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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琳琅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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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想回头找尤菲再多问几句,可背后的人挤得她停不下脚步,她只好匆匆经过检查闸口,被推搡着重新踩到割伤过她的杂草地上。
她安全进入了低等居民区的范围。
此时的渡口黑得仿佛女巫的长袍,幽微的路灯从琳琅眼前晃晃悠悠延伸到远方,小如萤火。冷风带着热烈的欢迎一般,吹响岸边的海面和她脚旁的草尖。刚才还拥挤的人群踏上归家的路,熙熙攘攘的影子互相在地上融合。
“琳琅!”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循着出声的方向,看到彗星提着一盏手提式电灯逆着人群,金属触手灵活地滑行过来。玻璃罩里的灯光照亮了琳琅的脸。
“今天人真多,你还好吗?我们赶紧走吧。”彗星比琳琅矮了两个头,身上挂着一个缝了不少补丁的小挎包,鼓囊囊的。他的八只触手用了四只在地上行走,一只提着灯,其余三只高高举起,触手卷曲起来,走在琳琅旁边倒像童话里带路的小矮人。
琳琅边走边往后瞧,彗星尖尖的脑袋也转了一个角度,“你在找谁?”
“尤菲,我刚和她在船上说了几句话,我以为能和她更亲近一点……好像并没有。”琳琅终于看到了尤菲,因为她显眼的白床单在攒动的脑袋后面一晃一晃的,她似乎也注意琳琅的回望,但她有意躲开了,不一会就消失在人流背后。
“走吧,尤菲就是这样的,她有些孤僻,人太多或者稍微一大声,她就要躲起来了。”彗星眨了眨大眼睛。
“好像是这样的。”琳琅转过头认真走脚下的路,冰凉的风顺着稍大的帽檐吹进脖子后边,让琳琅脑袋里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微微冷静下来。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件,她完全没来得及理清头绪。
彗星从包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琳琅,“吃点吧,赛克说你这两天不太好过,我刚和我妹妹说要来接你,这还是她提醒我的。对了,我和她说了你的名字,她很高兴的,她看起来……”
彗星提着灯,灯光照着脚下泥泞的道路,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他妹妹多么的高兴,眼神是怎么细小地有了变化等等。琳琅看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合成面包,配料表上写满了名词。她撕开塑料包装,咬了一口,硬的像块砖,她还是用力咬下一角,在嘴里不停嚼,试图用唾液软化。
“我听说,今天这么多人是因为奥德……工厂,发生了事故?”琳琅边嚼边问。
“是的,听说是有人突然发疯杀了不少人,警察紧急出动才压下来的,”彗星举起的触手又卷了一圈,“最近感觉不太平呢,这几天你就待在赛克那,如果有什么事你就通知我,赛克说你受了不小的伤,我妹妹那里的镇痛药相当不错,如果你需要的话,她一定很乐意分给你一些。”
“谢谢。”琳琅看了看天空,黑漆漆一片,彗星的提灯只够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显得四周离散的人犹如幽魂。
尤菲的话也好像跟了她一路。
“彗星,我可以问些问题么?我对塞克挺好奇的……”琳琅犹豫地张嘴。
彗星卷起的触手左右摆动了一下,好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他说:“你讨厌赛克?”
琳琅连忙摇头。
“赛克人挺好的,就是说话有点欠揍……你是不是在警局被吓住了?赛克说你们单独审讯,你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你现在还好么?”彗星担心地把灯举高了点,似乎想看看琳琅的脸。
琳琅心里猛然一跳,单独审讯?她和赛克明明是一起被问话的,根本没经历过单独审讯——
赛克对彗星撒谎了,并且似乎隐瞒了什么。因为涉及曙光组织最重要的数据芯片,彗星连问都不问,看过去毫不知情。
赛克为什么要这样做?
