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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齐述一胜 酒会散场时 ...


  •   酒会散场时夜色已深,霓虹在黄竹坑的夜空晕开一片朦胧,齐家的客厅还留着一盏暖灯。

      齐述一换了身浅灰色家居服,人虽坐在沙发上,脸上却挂满焦急,手机屏保上始终是未接通的通话记录。

      十一点半,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齐稚一弯腰换着鞋,手里转着亮晶晶的钥匙圈,一脸没心没肺的轻松,全然没察觉他紧绷的神色。

      “你到底跑哪去了?打你十几个电话都不接。”齐述一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嗔怪,语气却软了几分。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啦!”齐稚一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结束后去司意姐的姨婆家玩了会儿,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Audrey Ye……玩得太尽兴就忘了时间。”

      “齐小姐,你知不知道我把整个浅水湾翻了个遍,就怕你出事。”齐述一长长叹了口气,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今晚方家的酒会,玩得开心吗?”

      一想起徐卿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落荒而逃的模样,齐稚一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满是得意:“何止开心,简直是我这辈子参加过最有意思的酒会。”

      齐述一被她这副小狐狸模样逗笑,重新坐回沙发,状似随意地打趣:“看你这么高兴,你好像很喜欢Irene?”

      齐稚一听后,凑到他身边,一双灵动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齐述一,我看你对这位Irene小姐,兴趣可比我大多了哦?”

      “别胡说。”齐述一目光微闪,仓促地拿起一本美妆杂志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是吗?”齐稚一挑了挑眉,“那你一个大男人,翻美妆杂志做什么?难不成你的心上人,是这里面的模特?”

      齐述一的耳朵悄悄泛起薄红,只能故作镇定继续应付:“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新款,你之前用的口红和粉底,不都是我帮你买的?”

      “最好是这样。”

      齐稚一拎起背包,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他笑道:“对了,Irene前阵子刚失恋,伤心了好久,你现在可是有大把机会。”

      齐述一一愣,神色严肃地看向她:“别胡闹,人家的私事不要乱讲。”

      “我才没胡闹!”齐稚一扬着下巴,笑得一脸狡黠,“要是Irene能成为我的大嫂,我亲手给你们做一个两米高的婚礼蛋糕。”

      齐述一无奈起身,走过去用杂志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再胡说八道,就让你一个人把那两米高的蛋糕全吃完。”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上楼,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脚步都带着自己才能察觉的慌乱。

      齐稚一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脸上的灿烂笑容一点点淡去,眼底覆上的黯然与客厅内的微弱光线逐渐融合。

      哥,你千万不能被徐家的人找到。

      这个家,不能散。

      我也不能失去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齐稚一便按照方吟秋昨晚说的地址,独自乘车来到了油麻地警署。

      她一路问过执勤警员,轻手轻脚走到刑事调查科门口,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后将目光直直锁定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身上。

      那就是徐晋屹。

      只看了一眼,齐稚一便看出他与齐述一的眉眼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却又有着天差地别的气质。

      徐晋屹眼窝更深,双眼皮略宽,下颌线冷硬锋利,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自带警员的凌厉和锐气。

      而齐述一是窄双眼皮,眉骨和轮廓承袭了母亲的柔和,即便生气,也依旧是清隽谦和的模样,从无半分凶戾。

      唯一一模一样的,是那对冷调的琥珀色瞳孔,像极了他们二人藏在暗处的羁绊。

      齐稚一在心底默默对比,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齐述一胜。

      徐晋屹正握着一支圆珠笔,埋首在厚厚的卷宗里,忽然感觉到一道过于直白灼热的视线,下意识往那处望去,正好对上齐稚一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看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满脸疑惑,显然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孩。

      齐稚一见自己被对方发现,来不及多想,转身拔腿就跑,她跑得太急,没仔细看前方,迎面狠狠撞上一个人,慌忙低头含糊道了句“抱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连皮夹子掉落在地都毫无察觉。

      被撞到的人正是罗咏慈,她弯腰捡起皮夹,打开一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清晰醒目,名字一栏赫然写着——齐稚一。

      她拿着皮夹走回座位,看向对面埋头办案的徐晋屹,平静开口:“认不认识律政司的齐述一?”

