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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方知珩醉酒失控 浅水湾方家 ...


  •   浅水湾方家老宅的庭院,在前夜被佣人们精心装点,低饱和的花艺沿着雕花回廊蜿蜒铺开,晚风轻轻拂过,裹着腊梅与玫瑰的淡香。

      方毓明与徐卿颐的银婚纪念酒会,来客皆是深耕港岛多年的世家亲友,秩序井然地分批入席。

      最先踏入庭院的,是香港书画界泰斗宋世万一家。

      宋老先生身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身旁的妻子裴婉仪端庄典雅,两人分别牵着明艳张扬的孙女宋傲雪,与清冷自持的侄孙女叶司意。

      身后依次跟着长子宋时年与干练的妻子虞苇庭、次女宋时薇、长孙宋至安,还有已故二姨太刘莺所出的幼子宋时祯。

      一行人缓步而入,与迎上前的方毓明寒暄,书卷气与世家气度相融,引得周遭宾客纷纷侧目致意。

      紧随其后的,便是今晚中式茶点的赞助方——华业饼家的甘家众人。

      华业饼家现任掌舵人乃大房甘兆荣,身旁的妻子陆怀芩仪态雍容,身后跟着沉稳正气的长子甘司礼、知性大方的次女甘锦瑜。

      另一侧,二房甘兆安细心扶着头发花白的甘老太太,身边是身段婀娜的妻子沈若梅与清俊温润的儿子甘司廷,唯独少了向来与方吟秋交好的甘家二房小女儿甘璟粤。

      方吟秋一眼便望见陆怀芩,抛开身边的方知珩,像只轻快的小鸟般扑进她怀里:“陆伯母!我好想您!”

      陆怀芩先是一怔,看清怀里的姑娘是许久未见的方吟秋,眼里随即漫开真切的惊喜:“吟秋?你什么时候回香港的,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因为二哥的葬礼赶回来的。”方吟秋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家里最近发生太多事,我和爹地妈咪商量好了,暂时不回英国了。”

      陆怀芩心头一软,轻抚过她清瘦的脸颊,满是怜惜:“可怜的孩子,瞧这脸都瘦了两圈,这段时间必定受了不少惊吓。”

      方吟秋勉强笑了笑,很快抬眼扫过甘家众人,歪头问道:“陆伯母,怎么今天没见璟粤啊?我们好久没见了。”

      话音落下,陆怀芩的脸色透出几分为难,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甘司廷。

      甘司廷眉眼温和,自然地打圆场道:“吟秋,璟粤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胃口也差,就让她在家静养,所以没能过来。”

      “是这样吗?”方吟秋皱了皱小鼻子,“最近司意姐和稚一都回香港了,本来想着今天人齐,大家好好聚一聚。我联系她好多次了,她一直没回复我,我真的挺担心她的。”

      “傻孩子,别瞎想。”陆怀芩收起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璟粤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得任性,你别跟她计较。”

      “是啊!”甘司廷也温声附和,轻轻搭上方吟秋的肩膀,“等她身体好些了,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主动联系你,你们几个好朋友再好好聚聚。”

      这时,甘璟粤的母亲沈若梅走了上来,若有所思地看睨了方吟秋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隐隐的不满。

      方吟秋虽仍有疑虑,却也向她乖巧点头,不再多问,陪着陆怀芩往茶点区走去。

      不远处的自助餐台边,齐稚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慢悠悠地转着银质餐夹,余光看似落在冰盘里的三文鱼上,实则把甘家人的神色变化、言语间的闪躲,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齐稚一心底掠过一丝狐疑,却没过多深究,眼下她的目标只有徐家,还有那个藏了二十七年的秘密,于是,她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锁定在正与人闲谈的方家主母徐卿颐身上。

      时机,刚刚好。

      齐稚一算准了距离,用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对方耳里的声音,淡淡开口:“这三文鱼看着漂亮,实际上呢,好像不是很新鲜的样子。”

