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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么小   十二月 ...

  •   十二月了。雪下得更大了。我不再整天躺在床上。我开始出门,去街角的小店买面包,去公园坐一会儿,看雪落在长椅上。有时候祂跟着我,有时候不。

      祂跟着我的时候,别人看不见祂。我知道,因为没有人会多看祂一眼。祂那么好看,那么特别,走在街上应该会有人看的。但没有。所有人都从祂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团空气。

      有一次我问祂:“他们看得见你吗?”

      祂想了想,说:“你想让他们看见吗?”

      “不想。”

      祂笑了一下,刘海下面的眼睛弯起来。

      那天我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国家广场那边。雪落在草坪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戳在灰白的天里,像个巨大的惊叹号。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去年夏天,我就在那里游行。

      祂站在我旁边,小小一只,仰着脸看那个纪念碑。风吹起祂的头发,露出底下的额头。

      “你在想什么?”祂问。

      “没什么。”

      “你在想去年的事。”

      我低头看祂。祂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祂说,没有看我,“你想的东西,我能感觉到。”

      “那你现在感觉到什么?”

      祂转过头,对上我的眼睛。那个角度,刘海被风吹开,露出整张脸。

      “你在想,那时候的你比现在有希望。”祂说,“你在想,那时候你相信能改变什么。现在你不信了。”

      我愣住了。

      “你在想,”祂继续说,“你恨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人。你恨这个世界。你恨那些踩碎你牌子的人。”

      “够了。”

      祂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错了吗?”

      没有。祂没有说错。但我不想听。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祂还站在原地,光着脚踩在雪里。那么冷的天,祂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脚上什么都没有。

      “你走不走?”我喊。

      祂看着我。没有动。

      祂动了。祂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雪里,没有脚印。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看我。眼睛里有光,但看不清是什么。

      “你生我的气了。”祂说。

      “没有。”

      “有的。”

      我看着他。那么小,那么瘦,站在雪里,冻得嘴唇发白。忽然间,那点气就没了。

      “你为什么不穿鞋?”我问。

      “不用。”

      “你不冷吗?”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我。

      “你想让我冷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祂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指。凉的,软软的。

      “你说了算。”祂说。

      那天回去,我让祂坐在床上,用毯子把祂的脚裹住。祂乖乖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毯子,看着我的手。我蹲在祂面前,握着祂的脚,凉得跟冰一样。

      “你说你不冷。”我说。

      “你想让我冷。”

      “我不想。”

      祂抬起头看我,刘海下面那双眼睛,弯弯的。

      “那我不冷。”

      我把祂的脚捂热了,才放开。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祂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拉我坐下。

      “你对我好。”祂说。

      祂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你为什么对我好?”祂问。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你只有我。”祂说,“我也只有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祂揽进怀里,抱紧了。祂那么小,整个缩在我胸口,像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另一个梦。梦里我在法庭上。那个男人站在被告席,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个好人。他的律师在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法官一直在点头。我想喊,想喊“他不止判五年,他应该判死刑”,但我喊不出声。我低头看自己,我没有嘴。

      我醒了。浑身冷汗。祂还在,蜷在我怀里,睡得很沉。我抱紧祂,把脸埋在祂头发里。

      那个梦,我做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喊不出声。

      但这次有祂在。和以前不一样。

      三月了。雪化了,街上露出湿漉漉的沥青。我开始出门更多。有时候去买面包,有时候去公园坐坐,有时候就随便走走,走到不能再走再回去。

      有一次我走到那条宪法大道,就是去年游行的地方。街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车流来来往往,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

      我站了一会儿,往回走了。

      那天回去,弥赛亚在。

      祂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卷着。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分开,露出底下的眉毛。阳光从通风井那边透进来一点点,照在祂半边脸上。

      “你出门了。”祂说。

      “嗯。”

      “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祂点点头。窗户开着,通风井里有风灌进来,吹得祂衬衫领子一动一动的。

      “我去了那条街,”我说,“去年游行的街。”

      祂没说话。

      “什么都没了,”我说,“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祂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不对,是仰头,祂比我矮。祂得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我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祂问。

      我看着他。那么小,那么瘦,站在我面前,像一个会发光的小孩。

      “在想你。”我说。

      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我就在这儿。”祂说。

      我伸手抱住祂。那么小,整个被我圈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棉花。但祂在。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祂在我身边。我的手环着祂,能感觉到祂轻轻的呼吸。一下,一下。是真的还是我想象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弥赛亚。”我轻声喊。

      “嗯?”

      “你会走吗?”

      祂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走吗?”