      徐晋屹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法庭上见过两次,算是工作上有过交集。”

      罗咏慈问:“他是齐氏银行齐松仁的儿子?”

      徐晋屹摇头道:“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公职身份。”

      罗咏慈不再多问,起身将钱包和身份证上交到失物登记处,按流程登记入库。

      警员根据身份证上的地址,拨通了齐家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正在花房修剪花草的林巧蓉,一听到女儿钱包落在油麻地警署,她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石桌上,来不及收拾,匆匆换鞋出门赶往警署。

      在失物登记处签完字,林巧蓉慌忙地将钱包塞进口袋里,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警署大厅,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面走来。

      那张脸,与她藏了整整二十七年,午夜梦回都不敢想起的人,惊人地相似。

      她的目光僵硬地移到对方胸前的警员证,直到看见了徐晋屹那三个字。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耳后轰然震响。

      林巧蓉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视线死死落在他那对琥珀色瞳孔上,那是徐政元的眼睛,是深刻在她心底,以及一辈子刻在她儿子齐述一身上的印记。

      她看着那双眼睛,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她脚下一软,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在地。

      徐晋屹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这位太太,您没事吧?”

      温和而沉稳的声音落在耳里,林巧蓉却只觉得身子发冷,不敢抬头看他那张酷似徐政元的侧脸,更不敢直视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憋着胸口那股气,连连摇头,低声道谢后,几乎是逃一般冲出警署,上车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

      女儿为什么会去油麻地警署?

      为什么偏偏是徐政元儿子所在的油麻地警署?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个藏了二十七年的秘密?

      不会的,一定是巧合,只是巧合。

      她捂着胸口拼命自我安慰,可心底的恐慌,却像潮水一般,越涨越高,没过她的喉咙,无法挣脱的窒息感悄然蔓延。

      傍晚时分,黄竹坑的暮色浸染了半边的天际,橙黄与湛蓝的光影在翻涌的海面上反复交织,直至被上空尽头拉开的夜幕逐渐笼罩。

      齐家的餐桌饭菜香气氤氲,齐松仁因应酬未在家中,只有林巧蓉和齐述一兄妹围在桌前,气氛看似平和。

      林巧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钱包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齐稚一面前。

      “掉家门口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粗心。”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女儿的神色,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齐稚一看到钱包,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故作轻松地摆摆手:“知道啦,下次会注意的。”

      说完,她便又像往常那样,扭头和身旁的齐述一笑嘻嘻地说着画廊的趣事,毫无异样。

      林巧蓉见了这一幕,眼底的那片深渊再度沉了下去。

      饭后,齐稚一走上二楼准备回卧室。

      路过书房时,里面传来一段低沉温柔的旋律,熟悉的曲调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透过门缝往里面望了一眼,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齐述一站在书房中央,面前摆着一台复古黑胶唱片机,他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她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齐稚一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走过去,“啪”一声在他背后拍了一下。

      预想中的惊吓并未出现,齐述一只是缓缓转过头,指了指玻璃窗无奈笑道:“笨蛋,玻璃上都映出你的影子了。”

      齐稚一看向玻璃窗上的自己,撇撇嘴,觉得有些扫兴。

      随后,她绕到唱片机前,好奇地打量着这台带着年代感的机器,抬手轻轻抚过机身上陈旧的木纹。

      “你怎么突然把这种老古董搬回家了?以前也没见你喜欢听黑胶。”齐稚一瞥了眼哥哥,像是想起什么,眼里透出一丝了然,“Irene妈妈的画廊里,也有一台这样的唱片机。”

      一听到“Irene”,齐述一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耳尖轻轻一动,他强装镇定地拿起另一张唱片,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他摆弄着手里的唱片,平淡发问:“是吗?”

      “是啊,她妈妈是个特别浪漫的人,她爸爸也是。”齐稚一靠在书桌边,托着脸颊慢慢回忆,语气中带着些许向往,“听说她爸爸年轻的时候中过枪,差一点就瘫痪,还因为那次受伤,促成了一段错过三年的缘分,也就是叶氏银行二小姐和她现在丈夫的爱情。”

      “后来他在英国做复健,主治医生是Irene的外公,她妈妈经常去给外公送午餐,一来二去,他们就相爱了。Irene妈妈是韩国人,一开始不会中文,她就为了他拼命学习,他也一直用英文耐心给她翻译。”

      “等他后来终于从轮椅上站起来了,就用一首歌,向Irene妈妈求了婚。”

      听到这里,齐述一的脸颊开始发烫,细汗顺着鬓角悄悄滑落,他不敢动,更不敢看向齐稚一。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干涩地开口:“什么歌?”

