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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齐述一的身世 次日傍晚, ...


  •   次日傍晚,暮色刚漫过律政司的玻璃幕墙,齐述一便提前下班,驱车赶往香港国际机场。

      今天是他的妹妹齐稚一,从英国进修完美术返港的日子。

      一晃,已是整整一年。

      齐稚一是齐松仁与林巧蓉的小女儿,比齐述一小两岁,是齐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更是齐述一在这个家里,最柔软的牵挂。

      排在齐述一心中第二位的,不是母亲林巧蓉,而是养父齐松仁。

      他从小就清楚自己并非齐松仁亲生,当年生父狠心抛弃怀孕的母亲,是齐松仁伸手接纳了他们母子,二十余年视如己出。

      后来养父带着他和母亲返回新加坡,在外公的支持下创立了齐氏银行,再回流香港,给了他和妹妹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齐述一从不知道生父的身份,平日里无人提起,便连一丝念想都没有。

      在他心里,从始至终,只有齐松仁一个父亲。

      齐述一在到达大厅出口站定,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闸口,一年不见,他比谁都盼着那个成日蹦蹦跳跳的妹妹出现。

      很快,一道鲜亮的身影,拖着小巧的行李箱快速走出通道。

      齐稚一的长相带着十分舒展的明艳感,她的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狡黠,像藏着半段没说出口的俏皮话。

      她远远便看见那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眼睛骤然一亮,几乎是推开箱子就扑了过去,双臂一圈,牢牢抱住他的腰。

      “哥!”

      齐述一稳稳接住她扑来的力道,嘴角不自觉牵开一抹真切的弧度,声音放柔:“慢点。”

      “想不想我?”齐稚一仰起脸,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

      “想,我们家的小狐狸。”他答得干脆利落,伸手自然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掌心稳稳扣住拉杆。

      一路上,车厢里全是齐稚一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兴致勃勃讲着曼彻斯特的画廊,英国阴晴不定的天气,还有她今年新认识的朋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齐述一始终安静听着,偶尔简短应和一声,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眉眼灵动的脸庞上。

      暮色降临,齐述一的车,稳稳停在了黄竹坑的齐家独栋海景房前。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花房的淡雅芬香,与浓郁而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佣人佩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二小姐回来啦!哥哥亲自去机场接你,高兴坏了吧?”

      齐稚一松开齐述一的手,大步蹦过去抱住佩姨,在她脸颊上响亮亲了一口:“佩姨,我好想你!”

      “小机灵鬼!佩姨今天做了好多你爱吃的,一会儿多吃点。”

      “好!佩姨最好啦!”

      齐松仁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听见动静后,平日里冷硬锐利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温和的宠溺:“稚一回来了?”

      “爹地!”齐稚一又转身扑过去,亲昵挽住他的胳膊撒娇,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肩,“我好想你啊。”

      齐松仁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纵容:“越大越黏人。”

      齐述一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神态恭敬得体,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拘谨。

      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懂事稳妥,且从不出错的长子,他对父亲的敬重多过亲近,在温顺的外壳下,时刻保持着下意识的小心翼翼。

      林巧蓉从花房走出来,进入客厅,看见女儿归来,眼底的温柔又软了几分,她上前摸着女儿的脸,细细打量,眼眶逐渐湿润:“瘦了。”

      “哪有,我在英国吃好多的!”齐稚一挽住母亲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妈咪我跟你说,我回来准备开画廊……”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柔和的灯光落在碗筷间,气氛温馨安稳。

      齐松仁先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又顺手往齐稚一碗里添了一块炸酥肉,随后才看向一直安静进食的齐述一。

      半晌,齐松仁才淡淡地开口:“最近在律政司还顺利吧?”

      齐述一的腰背微微坐直,态度恭谨:“还好,都按部就班。”

      “别太累。”齐松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我齐松仁的儿子,分寸要稳。”

      “是,爹地。”

      齐稚一正啃着排骨,瞥见哥哥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偷偷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

      齐述一侧头,正对上她挤眉弄眼的调皮样子,无奈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悄悄漫开一丝暖意。

      这一幕落在齐松仁眼里,他不动声色,只是垂眸喝了口汤,手指轻敲了两下碗沿。

      林巧蓉一边给女儿剥虾,一边絮絮叮嘱,话多得停不下来,齐稚一听得皱起眉头,一把捂住耳朵,齐述一淡淡扫了她一眼,她便立刻乖乖把手放下。

      齐稚一重新端起碗,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妈咪,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唠叨啊,你有空还不如多管管哥哥,让他快点找个女朋友。”