      徐卿颐本在和宋时薇、方怜霜闲谈,听见这话,目光便投了过来。

      她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脸上依旧维持着主母的温和得体,笑着迎上前:“这三文鱼是凌晨刚刚从日本空运过来的,这位小姐如果不习惯吃生食,旁边还有炭烤的。”

      齐稚一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放下夹子,不动声色地向徐卿颐靠近一步。

      她压低声音,只留两人能听见的距离,幽幽说道:“我是想说呢,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完美。就好像今天的晚宴,看着好像是一对完美夫妻的圆满婚姻,实际上呢?”

      她故意朝温筵霜所在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里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早就千疮百孔啦!”

      徐卿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底的温和一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压不住的怒意。

      她出身司法世家,又在方家这种门第里撑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姑娘这般当面戳破体面。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温筵霜,见对方正似笑非笑朝这边望,第一反应便是温筵霜故意带了人进来,要在她的银婚酒会上给她难堪。

      徐卿颐面色发冷:“你是谁?谁带你进来的?”

      齐稚一毫无惧色,双手往胸前一交叉,脊背挺得笔直,清晰响亮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齐松仁的女儿,怎么了?”

      “齐松仁”三个字砸下来,震得徐卿颐浑身发麻。

      她怎么可能忘。

      又怎么敢忘。

      二十多年前,她的弟弟徐政元与新加坡毒/枭之女林巧蓉相恋,却因门第不相当,而被他们的父亲徐长晟硬生生拆散。

      事后不久,林巧蓉便离开了香港,独自躲去澳门,不到一个月,她就嫁给了当年徐家司机齐刚的儿子。

      正是齐松仁。

      徐卿颐的二妹徐曼颐还在世时,曾在澳门镜湖医院当医生,前后两次,在妇产科见到挺着孕肚的林巧蓉来做产检,每次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是齐松仁。

      徐家姐妹三人私下算过时间,月份对上林巧蓉离开香港的日子,百分百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徐家的骨肉,是徐政元的血脉。

      而那时的徐政元,早已遵父母之命,与世交之女汪羡晴成婚。

      徐曼颐在澳门继续盯着林巧蓉的动向,她和小妹徐筠颐则留在香港,守着司法世家光鲜廉洁的门面,也守着那个足以毁掉两个家族的惊天秘密。

      后来徐曼颐从澳门传来消息,林巧蓉临产前带着齐松仁回了新加坡,在那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

      当年,林巧蓉腹中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为了徐家的名誉,为了弟弟的婚姻,她们姐妹三人将这件事死死瞒下。

      这一瞒,便是二十七年。

      此刻,这个被时光深埋的秘密,突然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撞开了她心里那把早已被时光封存的旧锁。

      这是一颗定时炸弹,是徐家脊梁上的钉,是徐家姐妹三人在这二十七年里,不敢触碰的肮脏与愧疚。

      徐卿颐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齐稚一的脸,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形,还有她的瞳孔,她疯了一般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半缕属于徐政元的痕迹。

      就在这时,方吟秋笑着走了过来。

      她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僵硬,连忙柔声打圆场:“大伯母,这是我的朋友齐稚一。稚一,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大伯母,她最疼我了。”

      齐稚一盯着徐卿颐惨白的脸色,心里觉得窃喜又痛快,她清楚徐卿颐眼中的搜寻,徐卿颐正在拼命地找那个被她们藏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孩子。

      而她,就是要故意误导,让徐卿颐以为当年那个孩子,就是她齐稚一,一个只会跳出来挑衅,却没什么威胁的小姑娘。

      只要这样,她的哥哥齐述一,就能多一分安全。

      随着方吟秋的话音落下,齐稚一换上干净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她先看向方吟秋,又转向徐卿颐,甜甜地笑着招手:“大伯母好!经常听Irene说起您,今天一见,果然是端庄优雅又大方的美人,一看就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徐卿颐心神大乱,面上勉强维持镇定,语气却冷了几分:“吟秋,你带来的朋友……很会说话,也很特别。”

      方吟秋一脸天真,毫无察觉:“大伯母,我之前去稚一家,听稚一爸爸说你们认识呀?”