      齐稚一忽然笑了,她凑上前,故意放慢语速,将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无比清晰:“No——One——Else——Comes——Close.”

      正是此刻唱片机里,缓缓流淌的这首曲子。

      齐述一那对浅色的双眸一颤,下意识看向她,又飞快别过头,拼命压制着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

      他垂下眼睑问道:“这么巧?”

      “是啊,真是巧。”齐稚一拿起唱片封套,上下打量他,眼神通透得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说,为什么会这么巧?”

      齐述一伸手,轻轻抬起唱臂移动到一旁,音乐戛然而止。

      书房顿时陷入安静,只有他清晰的心跳声,和齐稚一浅浅的呼吸声,在半空中轻轻回荡。

      “哥……”

      齐稚一歪过头,细细凝望着他那对浅调双眸深处掩不住的慌乱与悸动:“现在你心里想的,和我心里想的,是同一个人,对不对?”

      齐述一盯着唱片机上层层叠叠的木纹,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应。

      齐稚一摇摇头,轻飘飘抛下一句:“齐述一,你完了。”

      “别说。”

      齐述一突然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慌乱的恳求,像被戳中心事的少年。

      齐稚一忍不住笑出声,挣脱开他的手,眼神促狭又认真:“我才不会乱说,你自己的心意,要自己亲口说。”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哼着轻快的小调,蹦蹦跳跳地离开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彻底恢复安静。

      齐述一浑身像是突然脱了力,一把撑在书桌上,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呼吸微微急促,心跳快得几乎失控,随时像要冲破胸膛。

      真是……要疯了。

      次日午后,齐稚一和方吟秋在湾仔港湾道新接下的画廊——Presentation正式挂牌后,方吟秋和齐稚一在铜锣湾的茶餐厅简单吃过午饭,就顺道走入利园闲逛消食。

      路过Manolo Blahnik专柜时,齐稚一一眼看中橱窗里一双浅香槟色的缎面钻扣高跟鞋,拉着方吟秋就钻了进去。

      她在货架前挑挑拣拣,很快拎着那双高跟鞋走到试鞋镜前,套上脚转了个圈,鞋跟的细钻在灯光下轻轻闪动。

      这时,齐稚一的余光忽然瞥见男鞋区两道熟悉的身影,嘴角随之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徐卿颐正站在男鞋区,手里拿着一双深棕色牛津鞋,身边跟着的正是徐晋屹。

      两人是来给徐政元挑选生日礼物的。

      徐卿颐将皮鞋递给柜员,目光随意扫过女鞋区后,指着货架上那双浅香槟色的缎面钻扣高跟鞋问道:“这双,有没有37码?”

      柜员连忙上前,满脸歉意:“方太太,实在抱歉,37码只剩一双了,那位小姐正在试穿。”

      徐卿颐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语气却平淡:“那37码半的先拿给我试试。”

      话音刚落,齐稚一踩着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光洁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张扬的声响,慢悠悠晃到了徐卿颐面前。

      齐稚一故意动了动脚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听说,你也想试这双鞋?”

      徐卿颐见是这个让她几日无眠的女孩,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眼底最后的平和被一层寒霜覆满。

      徐晋屹看着徐卿颐满眼的错愕与不悦,一头雾水,低声问道:“大姑,这是谁?”

      徐卿颐还未开口,齐稚一先笑了起来,语气锋利又轻佻:“我是谁,你倒是告诉他呀,方太太。”

      这时,方吟秋也跟了过来,刚笑着要和徐卿颐打招呼,目光一落在徐晋屹身上,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后便渐渐退散。

      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脚步往墙边挪了挪,不敢再往那处多看一眼。

      徐晋屹见到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突然割了一刀,浑身上下传来细密而刺骨的钝痛。

      那晚大姑的银婚酒会,他故意找借口推脱,就是为了避开方吟秋。

      他实在不敢面对,怕一见到她,那颗拼命压抑的心就会彻底失控,怕自己会不顾一切,把她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他刻意别开脸,可余光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扫过她明显消瘦的侧脸,心底的愧疚与疼惜,变成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无力叹息。

      齐稚一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尽收眼底,压低声音问方吟秋:“就是他甩了你?”

