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34、第三十四章 回去的路上

　　[护士换的，不用担心，我说你之前打过基因改良剂。]

　　科涅斯清楚琳琅的顾虑，再想恶作剧也没有发出那条他原本就想好的答案。

　　马上要通过检查闸口的琳琅收到这条回复，莫名松了口气。

　　岸边竖起一架高高的工业照明灯，吝啬的白光只照亮检查闸口的一小块地方，所有人像飞蛾扑火一般朝闸口涌。

　　“下一个，挤什么挤！滚一边去！”检查人员挥手让琳琅上前，顺便踹一脚前面慢吞吞通过的男人，琳琅看到他的臀部像蜜蜂肥胖的腹部，鼓囊着一节肉腔出来，走得很慢，这一被踹，肉腔里爆出一些汁水，他趴在地上喊疼。

　　“愣着做什么？”脸似鱼鳃的检查员粗鲁地推了琳琅一把，琳琅赶紧头往机器闸口下钻，老旧的机器发出的激光扫到琳琅的脚踝，她正要抬脚离开，头顶忽然一凉，被人从背后拽下帽子。

　　“等下，我好像记得你，你等这，”鳃男往旁边的显示器上看，不满地皱着眉头，“哇，你的留城证明还是警方打的，你另一个朋友呢？”

　　他把琳琅拉到一边，后面的队伍接着往前流去，没人想关注被检查员抓住的倒霉蛋。

　　琳琅心下紧张，思索着要怎么开口。

　　“喂，你们不是去次城区帮工去了么？为什么警察打上了证明？你们是不是犯事了？”鳃男凑近琳琅的脸，压低声音，脸上的鳃部散发出恶心的气味，“那个男的呢，那个身上有宝贝的去哪里了？”

　　琳琅稍稍站定，袖子里的手捏紧，脑袋的疼痛又强烈了几分。她要怎么回答，她刚醒来就被送了过来，她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一茬。千丝万绪在脑子里纷乱，但从鳃男的疑问里她推测到，他们显示器里看到的信息是相对简陋的，留城原因可能是他们看不到，也可能是警察没写……总之这个检查员不知道赛克的名字。

　　琳琅一秒内想了好几种回答，她咽下唾沫，开口：“想去主城区见见世面，结果碰到有个酒馆着火了，被……被警察抓走询问，但我们帮工受伤了，在诊所休息了、了两天……他，他还住着，晚一点回来。”

　　琳琅鼓足勇气说完，看到鳃男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她往岸边看，不少人已经登上轮渡船，前一艘的船灯很快在黑暗的海面上渐行渐远。

　　琳琅正想问自己能不能回去了，却被鳃男毫无防备地揍了一拳，她疼得弯下腰。

　　“贱民，这么容易受伤？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诊所？”鳃男边骂边把琳琅拖到到更远的角落，照明灯无暇在这里播撒光亮，黑得只能看得见轮廓。琳琅没有尖叫，但奋力挣扎，可鳃男的力气比她大，她差点崴脚，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提溜着。

　　她不想过去，她又想起了赛克的话，她不想成为像睫毛数量一样多的尸体。她拼命抓紧卫衣口袋里的武器。她的消音狙击AP-164，还剩两发子弹，还能再给他一枪。如果真到了要给他一枪的情况，她只剩下求助赛克的选择了。好让他多因公司的朋友帮忙解决，尽管这会让她彻底和赛克的关系搅浑不清。

　　【放开。】

　　一道强硬质感的声音在他们面前响起，像是从某种扩音器里发出来的。一架深灰色的小型机甲走到他们面前，肩甲的探照系统投射出两束强光，琳琅刚被他甩到地上，她爬起来用手遮挡在眼睛上，她才微微看清里面坐着一个黑色短发的人。

　　鳃男连忙放开手，不停解释和道歉。琳琅几乎立马就猜到他隶属于蒙科家族。她见过这些所谓统治阶级的人，所有同类都拥有相同的头发颜色。琳琅抹掉嘴上的沙子，赶紧把帽子盖住自己的脸，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下意识握紧了手腕。