琳琅咽下嘴里嚼不动的面包块,把剩下的半块放到兜里。她想皱眉头,又怕彗星看出来,就提起眉毛眨了眨眼睛,“还好,我没事,只是刚从诊所出来,脑子还有些迷糊而已。警察没有为难我,我不怎么说话的,大部分都说不知道。”
“那你想问什么呢?”彗星顺势问。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加上黑黑的天,风都稀疏起来。
“警察问我和赛克是什么关系,我害怕得没说话,我在想……我和赛克应该是什么关系?”琳琅撒了个小谎,想以此作为谈话的切入口。
彗星舒心地唉了一声,“你想知道这个呀,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居住证明上是同居人,我们公寓需要缴纳租费,你暂时没钱所以我没办法帮你申请,赛克说他会罩着你,虽然他看起来很不靠谱,但他说到做到。”
“同居人?这是什么?”
“一种寄住的关系,一般是朋友或者是恋人才会申请……”彗星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拖长尾音,“你别在意,因为异种恋人更容易申请通过,我才帮你写成这个的,这种私密信息很少会被披露,一般是查不到的,就算是警察也要费一番功夫。”
“异种恋人……是被允许的?那后代……”琳琅想起赛克第一个晚上和她说过的,不同种族想要产生后代,即使在科技的干预下,成功率也微乎其微。
彗星点点头,“不仅被允许,还是被鼓励的。虽然不同种族之间几乎不可能会自然地产生后代,但也不是没可能,一旦生出了孩子就是新的种族,头两年很受条例优待的,除非他们生的是空壳佬,那就没什么稀奇的了。所以我才会写你们是异种恋人,你能理解的吧?”
琳琅点着头,“嗯,谢谢,你帮我做的很周到了。如果不是你帮我做通讯器和身份,那我可能都走不出去。”琳琅诚恳地说,想了想又问道,“赛克,我想问的是他,赛克一直住这里么?”
路还在走,路灯在前方明明灭灭,天空黑得压下来。
彗星听完忽然笑了一声,脸上的小孔都听得出来已经笑出了气,然后他的一只触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抱歉,我只是想到,你是不是也觉得赛克的房间不是人住的,所以才问出这句话的。说实话,他的房间糟糕得像废弃场,哈哈。”
琳琅应和地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赛克不怎么住的,他也不爱收拾,但他很自恋,所以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收拾得挺干净的哈哈……嗯,他是三个月前还是四个月前搬过来的,那个时候我才见到了现实里的他,之前我们都在网络上用代号联络。要说他从哪里搬过来的话……好像听他提过,是从‘井’字区,距离我们这里远的不行的居民区呢。”
“‘井’字区?新的居民区?”
彗星忽然转头看了琳琅一眼,摇着头,“科涅斯真可恶,果然对你一点也不好,你什么都不知道,”彗星莫名感叹,又接着说,“低等居民区也分好几个区域,我们这里是‘娄’字区。相对其他区域来说,我们这里的治安还算合格的,不过就是前几天那个鼻涕虫检查长不负众望地死了,好像裤衩还被我楼下的人捡走了,说是要当拖把扫垃圾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的。”
原来低等居民区的范围并不局限在她见过的这一块。可彗星为什么会说到科涅斯对她好不好的话题呢?
“原来是这样……科涅斯对我不好,你怎么这么认为?”琳琅困惑地低下声音问。
彗星的机械触手在布满小石子的路上硌出声响,显得周遭更加安静。破旧的公寓楼已在他们眼前悄然出现,沧桑的路灯杆像要倒地的镰刀,下面的垃圾堆恶臭连连。前面走着的稀稀散散的人咻的一下没入公寓楼中,着急的步伐听起来很响。
“被他们那样的人当作宠物能好到哪里去呢,赛克说你就是一张白纸,你看,这些恶心的贵族都不告诉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说明他一定不希望你能逃出来,更不希望你能在真正的世界里活下来。”
彗星把大门吱呀拉开,“公寓楼层的号码标志早就掉了,你住在10层,我住在8层,我们很近的,你有事就打通讯给我,我一定来帮你。”
彗星又接着说:“琳琅,如果……我想让你来看我妹妹的话,你可以来么?”