      徐卿颐警惕地看了齐稚一一眼,心头疑云翻涌。

      这个孩子刻意接近吟秋,接近方家,又出现在今天的酒会,是为了报复徐家?是为了揭穿当年的事?

      徐卿颐不敢深想,只淡淡应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话毕,她再次仔细打量齐稚一,忽然发现,这女孩的眉眼和徐政元并不相似,那对灵动的眸子是深褐色,而非他们徐家子女均遗传到的琥珀色。

      反倒是与记忆里的林巧蓉,越看越像。

      徐卿颐轻轻咳了一声,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借口要去招待另一边的客人,便转身匆匆离开。

      那背影落在齐稚一眼里,像是落荒而逃,她心里的痛快,不是赢了口舌之争,而是终于替母亲和哥哥,在这个道貌岸然的司法世家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次。

      酒会进行的过程中,齐稚一留意到方吟秋总是心神不宁,眼神四处张望,却又带着明显的躲闪和警惕。

      齐稚一拉了拉方吟秋的衣袖,小声问道:“你在躲谁?”

      方吟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之前……把我甩了的那个人,就是大伯母的侄子……我怕碰到他。”

      徐卿颐的侄子……

      那不就是徐政元的儿子,她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齐稚一的眼珠滴溜一转,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方吟秋没多想,全盘说出:“他叫徐晋屹,油麻地警署重案组的督察。”

      齐稚一听后,把这个名字和这个地址,悄悄按进了心里。

      庭院一隅,方知珩独自立在榕树下,手里握着一杯冰凉的气泡水,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向裴婉仪身侧安静伫立的叶司意,可更多的时候,却是穿过熙攘人群,一遍遍望向老宅入口,眼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失落。

      前不久,二哥方知懿意外离世,本就摇摇欲坠的方家,又塌了一角,而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叶家随之曝光的惊天秘密。

      叶氏银行原定的继承人叶承廉,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方、叶两家三代世交,他与叶承廉仅差一岁,自小在两家聚会间相伴长大,而那个温柔包容、从小护着他的“承廉哥”,他喊了整整二十年,却从未想过,两人之间竟淌着相同的血脉。

      就在方知懿的葬礼过后,叶家掌舵人叶永邦与其女叶清俞、亲儿成仕安也在短短几日内相继辞世,而叶承康为救叶承廉与继女叶是如也身负重伤,叶家连遭浩劫,叶承廉也在一夜之间,背负起家族倾覆与身世谜团的双重重击。

      叶永邦的葬礼当天,方知珩便跟着父母去往叶家老宅吊唁,叶承廉看到他与父亲成誉林也只是微微颔首,与母亲方毓慧却交谈甚久,倒也算是让他心安。

      他本以为,今日方家的银婚酒会,凭着三代交情,叶家总会有人前来,他便能再见叶承廉一面,也可以借此机会拉近与他的距离。

      可直到宾客满堂,叶家的车,始终没有出现。

      见母亲方毓慧与父亲成誉林,正同远从新加坡赶来的成家亲友闲谈,方知珩收敛心神,缓步走了过去。

      “妈妈。”他轻声开口,眼中的期盼却藏不住,“叶家的人……怎么没来?”

      方毓慧一眼便看穿儿子的心思,温柔地抚过他的额发,轻声笑道:“想你承廉哥了?”

