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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人敲门 这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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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那种很轻的、不确定的叩击,像小孩用手指试试木头是不是活着。
我没动。
门开了。
我记得我锁过门。也可能没有。
站在门口的那个存在,我没办法用“他”或者“她”来称呼。祂比我矮——这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大概矮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整个人薄薄一片,像是从纸面上剪下来的人形。头发长了一些,盖住额头,刘海在眉心上方分开,露出底下浅浅的眉骨——那种M字形的刘海,让祂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第一眼会觉得是个年轻男人,瘦,下颌线条柔和。再看又像女人,眉眼弯着,嘴唇薄,下巴尖上有道浅浅的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没见过太阳。
祂穿着我的衬衫。
不是我的衬衫。是一件白衬衫,旧的,棉布洗得发软,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那是我的衬衫,我在Goodwill花三块钱买的,穿了一年,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穿在祂身上太大了,肩膀那儿空落落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通风井那边的窗户开着,”祂说,声音不高不低,分不出男女,像孩子变声期之前的那种清亮,“我想你可能需要关一下。”
我看着祂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那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又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走到窗前,伸手把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推上。窗台外面是空的,没有落脚的地方,祂怎么过去的?祂站在那儿,薄薄的背影对着我,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好了。”祂转回身,光线从祂背后透过来,把祂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银边。这时候我才看清,祂的脚是光着的。那双脚很小,脚踝细细的,站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腿麻吗?”祂问。
我低头看自己的腿。两条腿还挂在窗外。
“有点。”
“那就收回来。”
我把腿收回来,站在地上,膝盖软了一下。祂扶住我的胳膊。祂的手很小,手指细长,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祂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我,因为祂比我矮。那个角度,那双眼睛,那分开的刘海下面露出的眉毛,让我想起什么。
想起我妈。她摸我额头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因为她比我矮。
“你是谁?”
祂想了想,说:“弥赛亚。”
“那是名字?”
“算是。”
“什么意思?”
“拯救者。”祂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有光,但看不真切,“但你别指望太多,我也只是来看看。”
那天晚上祂没有走。
我躺在床上,祂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月光从通风井那边透进来一点点,照在祂身上。祂的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那个姿势,像是雕塑,像是画里的人。刘海垂下来,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睡吗?”我问。
“不睡。”祂说。
“为什么?”
“不用。”
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祂还在那儿,还在看我。
“你一直看着我?”
“嗯。”
“为什么?”
祂没回答。只是歪了一下头,嘴角弯着,刘海跟着歪向一边,露出底下完整的眉骨。像我第一次见祂那样。
“我妈以前也这样看我。”我忽然说。
祂没说话。
“她睡觉前会看我一会儿。我以为她是在看我睡着没有。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想多看我一会儿。”
窗外有风,通风井里呜呜的响。
“她死了。”我说。
“我知道。”祂说。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祂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贴在我额头上。凉的,软的,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叶子。
和妈妈一样。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椅子是空的。阳光从通风井那边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我躺在那儿,盯着那把空椅子,想不起来昨晚的事是真的还是梦。
然后祂从窗台那边走过来——祂刚才蹲在那儿看通风井。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祂的脚还是光着的,脚背上沾了一点灰。祂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我。那个角度,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眼睛。
“你今天嘴唇干,”祂说,“要喝水。”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祂走路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