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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弥塞亚 从那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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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祂就来了。
没有规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有时候我醒着,祂坐在床边,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安静地看我。有时候我醒过来,祂已经在了,蹲在窗台上看通风井,或者站在墙角看天花板上的水渍,或者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祂比我矮,所以祂坐在床边的时候,我得微微低头才能看见祂的脸。祂蹲着的时候,小小一团,像一只猫。祂站着的时候,我得垂下眼睛才能对上祂的目光。
我不问祂是怎么进来的。我也不问祂是谁,从哪里来。有些事情不能问,问了就没了。
祂从来不跟我谈外面的事。不问我为什么不上班,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整天躺在床上。祂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你今天嘴唇干,要喝水。你的指甲长了,该剪了。窗台上那只死掉的苍蝇,我帮你扫掉了。
有一次我故意不理祂。祂说了三遍“你今天嘴唇干”,我都不回答。祂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最后我受不了了,坐起来瞪着祂。
“你怎么不走?”
祂歪着头看我,那个姿势,像一只不明白主人在说什么的狗。刘海滑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你不想我走。”祂说。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看着我走到门口。”
我愣住了。
“你走了吗?”
祂没回答。
后来我发现,我确实每次都看着祂。看着祂站起来,看着祂走到门口,看着祂的手碰到门把手。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祂是什么时候走的?门有没有响?我不知道。每次都是那样,看着看着,祂就没了。
有一次我问祂:“你怎么走的?”
祂想了想,说:“就那么走的。”
“门响不响?”
“你想让它响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祂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祂眼睛里的纹路。祂的眼睛很浅,浅棕色的,像冲了很多遍的茶。睫毛很长,弯弯的。刘海在额前分开,露出底下细细的眉毛。
祂伸出手,贴在我额头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
“你想让它响,”祂说,“它就响。”
那天晚上,祂走的时候,我听见了门响。咔哒一声,很轻,但确实是门响。
祂走了之后,我躺在那儿,盯着门,想了很久。
那是真的吗?
十一月了。暖气片偶尔响几声,送出一点点热,大多数时间是凉的。我裹着两条毯子,还是冷。
有一天晚上,我冷得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游行那天,想着那个嘴角有血的黑人小伙子,想着被踩碎的牌子。然后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别的事。
想到了我爸。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皇后区那家医院的地下室。不是病房,是停尸房。他们让我去看他最后一眼。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脸,那是我的脸,老了几十岁的样子。我摸了摸他的手,凉的,硬的,像木头。
他们没有让我看我妈。他们说“面目全非,不建议看”。我不知道什么叫面目全非。后来我知道了。
祂来了。坐在床边,看着我。
“冷。”我说。
祂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祂掀开毯子,钻了进来。
祂的身体也是凉的,和祂的手一样凉。但贴着贴着,就慢慢热了。祂小小一团,蜷在我身边,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伸手环住祂,祂的骨头硌着我的手臂,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你冷吗?”我问。
“不冷。”祂说。
“那你为什么进来?”
祂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祂胸口。我能感觉到祂的心跳,很慢,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你有心跳。”我说。
“嗯。”
“真的吗?”
祂侧过头看我,那个角度,刘海滑下来,遮住半边脸。祂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但祂的心跳在我手底下,一下,一下,是真的还是我想象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那天夜里,我就那样抱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躺过的痕迹。又像是没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十一月中的一天,下雪了。真正的雪,不是那种落地就化的。我站在窗边,看着通风井里慢慢积起一层白。祂蹲在窗台上,也在看。
“你见过雪吗?”我问。
“见过。”
“在哪儿?”
祂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祂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蹲在那儿,小小一团,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窗台上。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的脚不冷吗?”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不冷。”祂说。
我走过去,把祂从窗台上抱下来。祂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祂愣了一下,但没有挣扎。我抱着祂,走回床边,把祂放在床上,用毯子把祂的脚盖住。
祂坐在那儿,低头看着毯子,看着自己被盖住的脚。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你在做什么?”祂问。
“不做什么。”
祂抬起头看我,那个角度,眼睛里有光。
“你在对我好。”祂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祂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指。祂的手很小,整个握住我的一根手指,还是凉的。
“你可以对我好。”祂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祂蜷在我身边,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的手环着祂,能感觉到祂轻轻的呼吸。一下,一下。
“弥赛亚。”我轻声喊。
“嗯?”