彗星看着她,黑黢黢的眼睛湿润润的。
“嗯,我会去。”琳琅认真允诺。
等琳琅一层一层楼数到十时,一眼就认出了赛克家的门,一扇被鼻涕虫检查长一脚踹凹的门。彗星从包里拿出两盒营养剂和几块压缩食物塞给琳琅,“这些给你吃,不够的话,再和我说。这个是赛克放在我这的备用钥匙,给你。锁我给修好了,你晚上可以安心休息。”
一把铜制的老式钥匙放到琳琅手里,琳琅对彗星道谢,彗星垮着扁扁的小包溜下楼。昏暗的楼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敲了敲额头上的假骨头,又拍拍脸,长长叹一口气。
疲倦渗入她的皮肤,她累的只想先睡一觉。
但她听到了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是单独的、有力的。她手里的钥匙停在锁孔前,她看到了楼梯口的尤菲。
琳琅有些惊喜地收回钥匙,她想起来尤菲也是住在这一层的。
“尤菲。”琳琅朝她幅度很小地挥手。
在楼梯口的尤菲愣了愣,就一跳一跳地靠近,停在琳琅对门的位置。
“好巧,原来我们是邻居,”琳琅友好地找着话题,总觉得看见了认识的人不说点话也太尴尬了。
尤菲身上的床单荡了荡,小声地说:“可、可以……交换号码么?如果,不喜、喜欢……就不用的……”一句话说得一点都不流利,好像在看对方有没有生气一样。
“哦,对,原来可以这样,我差点忘了。”琳琅打开通讯器里的好友申请,她对这个机器的熟练度提高了不少,通讯器上显示出交换号码的请求。琳琅左看右看,手指不自觉放到嘴唇上,她找不到尤菲的通讯器能放哪里,毕竟她没有手。
尤菲转了转自己的身子,侧向前挺了一些,“我把通讯器绑在身体上了,你可以碰碰这里么?”尤菲极力想把身子扭出一个形状似的,但吃力不讨好。琳琅凑近才看到,她廉价粗糙的床单下,圆柱状的身体中部位置凸显出一块通讯器的线条。
琳琅手腕靠近那里后,看到床单下的通讯器亮了亮,她手腕上显示,对方已经同意了她的好友请求。
“这么快啊。”琳琅记得当初1号添加自己为好友的时候,她还需要手动点击同意。
“我设置的,自动同意……没什么人和我玩,大家都觉得我很烦,因、因为我会跳楼,吵到大家了……”尤菲小声说。
琳琅摇了摇自己的手腕,“现在你有朋友了。”
“谢、谢谢……你快点进去睡着吧,我怕我会吵醒你。”尤菲畏畏缩缩地说。
琳琅不由地好奇,“我可以问问么,你为什么喜欢半夜跳楼,这不会受伤么?”
尤菲身下那只强壮的腿下的脚趾蜷起来,她声音很低,“古老的噩梦,唯有在死亡的瞬间才可以平息。”
“什么?”琳琅最后没有听清,更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不太像正常对话的回答。
“没、没什么的,我们家族传下来的忠告,要、要休息了。”尤菲的身体笨拙地挪开她的房门,然后关上。
琳琅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打开赛克的门。
“她经常做噩梦么?”
关上门后的琳琅终于卸下一路来的紧张,靠在门上。赛克没有骗她,他确实一点都没有收拾过,这个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杂乱得像仓库。琳琅把彗星给她的食物放到矮桌上,一屁股坐到脏污的沙发上。
仰头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她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真安静,也真有点臭。
木质的矮桌上还是那架破得很标志的电视机,上面插着一根天线。一柄曾经从头到脚扫过她的检查器,旁边是三天前她杀掉的鼻涕虫身上摘下来的探照灯和一把长形枪支,枪支上有一红一蓝两个按钮。琳琅把自己兜里的武器拿出来也放上去,AP-164更小巧,刚好一只手能握住的尺寸;另一只是武金的高熔点发射枪,稍大了点也能握住。因为回来的时候脑子还晕沉沉的,她忘记问赛克,武金身上的武器能不能通过检查闸口,但她现在安然无恙。看来所有反抗组织的武器都做了抵御检查激光的涂漆。
琳琅干脆坐在地上,脸趴在矮桌上,凉凉的木头贴起来很舒服。
琳琅忽然站起来,在赛克看似都是垃圾杂物的地方找东西,接着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只铅笔和半张发黄的纸,摸起来像是有一层薄膜材质的纸张,琳琅用钝了的铅笔划了划,勉强能写。
此时,通讯器上传来陌生讯息。
琳琅一看,是1号。她差点忘了,她的新通讯器里没有1号的联系方式,她也没和赛克说她加过1号。老蛇是赛克的合作对象,1号又是老蛇的助手,琳琅思索了下,还是同意了1号的好友申请。
