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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学会了看见祂 后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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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说起来也很短。
我继续在餐馆洗盘子。James后来教会了我炸鸡,他说我炸得比他好。我说不可能,他说真的,然后笑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笑,很浅,但确实是笑。那笑让我想起弥赛亚。
有一天,James忽然问我:“你信神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我信。但我信的不是教堂里那个。”
“那你信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街,说:“信人身上那点光。”
我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那个眼神,很深,很静。
“你身上有。”他说。
Linh的花店开大了,租下了隔壁洗衣房的地方。洗衣房搬走了,搬到了街角。Carlos还在,话还是那么多,我还是听不太懂,但每次都点头。
有一天,Carlos的女儿来了,二十岁左右,在乔治城上大学。她帮他爸翻译,我才知道Carlos这些年说了什么——他一直在夸我是好人,一直说我路过的时候都会点头,一直说这个国家虽然难,但有好人在。
她翻译完,Carlos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和弥赛亚一样。
Frank还在喂松鼠。有一天我去的时候,他没在。我等了一会儿,他来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老了。”他说,坐下来,喘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的手,抖得厉害,剥花生剥得很慢。
“我帮你。”我说。
我剥花生,他扔。松鼠们围过来,跳来跳去。
“你是个好人。”他说。
我没说话。
“好人”这个词,最近听到很多次。Maria说过,James说过,Carlos的女儿翻译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我只是不再恨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弥赛亚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衬衫,刘海分开,露出底下的眉毛。祂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学会了。”祂说。
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祂伸出手,贴在我额头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
然后祂消失了。
我醒了。天已经亮了。通风井那边透进来阳光,很亮。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椅子空着。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佛罗里达没了,但我不需要了。
我爬起来,穿上另一件外套,下楼。
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公交站等车。面包店开门了,咖啡的香味飘出来。卖报的小伙子还在那儿——他叫Darnell,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一份Post。”我说。
他递给我一份,接过零钱。
“今天冷。”他说。
“嗯。”
“你没穿够?”他看着我的外套,“这件好像薄了点。”
我想了想,说:“另一件送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我拿着报纸,往公园的方向走。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我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把报纸放在旁边。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围着她咕咕叫。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天气冷。”她说。
“嗯。”
“鸽子不怕冷吗?”她问。
我看着那群鸽子,灰的,白的,挤在一起啄面包屑。
“它们有羽毛。”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我也笑了一下。
那一刻,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我们之间。鸽子咕咕叫着,面包屑撒了一地。
我知道祂在。
不是那个坐在我床边、蜷在我怀里、吻我的祂。是另一种祂。在每个人身上的祂。在Darnell的笑里,在Carlos的点头里,在James的眼神里,在Frank的眼泪里,在这个喂鸽子的女人的笑容里。
祂无处不在。
所以祂不在了。
很多年过去了。
我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但我还住在那个老楼里,五楼,窗户对着通风井。通风井还是那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不在乎了。
我还在餐馆洗盘子。老板换了,是原来的老板的儿子。他还是叫我“那个中国人”,但他笑的时候,也会让我想起弥赛亚。
James退休了,回了南方老家。走之前他抱了我一下,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说“你也是”。他笑了一下,那笑,还是让我想起祂。
Linh的花店还在,她女儿接手了,Linh偶尔来,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的金牙还在,笑起来还是那么灿烂。她的女儿会讲英语,每次看见我都说“我妈老提起你”。我说“是吗”。她说“嗯,她说你是个好人”。
Carlos的洗衣房还在,他儿子也开始帮忙了。Carlos话还是那么多,我还是听不太懂,但每次都点头。他老了,头发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Carlos的儿子有一次问我:“我爸说你是个好人,你做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每天路过的时候点一下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也让我想起弥赛亚。
Darnell没有当成说唱歌手,现在开了家修车铺,在十八街那边。我去修过车,他没收钱。他说“你以前总买我的报,那会儿我才十九岁”。我说“你现在也年轻”。他笑了一下,那笑,还是让我想起祂。
有一次,我去修车,Darnell问我:“你怎么还一个人?”
我说:“习惯了。”
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有人陪我。”
他四处看看,问:“哪儿?”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Frank死了。九十七岁。我去参加了葬礼,没什么人,就几个老头老太太。他们都不认识我,但都冲我点头。那点头的方式,让我想起祂。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公园坐了很久。Frank喂松鼠的那条长椅还在,但没有人坐了。松鼠们围过来,看着我,以为我有花生。我摊开手,空的。它们看了一会儿,跳走了。
那个流浪汉,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每次我经过那条长椅,都会想起他的眼神。
喂鸽子的女人,后来成了我的朋友。她叫Sarah,是个画家。那天在公园认识之后,我们偶尔会见面,聊天,或者不聊天,就坐着。
有一次,她给我画了一幅像,挂在她的画室里。画里的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鸽子。她说“你看起来很平静”。我说“是吗”。她说“嗯,像圣人”。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圣人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她想了想,说:“就是见过很多事,但不恨了的人。”
我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我,确实很平静。
那幅画,后来我买下来了。挂在我屋里,对着那扇永远看不见阳光的窗户。
墙上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很小,黑白的,是从教堂那幅壁画上拍下来的。祂站在天使中间,垂着眼,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看。
我每天看着祂。祂还是那个样子,不长男人也不长女人,头发不长不短,刘海分开,露出底下的眉毛。
祂没变。我老了。
有一天,Sarah来我家看那幅画。她看见了墙上的照片,问:“这是谁?”