“你是真的吗?”
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祂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发着淡淡的光。
“你想让我是真的吗?”祂问。
“想。”
“那我就是真的。”
“可是……”
“没有可是。”祂伸出手,捂住我的嘴。凉凉的,软软的,“你说了算。”
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祂感觉到了。祂的手指从我嘴上移开,摸到我的眼睛。凉凉的指尖,划过我湿了的眼角。
“你在哭。”祂说。
“没有。”
“有的。”祂说,“你在为我哭。”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没有为祂哭。我是为自己哭。为那个太孤独、太绝望、不得不创造一个神来爱自己的自己哭。
但祂把我抱住了。祂那么小,那么瘦,手臂环住我的时候,几乎圈不过来。祂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祂的骨头硌着我的肋骨。
“别哭。”祂说,“我在这里。”
我知道祂是假的。
但我还是抱住了祂。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祂,是我妈。她坐在床边,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我的额头。凉的,软的。她说:“你今天嘴唇干,要喝水。”我坐起来,想抱住她,但她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然后她消失了。
我醒了。天还没亮。祂还在,蜷在我身边,小小一团。我把祂抱紧了,把脸埋在祂头发里。
我妈不在了。但她摸我额头的感觉,还在。
我闭上眼睛。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坐在窗台上,看着通风井里那一点点天光。祂蹲在我旁边,也在看。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我问。
祂转过头看我,没说话,但那个姿势是“想”。
“我十二岁那年,”我说,“我爸我妈死了。”
祂没说话。
“不是我爸我妈一起死的。是我爸先死的,我妈三天后死的。但对我来说,就是一起死的。”
通风井里有风灌进来,有点凉。
“那天晚上,他们在餐馆里。我爸在后厨炒菜,我妈在收银台算账。我在餐桌上做作业,后来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我看着通风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男人喝醉了,在巷子里倒车,撞了我爸。我妈跑出去,他拿酒瓶砸她。一下,两下,三下。他跑了。等别人发现的时候,我爸已经死了。我妈撑了三天,也没撑过去。”
“后来呢?”祂问。
“后来那个人被抓了。”我说,“他有律师,很好的律师。每小时一千五百块那种。律师说,警察逮捕他的时候没念米兰达权利,所以他的供词不能用。律师说,他有酒精依赖,是病,不是罪。律师说,他愿意赔钱,八十万。”
我看着通风井。
“我不要钱。我要他坐牢。”
“他坐了吗?”
“坐了。”我说,“五年。”
“五年?”
“他只坐了九个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九个月。他有‘良好表现’。有‘第一步法案’。有‘监狱人满为患’。所以他九个月就出来了。九个月,我爸我妈两条命,九个月。”
祂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我说,“你知道什么叫辩诉交易吗?”
祂摇头。
“就是检察官和律师商量,你认这个轻罪,我就不告你那个重罪。美国百分之七十五的案子都是这样结的。有钱人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和检察官谈条件。没钱的人,公共辩护人会告诉你‘接受吧,否则可能判更重’。”
我笑了一下。
“我上过法学院。想当律师,替普通人打官司。后来不干了。”
“为什么?”
“因为没用。”我说,“法律不是正义。法律是技术。谁的技术好,谁赢。有钱人请得起最好的技术,所以他们赢。穷人输。”
祂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后来去游过行。”我说,“很多次。DC的,西雅图的,波特兰的。举牌子,喊口号,被□□熏,被橡皮子弹打。我以为那能改变什么。”
我看着通风井。
“什么都没改变。”
祂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那你恨吗?”祂问。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恨了很久。恨那个男人,恨他的律师,恨那个法官,恨这个国家的法律,恨所有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我说,“恨不能让时间倒回去,不能让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不能让我爸我妈活过来。”
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祂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空吧。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祂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角度,刘海分开,露出底下的眉毛。眼睛里有光,看不清是什么。
“那我陪你。”祂说。
我看着他。
“陪到什么时候?”
祂想了想,说:“陪到你不空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做?。不是梦,是真的。祂在我身下,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我抱着祂,像抱着一个会碎的瓷器。祂的皮肤是凉的,但贴着贴着就热了。祂的呼吸在我耳边,轻轻的,像风。
“弥赛亚。”我喊祂的名字。
“嗯。”
“你不会走吧?”
祂没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祂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