      方知珩耷拉着脑袋,没有否认。

      “你叶奶奶前几日就特意来电了。”方毓慧温声道,“家里接连出事,人心未定,实在不适合出席这样热闹的场合,并非有意推脱。”

      “我以为……哥哥是不想见我们。”方知珩声音低了些,难掩失落。

      “傻孩子,怎么会。”成誉林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稳,“你叶奶奶还说,等承康叔叔出院,便请我们全家去叶家小聚,到时候,你自然能见到他。”

      方知珩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乖乖道别走开。

      方毓慧望着儿子挺拔却带着几分执拗的背影,与成誉林相视一眼,脸上皆是无奈与温柔。

      方知珩走了几步,不经意抬眼,再次望见不远处的叶司意。

      叶司意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浸了水墨的画。

      方知珩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跑回正屋内,不过片刻,便拿着一只浅蓝色印花信封,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他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朝着叶司意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先对着宋世万、裴婉仪等宋家长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地问候完毕。

      宋傲雪见后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瞥了身侧的叶司意一眼,故意揶揄:“方知珩,你又来打我表妹的主意?”

      方知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一时语塞。

      叶司意平静地看向他,估到他有话要说,默默起身,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远离人群的僻静处。

      “有什么事?”她轻声问,声音淡得像春末的晚风。

      方知珩将手里的信封晃了晃,眼里闪着雀跃的光:“我要去一趟叶家,找罗咏慈,你跟我一起去吧。”

      叶司意的双瞳轻轻一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了,你自己去吧。”

      “你一定要去!”方知珩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外拉,“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带你看!”

      叶司意根本挣不开他的手,硬生生被他拽着往门外走。

      方知珩走出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对着裴婉仪挥了挥手,大声道:“裴奶奶,我带司意去一趟我哥哥家,一会儿就回来!”

      他一路推着叶司意的肩,将她轻轻塞进副驾驶,又细心地帮她扣好安全带,自己则快步绕到驾驶座,兴高采烈地发动了引擎。

      “我们家离叶家很近,五分钟就到。”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不过一会儿,车子便稳稳停在叶家老宅门口,方知珩抓起信封就要下车。

      叶司意却死死抓着安全带,摇了摇头:“你进去就好,我在车里等你。”

      方知珩叹了口气,二话不说下车,绕到副驾驶旁拉开门,伸手将她轻轻拉了下来。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一路紧握着她的手腕,走到叶家的雕花大门前,也始终没有松开,生怕她一松手就会逃走。

      来开门的人,是在叶家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佣人桂姐。

      桂姐倚着门框,见是方知珩,脸上漾起慈爱的笑意:“知珩少爷,您来啦!”

      “桂姐好。”方知珩笑着点头,语气却带着几分急切,“我哥哥在家吗?”

      “真是不赶巧!”桂姐面露惋惜,“二少爷吃完饭就去医院看大少爷了,说是今晚要陪床。”

      方知珩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接着又问:“那……罗咏慈在吗?”

      “在的在的。”桂姐连忙侧身将两人迎进门,“咏慈小姐正陪老夫人在后院喝茶呢,你们先坐,我这就去喊她。”

      说罢,桂姐才看向方知珩身后那位面生的女孩,微微颔首,并未多问。

      叶家老宅的陈设依旧古朴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每一处都藏着时光沉淀的安静。

      桂姐转身走进了后院,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静得能听见座钟轻响。

      方知珩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牵起叶司意的手,带着她走向客厅左侧那面挂满了旧相片的墙壁,叶司意见后,下意识往后缩了两步,神色间满是无措与抗拒。

      “别怕。”方知珩声音放得极柔,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肩,稳稳将她带到相片墙前。

      整面墙记载着叶家四代的岁月,黑白泛黄的先辈合影,九十年代复古胶卷里的笑脸,近年的家族单人照、合照、婚纱照,错落排布。

      叶司意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最终,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张熟悉的脸。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学士服,立在异国的大草坪上,清隽温和,眉眼含笑,怀里捧着一束玫红色的弗洛伊德玫瑰。