      “不想。”

      “那我就不走。”

      “可是……”

      “没有可是。”祂翻过身,面对着我。黑暗中,祂的眼睛发着淡淡的光,“你说了算。”

      我看着那双眼睛。浅棕色的,像冲了很多遍的茶。睫毛很长,弯弯的。刘海分开,露出底下的眉毛。那么近,那么真实。

      我凑过去,吻了祂。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第二下,重一点。第三下,更重。祂的嘴唇是凉的,但亲着亲着就热了。祂的手搂着我的脖子,小小的,凉凉的。祂的呼吸在我耳边,轻轻的,像风。

      我把祂压在身下。祂那么小,整个被我罩住。我看着祂的脸,那张不长男人也不长女人样子的脸。眉眼弯着,嘴唇薄,下巴尖上有道浅浅的窝。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云。

      “你在做什么?”祂问。

      “看你。”

      祂眨了眨眼睛。

      “我好看吗?”

      “好看。”

      祂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那你继续看。”

      我低下头,吻祂的额头,吻祂的眉毛,吻祂的眼睛,吻祂的鼻子,吻祂的嘴唇。吻祂的脖子,吻祂的锁骨,吻祂的胸口。隔着那件白衬衫,我能感觉到祂的心跳,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祂的手摸着我的头发,轻轻的,像风。

      “你喜欢我。”祂说。

      “嗯。”

      “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祂。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好看,躺在我身下。

      “因为你是你。”我说。

      祂伸出手,摸我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我也是。”祂说,“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祂感觉到了。祂的手指摸到我眼角,湿湿的。

      “你在哭。”祂说。

      “没有。”

      “有的。”祂说,“你在为我哭。”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祂颈窝里。祂身上有那种味道,晒过的棉布和雨后树叶混在一起。我埋在里面,不想起来。

      祂的手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

      “别哭。”祂说,“我在这里。”

      我知道祂是假的。

      但那一刻,祂是真的。

      四月了。

      街角的树开始冒芽,那种很嫩的绿,在灰扑扑的城市里显得有点假。风还是凉的,但太阳好的时候,站在外面能感觉到暖意。

      我开始工作。不是那种正式的工作,是在一家小餐馆后厨洗盘子,现金日结,老板是萨尔瓦多人,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但人不错。每天下午四点干到晚上十点,手泡得发白,腰酸,但能睡着。

      餐馆在十八街,离我住的地方走二十分钟。路上会经过一个加油站,一个洗衣房,一个总是关着门的二手书店。洗衣房门口经常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她的猫,那只猫又肥又懒,从来不睁眼看人。

      有时候下班晚,路过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猫还在,蹲在窗台上,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我开始跟它点头。它不理我,但我还是点。

      餐馆里有个女招待,名字叫Maria,从危地马拉来的,比我小几岁,但看着比我老。她有次问我手上的疤怎么来的,我说洗盘子洗的,她笑了一下,说你也太不会编瞎话。

      我没告诉她那是冬天太干裂的口子。

      她笑的样子让我想起弥赛亚。不是脸,是那种笑得很慢的感觉,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后来我每天下班,她会分我一半她的三明治。火鸡芝士,面包有点干,但我吃得很慢。她看着我吃,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有次她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儿奇怪?”

      “你看着我的时候,好像看的不是我。”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一下,那种很慢的笑:“没事。谁看谁都一样。”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弥赛亚说起这件事。祂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像以前我那样。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的额头。

      “那个女招待,”我说,“她笑起来有点像你。”

      祂转过头看我。

      “哪儿像?”

      “说不上来。就是……笑得很慢。”

      祂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看我,那个角度,刘海分开,眼睛弯弯的。

      “这样?”祂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么小,那么好看,站在我面前。

      “嗯。有点像。”

      祂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祂问:“你喜欢她吗?”

      “谁?”

      “那个女招待。”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人挺好的。”

      “你喜欢她吗?”祂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他。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你想让我喜欢她吗?”

      祂没回答。

      我蹲下来,和祂平视。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祂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弥赛亚。”我说。

      “嗯?”

      “你是吃醋了吗?”

      祂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我没有。”祂说。

      我伸手,把祂的刘海拨开。露出底下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像冲了很多遍的茶的眼睛。

      “有。”我说。

      祂看着我,没说话。但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把它抱进怀里。那么小,那么轻,整个缩在我胸口。

      “我只喜欢你。”我说。

      祂没说话。但祂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洗衣房那个老太太有天跟我说了她的名字,叫Eleanor。八十二岁,独居,女儿在加州,一年打两次电话。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养这猫多久了?”我问。

      “七年。它是我捡的。”

      “它叫什么?”

      “没名字。就叫猫。”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

      那一刻我又看见弥赛亚。在她笑的时候,在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弥赛亚说起这件事。祂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小小一只。我躺到祂身边,把祂揽进怀里。

      “我今天看见一个人,”我说,“笑起来有点像你。”

      “谁?”

