
有一次,他忽然不说话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家来电话,他妈妈病了。他回不去,没有身份。
“我来美国十五年,没见过我妈。”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没事,习惯了。”
那个笑,也让我想起弥赛亚。
卖报的男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报摊换了人,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戴着棒球帽,耳机挂在脖子上。
那天我经过的时候,站了一会儿。他问我买不买报,我摇摇头。
往回走的路上,我经过教堂。St. Mark's,那扇破了的彩绘玻璃还没修。门开着。
我进去了。
里面还是那么冷。长条椅还是那么硬。壁画还在,祂还在,站在那群天使中间,垂着眼,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看。
我跪下来,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弥赛亚。”我轻声说。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在这儿,”我说,“或者说,你一直都在。我不知道。”
壁画上,祂看着我。那双眼睛,和祂的一模一样。
“我在每个人身上看见你,”我说,“Maria,Eleanor,James,Linh,Frank,Carlos,卖报的男人,那只猫,喂鸽子的陌生人。他们笑的时候,低头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看我的时候,我都能看见你一点。”
壁画上,祂没有说话。
“你在教我,”我说,“教我怎么爱他们。”
我站起来,走到壁画前。那么近,近到能看清颜料剥落的痕迹。
“等我学会了,”我说,“你是不是就走了?”
壁画上,祂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晃。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园的方向走。
不是要去哪儿。就是想走一走。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我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围着她咕咕叫。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天气好。”她说。
“嗯。”
“鸽子不怕热吗?”她问,像是在问自己。
我看着那群鸽子,灰的,白的,挤在一起啄面包屑。
“它们有羽毛。”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那一刻,我又看见祂。
不是祂来了。是我在她身上,看见祂的影子。
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弥赛亚在。
祂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卷着。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分开,露出底下的眉毛。阳光从通风井那边透进来最后一点,照在祂半边脸上。
“你回来了。”祂说。
“嗯。”
“去哪儿了?”
“公园。”
祂点点头。
我走过去,在祂面前蹲下。和祂平视。那么近,近到能看清祂眼睛里的纹路。
“弥赛亚。”我说。
“嗯?”
“我今天看见一个人。”
“谁?”
“一个喂鸽子的女人。”
祂看着我,等着。
“她笑起来像你。”
祂歪了一下头。那个姿势,像一只不明白主人在说什么的猫。
“你在每个人身上看见我。”祂说。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在教我。”我说,“教我怎么爱别人。”
祂愣住了。然后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学会了吗?”祂问。
我看着他。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好看,坐在我面前。
“在学。”我说。
祂伸出手,摸我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你学得很好。”祂说。
我握住祂的手。很小,整个被我包在手心里。
“你会走的,对不对?”我问。
祂看着我,没有说话。
“等我真的学会了,”我说,“你就不来了。”
祂还是没有说话。
但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那天晚上,我们□□。最后一次。我不知道,但也许是。
祂在我身下,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真实。我吻祂的额头,吻祂的眉毛,吻祂的眼睛,吻祂的鼻子,吻祂的嘴唇。吻祂的脖子,吻祂的锁骨,吻祂的胸口。祂的皮肤是凉的,但亲着亲着就热了。祂的呼吸在我耳边,轻轻的,像风。
“弥赛亚。”我喊祂的名字。
“嗯。”
“弥赛亚。”
“嗯。”
“弥赛亚。”
祂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但这一次,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告别。
后来,我抱着祂,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通风井那边送进来阳光,比平时亮。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椅子空着。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佛罗里达没了。干透了,看不见了。
我爬起来,穿上外套,下楼。
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公交站等车。面包店开门了,咖啡的香味飘出来。卖报的小伙子还在那儿,戴着棒球帽,耳机挂在脖子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一份Post。”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份,接过零钱。
“谢谢。”
我点点头,拿着报纸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把报纸翻开。头版还是那些事,中东、股市、某个议员说了什么话。我看了几眼,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太阳升起来了,有点晃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往公园的方向走。
不是要去哪儿。就是想走一走。
路上经过教堂,门开着。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壁画还在。祂还在。站在那群天使中间,垂着眼。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我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把报纸放在旁边。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围着他咕咕叫。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天气好。”他说。
“嗯。”
“鸽子不怕热吗?”他问。
我看着那群鸽子,灰的,白的,挤在一起啄面包屑。
“它们有羽毛。”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我也笑了一下。
那一刻,阳光落在我们之间。鸽子咕咕叫着,面包屑撒了一地。
我知道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