      是叶振衍。

      “这是叶家四代人的回忆,我每次来玩,都会站在这里看很久。”方知珩低声道。

      他早已知晓她的目光会落向哪里,也确信,自己没有带错地方,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轻浅:“你该来看看,这是他的家。”

      叶司意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遥远的脸,右手缓缓抬起,悬在空中片刻,才鼓起勇气触上相框的边缘,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她轻轻触碰了他的眉眼。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陈旧却光亮的木质地面上晕开了一小片。

      叶司意的手指慢慢下移,轻落在他胸前那束包装精致的弗洛伊德玫瑰上,长睫剧烈颤抖,不经意间沾上了些许冰凉细密的泪珠。

      方知珩站在她身侧,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伸出手,轻而稳地一下下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心中的酸楚一层层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

      他满心都是她,可她心里,从始至终,都住着叶振衍。

      今年,是叶司意离开澳门的第八年。

      这八年里,方知珩在曼彻斯特守了她四年,从青涩少年到沉稳自持,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却始终没能化开她心底那道因执念铸成的厚墙。

      一年前,他向她求婚,她平静拒绝,直白得不留余地。

      “我还没法彻底放下他,这样对你不公平。”

      方知珩从未怪过她。

      他懂她的干净与执拗,懂她觉得自己满身过往,配不上他毫无保留的偏爱,才硬起心肠一次次推开。

      他更知道,她也曾认真爱过他,也曾试着把心交给他,只是因为她早已给自己判了死刑,她与叶振衍,再无可能。

      那些心动与欢喜,在叶振衍三个字面前,轻得像风。

      他轻轻叹气,顺着她湿润的目光望向照片里的少年,他多想替她把这八年的惦念、委屈与不甘,全都告诉叶振衍。

      可他不能。

      他尊重她的选择,他也坚信,这些沉甸甸的话,应该由她本人亲口说给叶振衍听。

      “方知珩。”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打破寂静。

      方知珩回过神,立即转身望去,只见罗咏慈一身深色休闲装,立在楼梯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叶司意慌忙地收回手,快速抹去脸上的泪痕,下意识地往方知珩身后躲了躲。

      随后,她抬眼望向罗咏慈,才发觉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正是叶振衍毕业照旁,那张穿着警服,眉眼英气的照片主人。

      方知珩收敛情绪,走上前,勉强扯出一抹笑:“你很难得在家。”

      罗咏慈脸上没什么情绪,目光先掠过泪眼通红的叶司意,又扫过表哥叶振衍的毕业照,最后落回方知珩身上。

      她挑起眉,淡淡开口:“有事吗?”

      方知珩递出那只浅蓝色印花信封,神色变得凝重:“里面的照片……是我前几天,整理二哥遗物时发现的,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罗咏慈迟疑片刻,平静接过信封,直到翻过纸面,看到那行熟悉字迹的瞬间,她的指腹大力收紧,几乎要将纸张捏穿。

      “你和我二哥在一起的事……”方知珩声音有些艰涩,“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过……”

      罗咏慈垂下手,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刚开始不久,没什么好说的。”

      接着,她抬眼冷冷看向方知珩,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叶司意,语气生硬且带着警告:“这件事,我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方知珩被她眼神刺得心口一闷,讷讷点头:“明……明白。”

      罗咏慈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她倚在楼梯扶手上,目光再次落在叶司意身上。

      方知珩趁机开口,声音压得发紧:“叶振衍他……在家吗?”

      叶司意闻言,窘迫地低下头,脚步不自觉地朝门口挪了一下。

      “他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陪着我大舅。”罗咏慈答道,随即看向叶司意,平静发问,“你也认识我表哥?”