      方吟秋没有说话,头埋得更深,鼻尖和眼眶开始泛红。

      齐稚一眼里的温度瞬时骤降,所有对徐家的怨、对哥哥的保护,还有对方吟秋的心疼,在此刻一并激发。

      她往前一步,直接挡在方吟秋身前,对着柜员清晰响亮地喊道:“我脚上这双鞋,所有码数都给我包起来,我全要了。”

      方吟秋吓了一跳,连忙躲在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摆,急声道:“稚一,你疯了?不要这样闹……”

      “不能就这么算了。”

      齐稚一没回头,死死盯着徐晋屹微张的瞳孔,她脱下一只鞋,故意在徐卿颐面前晃了晃:“你不是喜欢吗?一只都不留给你!”

      徐晋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块,沉声道:“这位小姐,说话请注意分寸。”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齐稚一的火气,她再次对上徐晋屹那双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我注意分寸?你算哪根葱?督察了不起啊?督察就可以随便玩弄别人感情?督察就可以随便伤人心是吗?”

      “稚一,别说了!”方吟秋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她拉住齐稚一的胳膊用力往后拽,生怕几人闹得更僵。

      齐稚一却不肯轻易罢休,字字刺向徐卿颐和徐晋屹:“我从小在国外念书,中文不太好,但今天总算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徐家标榜的清正廉洁,原来就是这样藏在光鲜底下的龌龊。”

      徐晋屹看着眼前这个出言不逊的女孩,只觉得莫名其妙,刚要开口,手臂便被身旁的徐卿颐一把按住。

      徐卿颐扬起下巴,轻蔑地打量了齐稚一一番:“齐小姐,这句话,用在你自己身上,也同样适用。”

      话毕,她狠狠剜了齐稚一一眼,对徐晋屹道:“小屹,我们走,没必要和不懂规矩的人计较。”

      方吟秋连忙上前,对着徐卿颐微微欠身,声音带着歉意:“大伯母,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徐卿颐语气稍缓,却带着疏离:“这不关你的事,是她太没礼貌。”

      说完,徐卿颐深深看了齐稚一一眼,拉着徐晋屹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齐稚一扬起手里的高跟鞋,冲着她的背影,得意地挥摆了两下:“Bye!慢走不送!”

      徐晋屹被徐卿颐拉着离开,脚下快步走着,两眼却空洞得发黑,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方吟秋刚才低头躲闪、满眼委屈的模样。

      齐稚一骂他玩弄感情,他不生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疼得不停往下坠,因为他被戳中的,是他数日来最痛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是他亲手推开她,是他当了懦夫,是他说了最伤人的话。

      他没有资格反驳。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

      方吟秋那天的问句,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将他早已裂开的心撕扯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心底疯狂回答着那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罗咏慈,从来没有。

      可方家的规矩、方爷爷的威严、姑姑的眼神,像锁链一样死死捆着他,让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无法说出口。

      这段感情,从他选择放手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凌迟。

      他怕她还在怪他,又怕她已经不怪,怕她还在乎,又怕她已经不在乎了。

      他被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里,无法挣脱,也无法往前踏出哪怕一步,连从她眼中找一个她是否还在意的答案,都不敢轻易去试探,更不敢求证。

      傍晚时分,齐述一处理完律政司的工作,特意绕路来到湾仔的Presentation画廊,想接齐稚一回家。

      一推门,还未踏足,他整个人便愣在门口。

      满地都是Manolo Blahnik的鞋盒,从门口一直堆到画架边,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齐稚一正蹲在地上码鞋盒,瞥见齐述一的身影,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狡黠笑容,还不停对着方吟秋所在的方向拼命使眼色。

      齐述一只觉得头皮一紧,无声地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别胡闹。

      方吟秋正低头整理画框上的防尘布,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齐述一,脸颊微微一红,轻声道:“齐述一?你怎么来了?”