      林巧蓉接话道:“是准备介绍个女孩子给他,说是高等法院陆怀谨的外甥女,甘家的大小姐甘锦瑜。他们一家都在司法系统工作,和你哥哥也容易有共同话题。”

      齐松仁听后,笑着点头:“话是不错,但还是要看述一自己的心意。”

      “我哥才不可能喜欢那样的。”齐稚一挥了挥手里的筷子,小脸上写满笃定,“再说了,甘家大小姐不是跟宋世万的孙子宋至安有婚约了吗?”

      林巧蓉剥虾的手指一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你朋友甘璟粤告诉你的?”

      齐稚一快速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身旁的齐述一,目光扫过他的脸颊时,忽然捕捉到一抹难见的杏粉。

      她贴到哥哥身上压低声音追问:“哥,你心里……是不是已经装着人了?”

      齐述一目光微闪,飞快看了一眼父母,只见他们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耳根开始止不住地悄悄发烫。

      他慌忙地夹起盘子里的一块炸酥肉,不由分说往妹妹嘴里塞去:“赶紧吃饭。”

      齐稚一鼓着腮帮子,冲他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才把食物咽下。

      接着,她又转向林巧蓉,表情严肃了起来:“对了妈咪,我在英国的时候听璟粤说,叶家出大事了是吗?”

      林巧蓉听后神色一黯,端起碗给女儿盛了勺热汤,轻轻推到她面前,跟着叹了口气:“是啊,真没想到,叶家这场浩劫比上次更让人痛心,尤其是清俞那孩子,真是可惜。”

      “那你们去葬礼了吗?叶承廉真的不是叶家亲生的?听说是叶家的亲生儿子杀了叶清俞,都是真的吗?”

      齐稚一身体微微前倾,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林巧蓉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应答的声音也轻了几分。

      齐稚一再次放下筷子,小手握拳,敲了敲桌面,气愤地提高音量:“怎么会有这种人?那可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啊!”

      “利字旁边一把刀,比起亲情和血脉,他更看重的是叶家的身份和继承权。”齐松仁端起茶杯,指腹轻叩杯壁,“倒是那个叶承廉,重情重义,叶家上下的人也都认可他。”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身份和地位再重要,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杀手呢?”她突然看向一旁的齐述一,“哥,你会为了齐氏银行杀了我吗?”

      话音一落,不仅是齐述一,就连齐松仁、林巧蓉还有一旁站着的佩姨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凝重的气氛随之散了大半。

      齐述一无奈地摇摇头,伸指轻轻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反正我可舍不得杀了你。”齐稚一没心没肺地笑着,晃了晃脚,又好奇问道,“哥,那你觉得,叶承廉会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齐松仁将茶杯轻轻放下,垂下了眼眸,看似望着桌上的菜,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齐述一的反应。

      齐述一缓缓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向妹妹:“叶承廉知道身世以后,躲去了国外将近一个月,直到叶清俞去世了,他才赶回香港。如果他真的只在乎血缘,不至于此。”

      齐稚一追问道:“可我听说,他亲爸爸去葬礼上替他撑腰了,他以后一定会和他亲爸爸相认吧?毕竟,他亲爸爸也算是公开认他了,再有芥蒂,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不可能一辈子都像陌生人一样吧?”

      “话是这么说。”齐述一不偏不倚地回答道,“但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靠的还是真心和缘分,流着一样的血,代表不了什么。”

      林巧蓉也轻轻点头,柔声附和:“是啊,人心都是肉长的,承廉那孩子被叶永邦夫妇悉心养大,感情很深。至于他生父……就像你哥哥说的,哪怕他们有割不断的血缘,也要看真心和缘分。”

      齐稚一托着脸颊,长长叹了口气:“唉,你们大人的世界,可真够深奥的。”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早晚要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齐述一望着齐稚一纯粹又天真的眼神,心里却不切实际地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妹妹永远都不要长大。

      齐稚一一把挽住齐述一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故作无赖地嘟囔道:“我才不要长大,我要永远和你们住在一起!”