      叶司意的手指死死抓着裙角,所有勇气在这一刻彻底溃散,她咬着牙,声音轻得像碎掉的泡沫:“不认识。”

      方知珩回头看向她,脸上写满错愕与不解。

      叶司意对他轻轻摇头,眼里是他读不懂的绝望与逃避。

      方知珩握紧双拳,胸口憋闷得发疼,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涩然。

      他终究,什么也没能替她做成。

      两人沉默离开叶家老宅,一路无话,车子重新驶回灯火璀璨的方家老宅。

      临下车前,叶司意低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知珩。”

      方知珩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脏紧紧揪成一团,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推门下了车,步履沉重地走进方家庭院的那片灯火里,背影单薄得一片枯叶。

      他独自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久久不动,满脑子盘旋着她那句轻而无力的“不认识”。

      良久,方知珩才推门下车,绕去后院酒窖拿了两瓶红酒,走到离老宅稍远的僻静路口,在矮墙旁的长椅边坐下,一口接一口地将红酒往肚里灌。

      他本就不常喝酒,半瓶下去,脸颊已是滚烫通红,洁白衬衫的领口溅上点点暗红酒渍,狼狈又落寞,他好几次撑着酒瓶想站起来,可脚下一软,径直跌坐在地。

      恰在此时,一辆黑色的S90轿车缓缓驶过最后一个路口,车灯照亮了瘫坐在角落的身影。

      齐述一正要来方家老宅接齐稚一,见状立刻停车,快步上前。

      他走近一看才发现长椅上的人是方知珩,感到有些意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方检控官?你还好吗?”

      方知珩已经醉得迷糊,顺势埋进他怀里,眼泪汹涌落下,逐渐打湿了齐述一的衬衫,嘴里反复喃喃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司意……叶司意……”

      齐述一轻叹一声,费力将人扶起,半搀半抱地把他塞进车里。

      一路上,方知珩都在低声抽泣,语无伦次,全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不甘。

      车子驶入方家庭院,宾客已渐渐散去,只剩管家陈叔带着佣人收拾残局。

      齐述一停下车,喊来陈叔,两人一起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方知珩稳稳架进了老宅正屋内。

      方知珩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两人臂弯里,呼吸间全是浓重酒气,嘴里依然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叶司意的名字。

      刚踏过玄关,方家的老佣人萍姐闻声,从厨房快步迎了出来。

      一见方知珩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心疼:“哎哟我的三少爷!这是怎么了?你从来不喝酒的,怎么喝成这副模样……”

      齐述一稳稳托着方知珩的腰,低声叮嘱:“他心里闷,喝多了,麻烦尽快给他煮一碗醒酒汤,越浓越好,不然夜里该头疼得难受。”

      “好好好,我这就去!”萍姐连忙应下,伸手从陈叔手里接过方知珩,又转头对陈叔道,“陈叔,你先出去忙吧,外面还一堆事要收拾呢,这儿有我照看着。”

      陈叔点了点头,又对着齐述一客气颔首,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两人刚把方知珩半扶半抱挪到沙发上,长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温筵霜身着一袭墨绿丝绒长裙,从后院回廊慢步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倦意。

      一看见瘫在沙发上满身酒气的方知珩,她掩唇轻啧一声:“真是要人命,怎么喝成这副鬼样子。”

      她走近两步,嫌恶似的轻轻扇了扇空气,摇着头低声自语:“一身的酒气,这算什么呀?小小年纪,倒学起借酒消愁这套了。”

      温筵霜的话音刚落,沙发上原本昏沉的方知珩,却像是被刺到了最痛的神经,即便醉得视线模糊,他脸上还是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抵触。

      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至极:“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温筵霜脸色一沉,语气随之尖了几分:“我再怎么也是你大舅的枕边人,算是你大舅妈!你喝成这副样子,出去丢的是我们方家的脸,我凭什么不能说?”

      这番话一出,彻底点燃了方知珩积压已久的火气。

      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齐述一和萍姐,脚步虚浮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冲到温筵霜面前,他身形本就高挑,此刻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在这个家,谁都能骂我,谁都能管我。”方知珩轻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意的狠劲,“萍姐能,陈叔能,就你,不行。”

      温筵霜被他的话激怒,抬手就用力往他肩头一推:“你个臭小子胡说什么!”