      齐述一听到她自然地喊了自己的名字,悄悄咬了咬下唇内侧。

      下一秒,他低头看见脚边堆积如山的鞋盒,满脸疑惑:“你们不是开画廊吗?怎么改行做高跟鞋批发了?”

      方吟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齐稚一。

      齐稚一连忙捂住她的嘴,抢着回答:“做慈善呀!我准备找个机构捐了。”

      齐述一弯腰捡起一只掉在地上的浅香槟色的缎面高跟鞋,挑眉道:“什么样的慈善机构,需要这么昂贵的高跟鞋?这一双够普通人家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齐稚一歪过头,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夜总会?”

      “齐稚一!”齐述一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你少管我的事!”齐稚一忽然将方吟秋一把推到他面前,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帮我送一下Irene,她住得远,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说完,她在方吟秋身后用手指比划了两下,对着齐述一挤眉弄眼。

      齐述一看向方吟秋,愣了一瞬,声音比刚才小了点:“我……我都可以……”

      方吟秋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不麻烦你。”

      齐述一却弯起嘴角,上前了一步,眼神坚定:“我送你。”

      走出画廊后,齐述一余光不经意瞥见方吟秋裙侧那一小片深色痕迹,脚步先是顿了顿,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没多言,默默脱下身上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倾身轻轻围到她身后,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局促:“先围着吧……挡风……”

      方吟秋脸颊“唰”地烧起来,她接过外套,掌心触及柔软的外套布料,面向他朝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将衣服往身后挡。

      “……对不起,又要弄脏你的衣服。”

      话毕,方吟秋偷偷抬眼看他柔和的侧脸,心里悄悄生出一丝异样的慌乱,脸颊变得更烫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最窘迫的模样,都偏偏被齐述一看到。

      “上车吧。”齐述一拉开副驾驶车门,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却刻意落在别处。

      两人刚出发,齐述一的手机便急促响起,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神色骤然收紧。

      他挂了电话后,才对身旁的方吟秋轻声开口:“抱歉,我女儿在学校出了点事,我得先去皇仁书院一趟,很快就好。”

      车子停在皇仁书院门口后,齐述一匆匆下车小跑着离开,很快又折返回来。

      他递上一只7-11的袋子,隔着车窗塞进她手里,眼睛却没敢看她,耳垂悄悄发着热:“左转直走有洗手间,你先处理,我很快回来。”

      方吟秋接过那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整个人僵坐在副驾的座位上,从刚才听到他的话开始,大脑就已经一片空白。

      女儿?

      他才二十七岁。

      女儿已经上中学了?

      方吟秋望着他快步跑进校门的挺拔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又震愕的念头。

      他……中二就当爸爸了?

      齐述一抵达教学楼的办公室,只见欧阳海潮和一个男生并排站在墙边,男生衣衫凌乱,左眼眼周印着一道淡淡的淤青,满脸写着委屈和不服气。

      一旁坐着男孩的父母,一个敲着二郎腿,另一个不耐烦地用手指不断敲击手机屏幕,神色不善。

      欧阳楚倩见到齐述一后松了口气,立即起身:“述一,你可算来了。孩子家长非要见海潮父母,我实在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

      欧阳楚倩是欧阳海潮的姨婆,也是皇仁书院的训导主任。

      七年前一场大火,海潮在澳门失去父母与兄长,唯一的亲人便是香港的欧阳楚倩夫妇。

      齐述一与好友董若妍听闻后,主动助养了海潮,三个月后,海潮被欧阳楚倩夫妇接到香港,他与董若妍便一直担任她名义上的父母。

      此刻,二十七岁的齐述一站在办公室,面对一脸为难的老师和不依不饶的家长,场面带着一丝荒诞。

      “欧阳老师。”男孩父亲瞥了齐述一一眼,沉声道,“我们要见孩子的父母,你找个这么年轻的人来,算怎么回事?”

      欧阳楚倩坚定说道:“这就是孩子的父亲,齐述一,海潮一直喊他齐爸爸。”

      男孩母亲顿时笑出了声,满脸不屑:“这么年轻的爸爸?简直是胡闹,难怪把孩子管成这样。”

      齐述一神色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抱歉,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男孩母亲随即拔高声音,指着一旁的儿子说道:“你还好意思问?你看看我儿子的脸,都是被你女儿打的!”