      齐松仁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神色温和:“快别缠着你哥哥了,好好吃饭。”

      一家四口围坐谈笑,其乐融融,灯光落在满桌的热气里,暖意盎然。

      佩姨站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欣慰地弯起嘴角,心里默默盼着未来的日子,能天天都有这般温馨安稳的好光景。

      饭后,齐稚一端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摸到书房找齐述一,像只悄悄靠近的小狐狸。

      齐述一正低头翻阅着案卷,抬头见她,轻声开口:“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齐稚一递上那杯红枣茶,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开画廊。”

      齐述一挑起眉,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哪来的钱?”

      齐稚一却歪过头,笑着摊了摊手:“妈咪赞助的,本来也是因为老板要移民了,我和朋友才一起接下来的。”

      齐述一听后眉头微蹙,神色多了几分警惕,担心她涉世未深被人骗,便追问道:“是和谁一起接的?”

      齐稚一满不在乎地用手指卷起一缕头发:“Irene咯,画廊老板是她妈咪的老朋友,还有Audrey帮我们做参谋。”

      齐述一听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在曼彻斯特常去的那家画廊,老板娘是韩国人林女士,Irene Fong正是她的女儿。

      另一位女孩Audrey Ye,是上海建筑世家的独女,比齐稚一大一岁,现于国内顶级画廊担任策展人。

      再加上甘家二小姐甘璟粤,四人在曼彻斯特留学时,是最要好的朋友。

      齐稚一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哥,你能不能别看谁都好像是嫌疑犯?”

      说着,她又借势凑上前,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话锋一转,问他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齐述一这次没否认,耳尖“唰”地一下微微发烫,目光下意识向旁边偏开。

      齐稚一立刻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拼命地晃着,整个人快贴到他身上,大声闹着要看照片。

      “给我看!给我看!”

      齐述一却用手撑住了脑袋,耳尖越来越红,他摆手道:“哪来的照片,我又不是什么痴汉。”

      齐稚一听完,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指着他大笑:“那你真该主动点,不然真的会变成痴汉!”

      齐述一闻言,又羞又恼,伸手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半哄半赶把她撵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齐稚一的笑声还隔着门板不停传来,清脆又响亮。

      齐稚一逗完哥哥,心满意足,想去找母亲撒娇说说心里话,结果刚走到父母房门口,脚步轻轻一顿。

      屋内,幽幽传来父亲齐松仁低沉的声音。

      “……前不久在廉政公署碰到了徐政元,他还主动跟我打了招呼。”

      齐稚一闻言,本来刚要推门的手,忽然滞在半空。

      下一秒,母亲林巧蓉的声音骤然绷紧,带着明显的紧张与慌乱:“你说徐政元……会不会知道我们的事?”

      齐松仁停顿了一瞬,刻意压低声音安慰道:“他当年对你怀孕的事毫不知情,就算知道我们结婚了,也绝不会猜到述一是他的儿子。那时候他抛下你们母子,转头就娶了那个汪羡晴,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汪羡晴一生下孩子就走了。”

      “松仁,你别这么说……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从小就没妈陪在身边,多可怜。”

      齐稚一听后,浑身的血液像是凝住了几秒。

      徐政元……

      廉政公署……

      哥哥的生父……

      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把所有惊惶和恐惧,全都咽回心底。

      绝对不能让哥哥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万一哥哥念着血缘上的父亲,不要他们这个家了该怎么办?

      平日里和哥哥无话不谈的她,这一次,毫不犹豫选择了隐瞒。

      回到卧室后,齐稚一反锁上门,打开平板电脑,凭着记忆里的发音,在网上反复搜索,终于锁定了“徐政元”这个名字。

      同时也看清了他的职务身份——廉政公署首席调查主任。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徐政元证件照中那对琥珀色的瞳孔上。

      和她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

      次日,齐稚一早早便出了门,特意绕路往廉政公署方向赶去。

      她心神不宁地站在廉政公署的咖啡档前,只想远远看一眼,那个叫徐政元的男人。

      她哥哥的生父,本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齐稚一在楼下等了许久,心越跳越快,掌心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咖啡杯外的那层隔热纸套,也逐渐被汗水浸得皱在了一起。

      等了半天,她没等到徐政元,反而看见齐述一和方知珩从不远处并肩走了过来,姿态从容,谈笑自然。

      齐稚一手里的咖啡“哐当”一声,洒得满地都是,滚烫的液体溅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她看向齐述一的视线逐渐模糊,还没来得及收拾,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想也没想便大步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两人面前。