      齐述一和萍姐脸色一变,上前稳稳扶住险些摔倒的方知珩。

      “我是长辈!”温筵霜仍旧不依不饶,“我凭什么不能说你?”

      方知珩被两人搀扶着,梗着脖子恶狠狠地撕开那层体面:“你一个外室,凭什么在我面前充方家的长辈?”

      温筵霜气得双唇发颤,指着方知珩的鼻子厉声戳破:“方知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喝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叶司意那个小贱蹄子吗?”

      她冷笑一声:“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糟蹋成这副德行,醉得六亲不认,丢尽方家脸面,我看你是被她迷得五迷三道,半点出息都没有!”

      “叶司意”三个字更像是一根燃着的引线,摧毁了方知珩最后一丝理智,他挣开齐述一和萍姐,伸手狠狠揪住温筵霜的衣领,将她往前一拽,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你闭嘴!”

      方知珩目眦欲裂,酒意与怒意混在一起,失控地推着她往后撞。

      温筵霜被方知珩推得脚下失去重心,又惊又怒,举起双手朝他抓挠撕扯:“给我撒手!方知珩你个疯子!”

      方知珩怒吼:“你才是疯子!你凭什么侮辱我大舅妈!?你根本不配待在方家!”

      萍姐和齐述一眼睁睁看着两人扭打在一处,慌忙上前拉架,可两人都急红了眼,扯着对方的衣服拼命嘶吼,怎么也拆不开。

      最后,温筵霜被彻底失控的方知珩按倒在地上,随着后背贴向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她惊恐尖声大叫了起来,声音顿时刺破安静的客厅。

      “住手!”

      一声沉怒呵斥骤然从长廊口传开。

      方业林拄着拐杖,面色铁青地从后院长廊快步走出,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温筵霜一见老爷子,拼尽全力挣开方知珩,胡乱地理着被扯皱的衣领从地上爬起来。

      她顶着一头乱发,躲到方业林身后含泪委屈控诉:“爸!您可算来了!方知珩为了个女人喝得烂醉,我好心说他两句,他居然敢动手打我!”

      方业林听后,将拐杖重重一顿,厉声朝楼上喊道:“毓慧!誉林!你们夫妻俩在哪?出来好好管管你们的好儿子!”

      萍姐走上前,垂首小声回道:“老爷,二小姐和姑爷刚才带着成家一行人去黄竹坑的住处了,今晚不在这边。”

      方业林无奈叹了口气,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扬声问道:“卿颐呢?卿颐去哪儿了?”

      萍姐面露难色,双手紧握:“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也一起送徐家老先生回石澳了。”

      方业林听后,看着方知珩衣衫凌乱,满面酒气的疯癫模样,胸膛气得剧烈起伏,彻底怒到极致。

      “你爸妈不在,那就由我这个当爷爷的,替他们好好管教你!”

      话音未落,方业林扔下了手里的拐杖,转身就冲进厨房,不多时便举着一根磨得光滑的实木棍走了出来。

      那是他从前教训方毓明和方毓谦时,常用的那根旧棍。

      老爷子二话不说,扬手就朝方知珩身上挥去。

      “方爷爷息怒!”齐述一脸色骤变,挺身上前阻拦。

      萍姐也吓得扑上去拽住老爷子的胳膊:“使不得啊老爷!三少爷喝多了,他心里难受啊!”

      方业林力气极大,抬手一挣就把两人甩开:“难受?难受就可以酗酒撒泼,就可以对长辈无礼?我方家几代清誉,就被他这么糟蹋!没出息的东西!”

      喧闹声直冲二楼。

      方吟秋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听到争执声后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便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冲下来,一眼看见爷爷举棍,便死死护在方知珩身前,张开双臂挡得严严实实。

      “爷爷!您怎么又随便打人?”方吟秋的声音又急又怕,“上次打完我还不够,现在还要打三哥吗?”