　　【条例上似乎不可以随便殴打低等居民吧？】

　　机甲的驾驶舱里传来语气平平的质问，强烈光线的反射下，琳琅看不清驾驶员的表情，只看见他端正地坐着。

　　鳃男转过来的脸难堪至极，立即摆手让琳琅快走。琳琅想都没想直接跑上了船，硬生生挤入人群中。

　　轮渡船起航时，趴在栏杆上的琳琅揉着肚子后怕。

　　岸边那架深灰色机甲减弱了探照灯光的强度，迈着平常的步子转身离开，走向另一架机甲，灯光照过那台白色机甲透明的驾驶舱，里面的红发醒目一晃。

　　那是她第一次来隔离带看到的——斯林家族的机甲。

　　两架机动机甲站立在岸边很远的礁石旁，关闭了外部光源，只留下驾驶舱里的照明，静默地对立站着。

　　它们真的在沉默吗，也许并没有，太远了，轮渡船已经起锚，琳琅看不到了。

　　她整个身子趴在栏杆上，铁栏杆上传来夜风和铁锈的味道，她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奇怪，为什么他要制止鱼鳃检查人员的举动呢？

　　他的声音和姿态看起来一点也不愤怒，说的话仿佛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或许他心里并不认为鱼鳃检查员欺负她是件不公平的事，反正没有人在这场小插曲里受伤，除了被揍了一拳的琳琅。

　　琳琅出神地想着，在船顶唯一的桅灯下，海水又蓝又黑，船底因前行而激起转瞬即逝的洁白浪花。

　　“花、花、好看……”

　　“花——”

　　“噗通！”

　　琳琅往声音来源看，看见一个黑影跃入海中，靠近那个栏杆部分的人嘈杂了几句，就安静下来。

　　船身越过刚才掉下去的位置，照明灯对着那张挣扎的脸一闪而过。琳琅的身体往外伸了伸，后背却被人轻轻蹭了下。她转头，发现是尤菲。她白色的床单脏了不少，全身一圈圈的黑印。

　　“你不要再伸出去了，很危险的。”她怯怯说到。

　　“谢谢，他是那个……空壳佬么？”琳琅问。

　　“嗯，是的，”尤菲回答，随着船只摇晃，她的独脚有点站不稳，“我、我……我可以扶在你旁边么？就一小块地方。”

　　琳琅左右两侧的人都靠在栏杆上呼呼大睡，有的人坐在甲板上当起别人的枕头，地上不是别人的脚就是别人的头，拥挤的很。

　　“你抓这里吧。”琳琅松开握在栏杆上的一只手，还有些纳闷尤菲的手在哪里呢，她的床单下几乎看不出来手臂的形状。

　　尤菲小心翼翼又激动地跳了小小一步，粗壮有力的独脚靠在两根平行栏杆中间的空挡，微微屈膝，卡住了。

　　琳琅睁大眼睛，“你，我可以问个问题么，可能有些不礼貌，你……没有手或者其他器官吗？”

　　漆黑的夜风不漏踪迹地拂过尤菲，床单下又显示出她的身型，圆柱状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身体部位。

　　尤菲的激动似乎还在延续，她语调略高，“啊，我我没有手，我只有一只脚……但我有脸的，只不过我太丑了，所以、所以遮起来了，没有人会喜欢我的丑陋。”后面说的声音越来越低落。

　　琳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对这星球上的生物长相只觉得奇特，各有各的奇特，她不能大言不惭地安慰尤菲她不丑，万一她真的脱下床单，真面目让琳琅目瞪口呆的话，这多伤她的心。可她觉得，尤菲不是个坏人。

　　斟酌了一小会，琳琅拍了拍被风吹到栏杆上的床单一角，就像在拍尤菲的手背一样，“长相都是天生的，我们没办法改变。一定会有人因为自己的喜好评判你，我们可能会因此难过或者高兴，但这不代表他们说的是正确的。美或者丑，只是一道别人的声音，这种声音——”琳琅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我们要左耳进，右耳出。不能留在脑袋里，也不能留在心里。”

　　她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朝尤菲抿嘴笑了一下。

　　尤菲似乎在吸气，抽抽嗒嗒地问：“谢、谢谢你，能和我说这些话……你也经历过这样的事么？”

　　琳琅没想到尤菲话题突变，本来还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过煽情，这下语气更柔和起来，声音飘在黑夜的海水声中，“对，我也经历过，这是我妈妈教我的办法。”