      齐稚一的声音又急又抖,当众提声质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齐述一被突然冲出来的妹妹吓了一大跳,脸上写满错愕:“稚……稚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齐稚一却不依不饶,下巴挂着两滴滚烫的泪水,满眼都是哥哥那对琥珀色的瞳孔。

      她看着哥哥手足无措的模样,伸直的双臂和语气,都随之软了下去,她低下头,连声音都轻得发颤:“你是不是……不要我们这个家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扑上前,将脸紧紧埋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失声大哭。

      齐述一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拥抱,倍感不解,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妹妹,和一旁的方知珩面面相觑,很是茫然。

      方知珩连忙上前解释,语气温和:“我们只是来办点事情,廉政公署我们每周都会来。”

      “稚一,你先别哭。”齐述一慌忙回神,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你好好跟哥哥说,到底怎么了?”

      齐稚一没敢抬头看他,只是拼命摇着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哽咽含糊:“没事……什么都没有……”

      齐述一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嘴上没再追问,心里却悄悄泛起了嘀咕,总觉得今天的妹妹很是反常。

      回黄竹坑的路上,车厢里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齐稚一全程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已经干涸的浅褐色咖啡渍,轻轻触了两下,一句话都没说。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后,齐述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要回律政司了。”

      齐稚一的脚步像是被粘在了地上,怎么也不肯进门,她将双手探入车窗内,死死抓着哥哥的手腕,低声哀求道:“哥,你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和这个家,好吗?”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齐述一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我怎么可能离开你们?”

      “你先答应我!”齐稚一急得直跺脚,泪水噙在眼眶里,却被她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齐述一无奈笑了笑,心头发软,最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顺着她,伸出小拇指与她拉了钩,再用大拇指郑重盖了章。

      他紧紧贴着她冰凉的指腹,微微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平和的语气:“好啦,我保证,你快回家,乖乖陪妈咪。”

      齐稚一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他的车子缓缓驶远,小手还停在半空,想起他和徐政元一模一样的眼睛,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像是要将她前二十五年的安稳一并吞没。

      那对冷调的琥珀色瞳孔,像是他们父子二人之间至死割不断的牵连,也是横在齐家与哥哥之间最大的阻碍。

      可想起他方才的承诺,齐稚一还是将这份沉甸甸的心事,悄然藏入了心底。

      另一边,油麻地警署。

      自徐晋屹与方吟秋分开之后,他查方知懿一案的心思,反倒比从前更为坚定。

      他决定彻查此案,不为邀功,也不为仕途,只为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给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连一句像样告别都没有的方吟秋,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由于一直没有新的证据,他多次向上级申请重新立案均被驳回,罗咏慈作为这起案件的侦办人,也因“亲属回避”为由拒绝将卷宗提供给徐晋屹,此事被搁置至今。

      而作为刑事检控官的方知珩,则从大姐方怜霜手中,拿到了两份关键文件——方知懿与任泉的尸检报告摘要。

      两份文件上,都用清晰冰冷的印刷字写着同一行结论:血液中检出□□(Flunitrazepam)及酒精成分。

      同一种镇静药物,同一种与酒精混用的方式,两桩相隔不久的“意外”,绝不可能是巧合。

      方知珩将心中积攒已久的疑点一一整理。

      方知懿车祸现场的反常、任泉死前的状态,还有许远光坠楼的时间,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暗线,在他笔下慢慢拧成一个刺目的死结。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手写笔记与报告摘要,一并交到了齐述一手上。

      转交材料的那日下午,方知珩语气平静地说明,这些内容只是基于亲属关系的个人怀疑,不代表官方立场。

      他的目光郑重又笃定,继续道:“我希望你按正常程序推进复核,不要被外界视作私下施压。”

      齐述一接过那叠纸,触及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便知这份信任的分量不轻。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我明白。”

      接下来几日,齐述一以高级检控官的身份,低调梳理三起案件的脉络。

      越往下深查,他的心越发沉重。

      这三起看似无关的案件,发生地点分属不同辖区,当初由不同警署分段侦办,寻常警员很难将它们串联到一起。

      方知懿案与任泉案的尸检报告,都显示他们生前有服用酒精和相同成分镇静剂的记录,但报告未明确指出药物是自愿服用还是被他人投放。

      而许远光案虽被警方定性为“意外坠楼”,却偏偏与任泉案息息相关。

      任泉留下的遗书,字字句句都是关于“殉情”,仿佛两人是情深不寿的恋人,而非旁人眼中一厢情愿的纠缠。

      齐述一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搜索许远光的IG Account。

      他打开他的IG主页,一条一条翻完动态,又仔细查看对方关注的每一个账号,终于在最底部,看见一个长期定位于新西兰的账号。

      那个账号内的帖子内容隐晦,语气亲昵,字里行间都是恋人之间才有的默契与牵挂。

      在许远光去世那一天,对方只发了一句——
      Beloved has passed away.