      “他活该!谁让他骂我没爹没妈!”欧阳海潮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地反驳。

      “海潮!”齐述一语气严厉地瞪过去,满眼警告。

      欧阳海潮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齐述一转向男孩父母,态度诚恳:“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她,给你们添麻烦了,医疗费和补偿,我们全额承担。”

      男孩母亲却不依不饶:“我们不差这点钱,只要让你女儿给我儿子道歉,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要。”

      齐述一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海潮一定会道歉,但你们家孩子,也必须为他说的话,向海潮道歉。”

      男孩母亲急了,声音尖锐:“我儿子为什么要道歉?他说的是实话,她本来就没爹没妈,还听不得实话?”

      “海潮并非无父无母。”齐述一眼里的冷意骤降,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她的父亲是我,齐述一,母亲是董若妍,我们都在。所以,请你儿子,为自己的出言不逊,向海潮道歉。”

      齐述一周身的寒意让男孩父母心头一震,顿时没了上纲上线的底气,只好悻悻作罢。

      皇仁书院校门口,方吟秋站在车边,车子已自动上锁,她只能静静等候,没过多久,便见齐述一牵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十三、四岁的女孩走了出来。

      齐述一见她站在车边,连忙小跑过去,笑中带着歉意:“久等了。”

      欧阳海潮跟上前,一眼看见方吟秋身上围着的男士外套,笑得直白又坦荡:“姐姐,你怎么把外套当裙子穿?新潮流吗?”

      见方吟秋脸颊微红地低下了头,她又歪头看向齐述一,毫无顾忌地问道:“齐爸爸,你们在约会嘛?我要打电话告诉我妈妈!”

      齐述一太阳穴微跳,按住她的后颈,无奈道:“先上车,回家再跟你说。”

      方吟秋没上副驾,和欧阳海潮并排坐在后座,一路安静无声,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悸动,彻底乱成一团。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只是每看一眼前座的齐述一,心里就多一圈绕不开的疑惑,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浅水湾方家老宅门前。

      方吟秋腰上依然系着齐述一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她垂着眼,不敢去看驾驶座上的人:“今天谢谢你,衣服我会清洗干净再还给你。”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快回家吧。”齐述一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勉强。

      方吟秋轻轻点头,下车后刚要转身,后排的车窗便缓缓降下。

      欧阳海潮扬起一张明朗的小脸,挥着小手:“姐姐再见!”

      “再见。”

      方吟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目送齐述一的车子驶离,才慢慢走进老宅。

      玄关灯亮得刺眼,一踏入客厅,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业林面色沉郁地坐在主位,手心紧抵着拐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方毓明与徐卿颐已经从石澳返回,端坐一旁。

      方毓慧和成誉林满脸焦灼,方毓谦和林秀晶则很是为难地望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方知珩。

      温筵霜坐在沙发上,拿着纸巾不停抹泪,哭声细碎又刻意,方景彦立在她身侧,假意柔声安慰。

      方吟秋见后,火气随着那一声声抽泣而冲上头顶,她快步上前,径直挡在方知珩身前。

      她对着温筵霜怒声喝道:“这又是做什么?昨天的事还没完没了了?”

      方毓慧皱着眉,朝她招了招手:“吟秋,到姑姑这边来。”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方知珩,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知珩,昨天你醉酒失态,无论如何,对长辈动手就是你的不对,现在,立刻给你温姨妈道歉。”

      “姑姑!怎么连你也这样!”方吟秋急得紧紧握住方知珩的手,“昨天明明是温姨妈先侮辱三哥,还恶意诋毁司意姐,是她先挑事的!”

      方毓慧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方吟秋愣了半晌,逐渐看懂了其中的深意,在这个家里,规矩大过是非,爷爷尚在盛怒,硬碰硬只会让三哥更难堪。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挨着方毓慧坐了下来,终究不再多言,只是满心无奈地看向方知珩。

      可方知珩只是低着头,死死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发紧,一个字也不肯说。

      温筵霜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见状哭得更凶,肩膀不停颤抖。

      方景彦连忙顺着母亲的心意劝和:“妈,您就别气了,知珩就是最近心情不好,喝多了才失言,他不是有心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他无心?”温筵霜瞪着眼拔高了声音,嗓子沙哑尖利,“他骂我是外室,说我没资格充长辈!这般目无尊长,不知道是谁教的!”