　　琳琅记忆就像一本本陈旧发霉的书，当她意识到自己记忆并不完整的时候，回想过往犹如雾里看花。但她还是一下就搜寻到了那段记忆——

　　因为她小时候双眼皮还没长出来，常被隔壁小孩嘲笑，说她是小眼睛的丑八怪。她就哭着吃不下饭，妈妈把她抱起来，哇的一声大笑起来，哄她说要再哭就没力气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哭。等她吃饱了，得知是因为自己的眼皮受到了嘲笑，妈妈更是大笑，告诉她人类耳朵中间是个十字路口，上通小小脑袋，下通大大心脏，左右两边是通气的。这种听了会让人难过的话，就应该走一条直线，从左边耳多唰的一下进来后，再从右边耳朵丢出去。这样伤心就通通跑不见啦。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妈特地蒙上黑袜子去恐吓隔壁小孩，告诉他再对女孩子说这种不礼貌的话，她晚上会来把他的作案工具——嘴巴，用针全部缝起来，一辈子当哑巴。最后还发生了些乌龙的事，但从此琳琅再也没听到隔壁小孩骂她是个小眼睛的丑八怪了，看到她只会捂着嘴巴跑得屁滚尿流。

　　琳琅想到这里，不经意地别过脸。

　　“可是你明明很好看，已经很像人类了。”尤菲悄悄探头，不解地问。

　　琳琅摸摸脸上的肉球，“唉，不说这个了，其实我挺好奇的，你怎么看得见呢？你把全身盖起来了。”

　　尤菲的头晃了晃，高兴地哼哼起来，“你不知道呀，好吧。嗯，我是尤格族的，我们的眼睛很特别，可以看见别人身上红红的一圈，还可以透过很小的缝隙看见东西的，在这个床单里我们也能看见的，只不过这个缝隙太小太小，一般种族看不到的。嘘……这也算半个秘密。”尤菲说得很小声，还往旁边看了看。

　　琳琅抬起手，“看通讯器的话，会有红红的圈么？”

　　尤菲奇怪地摇摇头，“不会的。”

　　琳琅这下懂了。尤菲的眼睛就像一双红外线探测器，只对绝对零度以上的物体有反应，但另一个功能比赛克的夜视能力更让她震惊。她仔细看了下尤菲身上的床单，并不高级，是廉价的纱布。物理上来讲，床单作为织物，不存在完全的密闭平滑，纱线之间交织而成数个极小极小的空隙，人类肉眼无法看到。但尤菲居然看得见。

　　琳琅忍不住说：“这太厉害了。你放心，秘密和难听的话一样，我会左耳进去右耳出来的。”

　　尤菲嗯嗯地点头。

　　船只在黑暗中穿过海上的城区投影，绚丽的3D影像流水一般在每个人身上滑过。马上要抵达低等居民区了，赛克嘴里说的垃圾聚集地，在这里还有一道检查闸口。

　　“赛克呢？”尤菲四下确认了一番。

　　琳琅心想，终于又问到了。她打好了回答模板，“他临时有事，暂时不回来，我留守。”

　　“他又要出去很久呀？”尤菲恍然大悟地说，“你不孤单么？他、他是你的异种恋人吧？”

　　琳琅无奈地叹气，想说自己不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他经常出去么？”

　　尤菲忽然身上一抖，“我 、我是不是……说、说错话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你可以告诉我吗？”琳琅接着说，另一只手在卫衣前兜里紧攥，也许是天太黑，她连月亮都看不见；也许是风太凉，吹的她的脑袋有些刺痛。总之身体里跳得有些快的心脏在告诉她似的，也许她会听到一个意外的答案。

　　尤菲明显带着犹豫，“赛、赛克总是让人感觉好容易生气，自从他搬来后，他就不怎么在家……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带回去的人。”

　　“搬来？”琳琅追问，“他之前住哪里？他什么时候搬来的？”

　　“喂！快点下船！”

　　船身忽然重重一摆，听到铁锚入海的声音，他们靠岸了。检查闸口的人大声呵斥着。船上的人着急地挤来挤去，推散了琳琅和尤菲，琳琅只能跟着人下船。但最后她还是听到了一句微弱的回答。

　　“他三个月前好像才住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