      齐述一盯着那行英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所谓殉情,所谓痴心,不过是凶手精心铺排的幌子。

      他将所有线索重新整合,手写整理成一份逻辑严密的疑点清单,先私下交给了方知珩。

      “我会正式向刑事检控科提交复核申请,由科内评估,是否向警方提出重新调查。”齐述一伸手拍了拍方知珩的肩,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在此之前,你多留意方家内部。”

      方知珩收紧了垂落的手指,心底那层一直不敢戳破的薄纸,终于被彻底撕开。

      其实从二哥方知懿葬礼那天起,他就隐隐怀疑过大哥方景彦,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敢面对。

      血缘至亲,同根而生,怎么会下此狠心,一次又一次,对家中至亲下手?

      如果杀二哥是为了继承权,为了独占天堃医疗中心的股份,那么他杀任泉,杀许远光,又是为了什么?

      有些答案,越是靠近,越是刺骨。

      从方知珩办公室离开后,齐述一驱车绕到电器道。

      他买了齐稚一最爱的那家泰式糕点,酥香软糯的点心装在浅色纸盒里,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甜香。

      想到妹妹见到点心时,满眼发亮的小模样,他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车子驶入齐家的庭院,刚停稳熄了火,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佩姨与凤姨在厨房内忙得火热。

      齐述一拉开门,步入玄关,只见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鲜花,一阵幽雅的清香扑鼻而来。

      林巧蓉正坐在桌前,低头细心修剪着花枝。

      林巧蓉平日没什么嗜好,不爱应酬,不爱珠宝,最大的乐趣便是和家里的佣人们一起做点心,或是泡在后院花房,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一待就是一下午,像对待自家晚辈一般温柔。

      可今日桌上的弗洛伊德玫瑰、海洋之心玫瑰和紫白相间的蝴蝶兰,色彩明亮,花枝新鲜,显然不是后院花房里种出来的。

      齐述一放下点心袋子,凑到母亲身边问道:“今天家里有客人?”

      林巧蓉抬头看见儿子,眉眼松弛下来,扬了扬手里刚剪好的浅紫色海洋之心:“稚一在曼彻斯特的好朋友来了,就是她常说的Irene和Audrey,还特意给我带了这么多花。”

      齐述一心里轻轻一动,听稚一念叨过无数次的两位朋友,今天终于登门,二楼隐约传来少女清脆的嬉笑声,他抬头望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提起点心袋子,迈开步子往楼上走去:“我去给这几个调皮鬼送点吃的。”

      话毕,齐述一拾级而上,走到齐稚一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咔嗒”一声被拉开。

      出现在眼前的人,竟不是齐稚一。

      而是方吟秋。

      齐述一顿时感觉浑身的血液倒灌了一遍,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春日的夕阳,从走廊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卧室里,齐稚一正倒在地毯上笑得直打滚,一见门外的人是齐述一,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哥!你回来啦!”

      齐述一却像是被人定住,耳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方吟秋。

      她穿着藕粉色的高领羊毛衫,眉眼柔和,见到齐述一的那一刻,眼底的欣喜,从而转变为惊讶。

      齐稚一快步上前,一把挽住方吟秋的胳膊,把人往门口推去,兴奋地对哥哥说道:“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的Irene Fong,Auntie Crystal的女儿。”

      齐述一从打开门见到她的第一眼,到听清“Irene Fong”这个名字,心跳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轻轻乱了半拍。

      方吟秋比他先回过神,礼貌自然地开口:“齐高检?怎么这么巧!”