      方业林气得手都在发抖,指向她身后浑浑噩噩的方知珩:“你看看他那副样子!为了个女人自甘堕落,还敢对长辈动手,他不该打吗?他不欠揍吗!”

      方吟秋将醉得站不稳的方知珩护得严严实实,泪水混着决绝砸在地上:“二哥已经不在了!您要是真这么气,干脆把我们俩一起打死算了!您从来都不问问三哥为什么喝成这样,从来都不管他心里有多痛。”

      “您只在乎方家的脸面,还有您的规矩,反正您也不在乎我们的感受,索性把我们全都打死,一了百了!”

      齐述一见状,心都提了起来,上前轻拉她一把,低声急劝:“方吟秋,别这样跟爷爷说话,会激化矛盾的。”

      “激化矛盾?明明是爷爷不讲理!”方吟秋甩开他的手,又抬眼瞪向一旁的温筵霜,“还有她,只会在旁边挑唆!”

      方业林被彻底激怒,一把将方吟秋狠狠推开,举起木棍就朝方知珩挥去。

      “啪”的一声,木棍重重落在方知珩背上,方知珩被打得跌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一滴泪随之低落,眼里却只剩麻木与怅然。

      方吟秋踉跄着站稳,又疯了一般扑回去挡在方知珩身前。

      第二棍落下,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背上,随着那声闷响传来,她倒进了意识模糊的方知珩怀中。

      空气随之陷入死寂,方业林举着棍子僵在原地。

      他一辈子强硬,教训儿子从不手软,可这一棍,竟打在了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孙女身上。

      看着方吟秋疼得脸色发白,再想起不久前他失控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眼底的怒火瞬间被心疼与慌乱取代,手臂滞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萍姐趁机冲上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木棍,心疼得红了眼:“老爷!您快冷静冷静!不能再打了啊!二少爷刚走,这两个孩子心里都苦得慌,他们太可怜了……”

      齐述一急忙跪倒在方吟秋身边,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身子:“方吟秋,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方吟秋倔强地咬紧下唇,强忍背上传来的钝痛,摇了摇头:“我没事。”

      接着,只见她狠狠瞪了方业林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与不甘,她又转头看向齐述一:“麻烦你把三哥扶上楼。”

      齐述一点点头,与萍姐一左一右轻轻架起意识模糊的方知珩。

      方吟秋忍着阵阵隐痛,默默跟在一旁,三人就这样一步步走上楼梯,将客厅里杵在原地的老爷子,和神色复杂的温筵霜,全都抛在了身后。

      一进卧室,灯光柔和了许多。

      不一会儿,萍姐端着滚烫的醒酒茶与热毛巾走了进来,放轻动作不敢出声。

      方吟秋接过热毛巾,蹲在方知珩床边,细细地给他擦脸、擦手腕,动作轻得怕碰疼他。

      看着方知珩脸上的红晕和泪痕,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衬衫衣袖上:“三哥,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萍姐站在一旁,看着这对苦命兄妹,悄悄转过身抹了把眼角,再回头时,她面向一旁的齐述一,语气满是感激:“齐高检,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方吟秋也慢慢站起身,鼻尖依旧泛着红,眼睛却不敢正视齐述一:“是啊,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齐述一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明明自己也挨了打,却还一心惦记着哥哥的模样,心疼与酸涩一并堵在喉咙口。

      从前他只觉得这位方家小姐活泼明媚又坦荡,像初春时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可这一刻,他才真切看见她藏在热烈之下的坚韧。

      她会为了哥哥,不顾一切挡在棍棒之前,敢对着震怒的爷爷拼命抵抗,敢把所有委屈与恐惧都埋在心底独自硬扛。

      那样不顾一切护着家人的模样,一点一点撞进他心底,让他早已为她泛起波澜的心,悄然漾开了掩不住的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方知珩醉酒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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