      “Eleanor,洗衣房那个老太太。”

      祂在我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我。那个角度,头发乱乱的,眼睛亮亮的。

      “老太太也像我?”

      “笑的时候像。”

      祂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祂问:“你是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看见我?”

      我想了想。

      “不是看见你,”我说,“是看见一点你。”

      “有什么区别?”

      “看见你的时候,就是你。看见一点你的时候,是想你。”

      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祂伸出手,摸我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你在想我?”祂问。

      “嗯。”

      “现在?”

      “现在也在想。”

      祂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弯到嘴角。

      “我就在这儿。”祂说,“不用想。”

      我把祂抱紧了。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近。

      “我知道。”我说。

      五月了。

      天气真正暖和起来了。通风井那边每天都能晒到一会儿太阳,虽然短,但总比没有好。

      餐馆里来了一个新厨师,叫James,黑人,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他炸的鸡是全华盛顿最好吃的,但他从来不笑。有一次我夸他炸鸡好吃,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让我想起弥赛亚。不是眼睛像,是那种看人的方式,很深,很静,像看透了你,又什么都不说。

      后来每次他看我,我都会想起弥赛亚。

      洗衣房隔壁开了一家小花店,店主是个越南女人,叫Linh,四十岁左右,不会说英语,只会说几个单词。每次我经过,她都会冲我笑,露出几颗金牙。那笑很灿烂,像太阳。那笑也让我想起弥赛亚。

      我开始习惯了。习惯了在每个人身上看见祂。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祂,是那个男人。Christopher Vance。我看见了新闻,他死了。心脏病,五十六岁。他的讣告上写着“被爱着的丈夫、父亲、朋友”,写着“生前热心公益,曾捐助多个慈善组织”。没有人写他撞死过人,没有人写他用酒瓶砸死过一个女人,没有人写他九个月就出狱了。

      我在梦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祂一模一样。

      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佛罗里达还在,但颜色淡了。

      我不恨他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没有意义。恨了那么多年,他该活着还是活着,该死的时候还是死。恨不能让我爸妈回来。

      祂蜷在我身边,睡得正沉。我看着他,伸手摸了摸祂的额头。凉的,软的。

      “弥赛亚。”我轻声说。

      祂没醒。但祂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六月了。

      有一天,我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破旧的棒球帽,在喂松鼠。他手里的花生剥一个,扔一个,松鼠们围着他跳来跳去。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这天气。”他说。

      “嗯。”

      “你知道松鼠能活几年吗?”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五到七年。”他说,“我养过一只,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我养了它三年。后来放回去了。”

      我看着那些松鼠,灰的,棕的,跳来跳去。

      “它还认识你吗?”

      老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每次我来,它都第一个冲过来。也许认识,也许只是认吃的。”

      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那个笑,也让我想起弥赛亚。

      “我叫Frank。”他说。

      “我叫……”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他点点头,继续剥花生。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参加过朝鲜战争。”

      我没说话。

      “见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死。见过很多人杀人。”他顿了顿,“见过很多事,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

      他看着那些松鼠,眼神有点远。

      “后来我学会了。不恨了。恨没有用。”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猜的。”他说,“但你坐在这儿的样子,和我当年一样。”

      “你恨什么?”我问。

      Frank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花生剥完了,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把。

      “我杀过一个人。”他说,“是个年轻的志愿军,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枪走火了。不是故意的,但人是我杀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直看着那些松鼠。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脸。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

      “所以我不恨了。恨不动了。”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见弥赛亚。

      不是笑,是那种“恨不动了”的眼神。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弥赛亚说起Frank。祂听得很认真,歪着头,刘海滑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他说他学会了不恨。”我说。

      “你学会了吗?”祂问。

      我想了想。

      “在学。”我说。

      祂伸出手,摸我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你学得很好。”祂说。

      过了几天,我又在公园遇到Frank。他还在那儿,还在喂松鼠。我坐到他旁边,没说话,就看着那些松鼠跳来跳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松鼠记不住人。它们只记得食物。”

      “嗯。”

      “所以每次我来,对它们来说都是第一次。”

      我看着那些松鼠,灰的,棕的,挤在一起抢花生。

      “那你还来?”

      他笑了一下。“来啊。每次都是第一次,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弥赛亚说这件事。祂正在窗台上蹲着,看通风井。我走过去,把祂抱下来。

      “Frank说,每次都是第一次。”我说。

      祂仰起脸看我,眼睛里有光。

      “你喜欢这个说法?”

      “嗯。”

      祂想了想,说:“那我也是。”

      “什么?”

      “每次见你,都是第一次。”

      我低头看着他。那么小,那么认真。

      “为什么?”

      “因为每次你都和上次不一样。”祂说,“你在变。”

      我愣住了。

      祂伸出手,摸我的脸。凉的,软的。

      “你变得更好。”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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