      齐述一下意识地抠住裤缝,正想着该如何回应。

      齐稚一却瞪圆了眼睛,迅速看向方吟秋:“你们认识?”话毕,又看了看两眼出神的哥哥。

      “认识啊,齐高检和我三哥是同事,我之前去律政司时见过几次。”方吟秋笑着回答,依旧落落大方。

      齐稚一的脸上突然被惊喜覆盖,她将双手高高举起,在原地又蹦又跳地欢呼道:“天哪!这也太有缘分了吧!”

      说着,她一手勾住齐述一,一手挽着方吟秋,左右晃了晃:“你们看,兜兜转转,原来我们是一家人!”

      方吟秋被她逗笑,眉眼弯弯:“是呀,齐家兄妹和方家兄妹,双重缘分。”

      齐稚一侧头看去,发现齐述一依旧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便用胯轻轻撞了他一下:“哥,可惜你来得太晚了,我们曼城四姐妹里,最美的那位叶司意刚才有事回去了,本来想一起介绍给你认识的。”

      “齐稚一!司意姐可是我三哥的!”方吟秋故作不满地叉起了腰,眼里却含着笑。

      齐述一望着眼前这一幕,生怕自己的眼神太过灼热,硬生生压下了心口那点不自然的慌乱,他依然得体地笑着,看了看满脸雀跃的妹妹,又将目光轻轻落在方吟秋身上,过了片刻才移到一旁。

      最后,他把点心袋递到齐稚一手里:“刚去电器道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和你朋友一起吃吧。”

      “哥!你也太好了吧!”齐稚一接过袋子,拉着方吟秋就往房间里走。

      方吟秋对齐述一莞尔一笑:“谢谢你啊,齐高检。”

      齐述一微微颔首,尽量维持着平日里沉稳平和的模样,直到把门合上,他才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他背靠着门板,掌心还轻轻落在门把手上。

      “Irene……”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的温柔不受控制地轻拂而过,一不留神,滚烫地滴落在他心上。

      晚餐时,齐述一的位置,恰好坐在方吟秋斜对面。

      他表面安静用餐,举止从容,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往她那边飘,快碰到她的视线时,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碗碟上,或是落在她和叶司意带来的花束上。

      林巧蓉时不时看向方吟秋,越看越觉得喜欢:“常听稚一提起曼彻斯特那家画廊的老板娘,还以为他们一家都是韩国人,万万没想到,她的女儿竟然是我们香港的女孩子。”

      齐稚一嘴里塞满了食物,依旧抢着说话:“她不仅是香港人,她还是方业林的孙女呢!”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沉默凝在了半空,久久未散。

      林巧蓉紧了紧手里的筷子,齐松仁眼里也飞快掠过一丝异样,不过一秒,便又恢复如常。

      齐松仁拿起公勺,自然地给方吟秋添了一勺龙井虾仁,笑容里满是慈爱:“那方毓明……是你父亲?”

      方吟秋轻轻摇头:“他是我大伯,我父亲是家里最小的。”

      “方毓谦?”齐松仁点了点头,肩线微微放松了一些,“那徐卿颐,就是你大伯母吧?”

      方吟秋依然挂着灿烂明亮的笑容,甚至有些惊喜:“是啊,齐叔叔您认识我大伯母吗?”

      “算是旧识。”齐松仁眼神平淡,将话题轻轻带过,“只是快几十年没见了。”

      齐稚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筷子不自觉地戳在唇边,对着一碗汤出了神。

      父亲口中的旧识?

      廉政公署。

      徐政元,徐卿颐。

      所有她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秘密碎片,在这一刻,又被重新翻了出来,稳稳拼凑在一起。

      她几乎可以肯定,父亲口中这位徐卿颐,必定与徐政元同属一支,而父亲此刻看似随意的问话,每一句,都是在试探。

      齐述一给齐稚一夹了块红豆糕,无意瞥见妹妹咬着筷子,方才脸上的红润已然褪去,眼神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某处。

      他将红豆糕放入她碗中,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的小臂,齐稚一被吓了一大跳,慌忙看向他后,挤出了一个怪异又勉强的笑。

      齐述一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对面的方吟秋便对他轻声喊道:“齐高检,过几天我大伯父和大伯母的银婚纪念酒会,你和稚一要不要一起来?我三哥也在。”

      一桌子的目光,纷纷都落在齐述一身上。

      齐松仁缓缓看向他,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林巧蓉也放下了碗筷,神色有些无措。

      齐述一却轻轻摆了摆手,眉眼渐渐舒展:“我就不去了,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林巧蓉担心方吟秋尴尬,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啊 ,Irene,述一就是个闷葫芦,平时喜欢安静。让稚一跟着去吧,这孩子最喜欢热闹。”

      齐稚一听后,眼珠飞快转了两下。

      方家主办的银婚纪念酒会,徐家的人必定在场。

      只要她跟着去了,就有机会亲眼见到徐政元,她可以看清他的样子,摸清他的底细,也好提前防备,不让他有机会靠近哥哥,拆散这个家。

      齐稚一亲昵地挽住方吟秋的胳膊,应得爽快干脆:“好!我跟你去!”