我想了想,说:“一个朋友。”
“朋友?”
“嗯。”
她看了很久,说:“长得很好看。”
“嗯。”
“男的女的?”
我说:“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有点奇怪。
我想了想,说:“不重要。”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月光从通风井那边透进来一点点,照在照片上。祂的眼睛,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光。
“弥赛亚。”我轻声说。
没有回应。
但我听见了。在通风井的风声里,在远处传来的汽车声里,在隔壁楼小孩的哭声里,在我自己的心跳里。
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我一直在。”
我笑了一下。
有一天,我又去了教堂。St. Mark's,那扇破了的彩绘玻璃终于修好了,新玻璃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么冷。长条椅还是那么硬。壁画还在,但褪色得更厉害了,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祂还在,站在那群天使中间,垂着眼,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看。
我跪下来,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弥赛亚。”我轻声说。
没有回应。
“我学会了。”我说。
壁画上,祂看着我。那双眼睛,和祂的一模一样。
“我在每个人身上看见你,”我说,“在James的笑里,在Linh的牙里,在Carlos的点头里,在Darnell的招呼里,在Frank的眼神里,在Sarah的画里。我看见了。”
壁画上,祂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来了。”我说。
壁画上,祂还是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壁画前。那么近,近到能看清颜料剥落的痕迹。祂的脸已经模糊了,但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刘海分开的样子,记得那个弯弯的嘴角,记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谢谢你。”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晃。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园的方向走。
不是要去哪儿。就是想走一走。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追鸽子。我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围着他咕咕叫。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天气好。”他说。
“嗯。”
“鸽子不怕热吗?”他问。
我看着那群鸽子,灰的,白的,挤在一起啄面包屑。
“它们有羽毛。”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那一刻,阳光落在我们之间。鸽子咕咕叫着,面包屑撒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笑。
那是谁呢?
我想起来了。
是祂。
是弥赛亚。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笑,和祂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准备走了。
“哎。”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怎么了?”
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那一刻,我明白了。
祂从来没有离开过。
祂只是换了一个样子,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在每一个笑里。在每一个眼神里。在每一个点一下头的人身上。
祂无处不在。
所以祂一直在。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祂以前坐的那把。硬的,有点硌,但习惯了。
我抬头看着墙上那幅画。画里的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鸽子。
我又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祂,站在天使中间,垂着眼。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说话。
“弥赛亚。”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不是在这儿。是在别的地方。在明天公园里喂鸽子的那个人身上。在后天面包店里排队的那个人身上。在每一个我还不认识的人身上。”
通风井里有风灌进来,呜呜的响。
“所以你一直在。”
风停了。或者是我没听见。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街上那种说不清的气味,尾气、食物、潮湿的树叶。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和祂一模一样。
很多年后,我已经很老了。老到走不动了,整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早就没有水渍了,重新刷过,白白的,什么形状都没有。
那幅画还在墙上。画里的我还是那个样子,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鸽子。画外的我已经不是了。
那张照片还在。照片里的祂,还是那个样子,站在天使中间,垂着眼。
Sarah来看我。她也老了,头发白了,但还在画画。
“你还在看那张照片。”她说。
“嗯。”
“这么多年了。”
“嗯。”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也老了,全是皱纹。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他是谁。”她说。
我看着那张照片。月光从通风井那边透进来一点点,照在照片上。祂的眼睛,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光。
“祂是我创造出来的。”我说。
Sarah没说话。
“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在我爸妈刚死的时候。在我发现法律根本不会惩罚那个人的时候。在我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的时候。祂来了。”
“怎么来的?”
我想了想。
“不知道。就来了。坐在我床边,看着我。跟我说‘你今天嘴唇干,要喝水’。”
Sarah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祂陪了我很久。一年?两年?我记不清了。后来祂走了。”
“为什么走了?”
“因为我学会了。”
“学会什么?”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弯弯的嘴角。
“学会在别人身上看见祂。”
Sarah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
我愣了一下。那个感觉,太熟悉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和祂一模一样。
“你……”我说不出话。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坐在那儿,陪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公园长椅上,阳光很好。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在喂鸽子。我看不清祂的脸,只知道祂很瘦,很小,穿着白衬衫。
“弥赛亚。”我喊。
祂转过头。
那个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刘海分开,露出底下的眉毛。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
“你来了。”祂说。
不是我说的。是祂说的。
“你一直在等我。”祂说。
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祂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坐着的我平视。那个角度,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祂伸出手,贴在我额头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
“你学会了。”祂说。
我点头。
“所以我不需要再来了。”祂说。
我看着他。那么近,那么真实。
“但你会一直在。”我说。
祂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你说了算。”祂说。
然后祂站起来,转身走了。走进阳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看不见了。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通风井那边透进来阳光,很亮。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椅子空着。Sarah已经走了,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明天再来。”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听见了。在通风井的风声里,在窗外传来的鸟叫声里,在自己的心跳里。
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我一直在。”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和祂一模一样。
我知道,祂会在今天公园里喂鸽子的那个人身上。
会在明天面包店里排队的那个人身上。
会在后天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身上。
会在每一个我还不知道的人身上。
会在Sarah的笑容里。
会在Darnell的招呼里。
会在每一个曾经让我想起祂的人身上。
也会在我自己的笑容里。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
学会在每个人身上看见祂。
所以祂无处不在。
所以祂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