      方景彦转头狠狠斜了方知珩一眼,目光狠戾,嘴上却依旧软声安抚。

      “行了!”方毓明沉声呵斥,打断了母子俩一唱一和的闹剧,“吵得人脑仁疼,要闹回自己房里闹。”

      徐卿颐起身,缓步走到方知珩身边。

      她轻轻揽住他紧绷的肩膀,温柔劝慰:“知珩,大舅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这次你确实冲动了。跟爷爷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好不好?”

      方知珩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动,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徐卿颐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好孩子,该怎么跟爷爷说?”

      方知珩上前一步,沉声道:“爷爷,我错了,是我失态了。”

      方业林别过头,脸色依旧难看,摆手道:“跟你温姨妈也道个歉。”

      方知珩的胸腔憋着火气,徐卿颐皱眉,在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

      他翻了个白眼,只好对着空气敷衍般低声吐出一句:“Sorry……”

      “你搔什么瑞!”温筵霜猛地把浸湿的纸团摔在地上,挺直背脊尖声叫嚷,“你要是有半点诚意,就给我好好说人话!”

      方知珩骤然冷笑,语气满是讥讽:“不是人话,您不也听得明明白白?”

      “方知珩!”成誉林终于按捺不住,迅速站起身,双目通红,“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方毓谦伸手拉住他,连声劝道:“姐夫,消消气,让大嫂处理,别把事情闹大。”

      成誉林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方知珩不再多言,站定脚步,朝着温筵霜深深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动作标准得近乎冷漠。

      随后,他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样,您满意了吗?”

      “你什么意思!”温筵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连鞠三个躬,你这是道歉还是咒我死啊!”

      她疯了一般伸手要去抓挠方知珩,方知珩满心烦躁,一把甩开她的手,不再理会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转身大步朝二楼走去。

      “知珩!”方毓慧和成誉林急得要追上去。

      方景彦立刻上前拦住,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姑姑姑父,你们别急,我去跟他谈谈,都是一家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待方景彦转身踏上楼梯,背光的脸庞即刻褪去所有伪装,眼神阴狠如刃,方知珩三番两次当众侮辱母亲,这笔账,他早已记在心底。

      追上二楼后,方景彦见方知珩正要推开卧室门,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狠狠拽回。

      “方知珩,你到底什么意思?”方景彦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戾气。

      方知珩转过头,冷眼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直击要害:“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方景彦身形一僵,眼底升起一丝慌乱。

      “二哥的死,大嫂的死,还有许远光律师的死……”方知珩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平静而笃定,“已经证实,是同一人所为,证据确凿。”

      方景彦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至于真相什么时候浮出水面,”方知珩微微挑眉,声音轻得像耳语,“不过是时间问题。”

      方景彦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眼神飘忽,语气也变得虚浮:“知珩……又说笑了,你身子不适,就不打扰你休息,改日再谈。”

      说完,他不敢再看方知珩一眼,转身快步下楼,背影都透着掩不住的仓皇。

      方知珩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鄙夷。

      他进入卧室,重重将门反锁,宿醉的阵痛顺着太阳穴疯狂蔓延,他浑身脱力,重重倒在床上。

      床头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弹出方吟秋发来的WhatsApp消息:

      “三哥,鞠了三躬把你累坏了吧?好好休息,晚点给你送红豆沙!”

      后面跟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眨着眼睛,满是孩子气的温柔。

      方知珩心头一暖,疲惫地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便放下手机,沉沉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浅水湾夜半的寂静笼罩了整座老宅,只有走廊壁灯透着微弱的光。

      方知珩醒来后只觉得口干舌燥,迷迷糊糊起身,想下楼倒杯水,他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脚步还未站稳,身后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一只带着刺鼻药味的白色手巾,猝不及防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方知珩瞬间惊醒,瞳孔骤缩,他拼命挣扎,可身后的人死死禁锢住他的双臂,不等他喊出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臂传来。

      冰冷的针头,无声扎入了他的肌肤。

      药液迅速推入体内。

      方知珩的挣扎越来越弱,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楼梯都化作扭曲的虚影,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意识,直直朝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去。

      黑暗中,那人冷冷看着昏迷在地的方知珩,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齐述一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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