      晚餐结束后,齐稚一和林巧蓉还想留方吟秋品尝一下新到的杭州春茶,方吟秋却表示爷爷近期设下了门禁时间,只好起身告辞。

      林巧蓉听后,立刻叫住正要回书房的齐述一。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述一,你送Irene回去,浅水湾太偏僻了,她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去不安全。”

      方吟秋却连连摆手:“林阿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不行!”齐稚一当即打断,“浅水湾到了晚上都可以拍惊悚片了,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必须要让我哥送你。”

      齐述一没多说什么,默默走到玄关,拿起斗柜上的车钥匙,安静立在门口等候。

      方吟秋见状,也不再推辞,轻声道:“那麻烦齐高检了。”

      林巧蓉看了眼儿子,嘴角漾起了然的笑意,她抚了抚方吟秋柔软的发丝:“这孩子,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自己人。”

      车门关上后,车厢安静了下来,只剩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齐述一双手轻搭方向盘,率先打破沉默:“其实……你不用那么见外叫我齐高检,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方吟秋轻轻点头:“好。”

      齐述一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心底却根本藏不住雀跃:“真没想到,你就是Irene。”

      “我也没想到,稚一的哥哥是你。”方吟秋侧头看向他,路灯的光影缓缓掠过他清淡的侧脸。

      从前几次见面,她从未这般近距离打量过他。

      此刻才看清,他的鼻梁挺直利落,唇线干净分明,平日里总微微抿着,只在极少的时刻,才泄出一点软意。

      他的下颌线流畅却不锋利,像被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温玉,他的眼尾微垂,瞳孔是和徐晋屹一样的冷调琥珀色,自带一层疏离的温和,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看世界。

      齐述一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一收,唇角浅浅扬起了一些:“大概……我们真的有缘。”

      方吟秋收回目光,睫毛轻颤,只点了下头,没再接话。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空气微微发闷。

      齐述一随手点开车载音乐,第一首跳出的,是《No One Else Comes Close》,旋律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瞬,歌词温柔缱绻,每一句都像他压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心事。

      他不自然地轻挠了下下巴,目光落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将歌切掉。

      方吟秋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身子微微朝他倾近了一点:“你也喜欢这首歌吗?”

      齐述一被问得一怔,前方恰好是弯道,他忙收回心神,稳稳打方向,车速缓缓放缓。

      他垂着眼,不敢去接她清澈的目光,声音轻了几分:“嗯,挺喜欢的。”

      “这是我爹地向妈咪求婚时放的歌。”方吟秋望向窗外沿街而立的白玉兰树,侧脸轻靠在车窗上,“我妈咪到现在,还常在画廊里用黑胶唱片循环播放这首歌。”

      齐述一忽然觉得脸颊和脖颈微微发烫,悄悄降下半扇车窗。

      晚风钻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你妈咪很念旧。”

      “是啊,他们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

      车子平稳驶入浅水湾,最终停在方家老宅门前。

      方吟秋侧过头,笑着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叔叔阿姨和稚一的招待。”

      “不客气。”齐述一望着她,目光温柔。

      “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她推开车门,临转身前又回头,挥了挥手,过了几秒才鼓起勇气轻声唤了他。

      “齐……述一。”

      这一声名字,清清脆脆落进耳里。

      齐述一坐在车里,望着方吟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方家老宅门口,直到门沿下那盏暖黄的声控灯缓缓暗下,他才重新启动了车子。

      回程一路,他没再切歌,任由那首歌单曲循环。

      旋律一遍一遍,在安静车厢里轻轻流淌,晚风从窗缝悄然溜了进来,带着春夜的微凉。

      他望着前方空阔的道路,眼中那丝如月色般清浅的笑意,从浅水湾,一直到黄竹坑,始终没有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齐述一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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