1号大段大段哭诉是不是自己拉业绩的短讯吵到琳琅了,才让她狠心删除。琳琅起身倒了杯水,只回复自己不小心删除了,1号才安心地又发送了一条带有选项的宣传短信。
琳琅无奈地选择了[否],她怎么会去做这种手术呢,她本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琳琅喝口水后,又洗了把脸,凉水在脸上的毛孔里蒸发,舒爽的感觉让琳琅清醒了一些,以为自己终于有时间坐在沙发上想想事情了,赛克的视频通讯打了过来。
通讯器上投出一小块光屏,赛克站在一个洁白无比的墙角,正对她笑。
“一切还顺利吗?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没有,彗星也很好,我现在就在你的住所里。”琳琅尽量抿起嘴角。
屏幕里满头绷带的赛克哼了一声,“行吧,但接下来我可能没什么时间联络你,也许回复也不及时,你想收拾房间垃圾的话,你打包好丢楼下就行,就一周,你就好好待在那里一周,等我来找你。”
“好。”琳琅点头,透过虚浮的投影光屏,视线落在矮桌上的武器,心里盘算着一会要把不用的东西放到沙发底下去。
赛克盯着心不在焉的琳琅。
沉默了几秒,赛克最先熬不住,叹了口气,说了声晚安,切断通讯。
光屏啪的一下熄灭,琳琅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如释重负地倒在沙发上,茫无目的地开始捋最近发生的事情。
事情太多太乱,她找不到头绪,但又一股莫名的反常在心里滋生着。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她的记忆不完整。
琳琅确认了下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她开始仔细回想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她出生在2003年,从背着书包上学的幼儿园,再到小学、初中、高中以及大学,她都能想得起来。她可以说得出自己是哪个学校的,同桌是谁,妈妈养的小狗叫什么名字,妈妈和爸爸又是怎么离婚的……琳琅越想越多,记忆就像刚开凿的泉水一样冒出来。对于那通电话里男友她也彻底想起来了。
她是有一个男友,大学毕业后才谈了一个普普通通对她百依百顺的男友。
但——偏偏,关于男友的回忆也好,关于她人生的回忆也好,最后所有的记忆都中断在那个十字路口,那个她在梦里也没有跨过的十字路口。
一想起男友,比起幸福,记忆的触感似乎更像是难过的。
她捏着脸上的肉球思考,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科涅斯那天把我抓过来了?”
刚开始琳琅是这样确信的,认为是科涅斯用某种手段弄晕了她,把她抓过来。现在想想,却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我怎么会才想起他?”琳琅问自己,即使这样她也应该早就意识到自己有个未婚夫,但记忆像被藏起来一样,她现在才找到。
思绪渐深,房间里寂若无人。
“妈妈?”
琳琅鬼使神差地呢喃出声。
等下!
疼!!
像被触碰到了什么禁制一样,脑袋越来越疼。她没办法继续搜索残存的记忆,疼得眼睛闭紧,只能按住痛觉神经疯狂跳动的后脑勺。
双眼背后荒芜的黑暗之中,不断闪现出支离破碎的画面,脑海里的声音指数爆炸般震动、覆盖,两者像无数根银针极速割破她的记忆幕布。
琳琅在痛得发麻的脑子里努力捕捉——那是什么?
一艘模糊的庞然大物、一声尖厉的警报还有妈妈的哭声……剩下的她根本看不清听不清也抓不住。额头沁出汗珠,流过细密的眉毛,流到紧闭的眼皮上。
琳琅蓦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房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具刚刚回魂的躯壳被丢在沙发上。
“科涅斯对我做了什么?”
“他一定对我做了什么!”
琳琅咬着指甲确信,就像在旅馆里她不对劲的身体一样,她的记忆也不对劲。
“我到底丢了什么记忆?”
琳琅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她喝了一口水,恍惚地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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