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3、03 我想走出那

　　科涅斯抓着她的肩膀贴近胸膛，远远看去像是他提着一具木偶在走。

　　从房间出来，途径一条极长极宽的甬道，地上铺就质感不凡的毛毯，华丽的中世纪雕塑悬空在高高的顶上，繁复的花纹在墙壁上变幻。走廊的一角摆设着巨大的瓷器花瓶，他一敲还能听到很清脆的响声；有的房间如同从电视剧里照搬出来，代替金属门的是油亮的红木大门，上面还挂着用黄金做的老式门锁；时不时经过的小机器人，也有和他一样长着人类模样的银头发的人，都朝科涅斯低头行礼。

　　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很意外吗？”科涅斯的手指轻捏她的肩，一下就摸到嶙峋的骨头，他又放轻力度，不停摸着突出的肩骨。

　　“嗯。”琳琅没否认，她确实觉得科涅斯的家里不伦不类。

　　她在这个星球上睁开的第一眼就是一间惨白的手术室，到处布满金属的光泽，眼前的空气里扎满精细的刀械。她被绑在一张冰凉的手术椅上，房间里的灯光漂浮在空中。然后她尖叫，后腰被开了个口子，她感觉不到痛，但是清晰地知道皮肤被划开，紧接着她在极度恐慌中晕过去。再醒来时，躺在那间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转头就是一面小小的窗户。

　　她猜想，这里会不会是她看过的幻想小说，但是科涅斯的装修品味让她困惑。

　　“因为我喜欢，这样多有意思。”科涅斯说，充满了自我欣赏。

　　“嗯。”琳琅也不多说什么，更不想和他讨论审美风格这种复杂的东西。

　　科涅斯似乎不高兴这样简短的回答，停在走廊尽头的运输梯前。

　　“你不喜欢吗？这些地球上的东西，我以为你会喜欢。”科涅斯手捏住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

　　“主……”一旁的扫洒机器人辨别出气氛不对，嗖的一下子飞出他们的范围，连句完整的招呼都没说。不到一秒钟，这层构造罗列的像蜂巢一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

　　她的视线一半被强制留在他的脸上，一半随着她眼珠子移动，跳脱在他的耳后。她看见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仿真全息画作，木头画框里是一个兔子玩偶在跳舞，时不时还朝琳琅招手。

　　“看我。”科涅斯眯着眼睛歪头，遮住那副画。

　　看不到了，琳琅想着，眼神放空。

　　“不讨厌。”她一次性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她面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轿厢，四面透明，像观光电梯。底下和顶部空空如也，没有复杂的缆线也没有沉重的停机掣，像一颗玻璃正方体，悬浮在运输通道。

　　她太想踏进去了。

　　“口是心非，还是没看着我。算了，以后总有办法。”科涅斯带琳琅走进去，泛着五彩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开始匀速下降。

　　琳琅被关在第三层，还没等她放空几秒，已经抵达第一层。

　　“我和你说话，你又装听不见，真伤心啊。”科涅斯语气幽怨。

　　琳琅仿佛木头人，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她确实没听到。刚才科涅斯有说话吗？她只觉得有点吵，任由思绪陷入呆滞。

　　“主人，您要出去吗？”一个银白色头发，脸庞瘦削的人朝科涅斯弯腰问道。

　　“对，今晚也许不回来。”他说。

　　琳琅听清了这句话，什么叫也许不会回来？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远处的大门吸引，她径直忽略旁边的一切，直勾勾地看着那扇大门，沉寂的眼睛里泛起一点神采。

　　门沿极高无比，撑起一楼巨大广阔的空间，由坚硬的花岗岩和金属镶嵌而成，与一旁的科技内饰格格不入。

　　琳琅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甚至快到听不清——就是这扇门，走出这扇门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此之前，她一直没离开过这里，连带参观繁殖基地都在这座建筑的地底下。现在，只要这扇门一打开，她就能走出去了。

　　科涅斯和仆从交代了几句，低头看到琳琅失神地盯着大门，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你很期待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的感知被耳边的话语拉回现实，后知后觉重复道：“失望？”

　　科涅斯哈哈笑起来，“我不是和你说过吗？这里很像地球，你在这里会生活得很自在。”

　　琳琅没说话，略微凹陷的眼眶里仍是那双充满不信任的眼睛。

　　每向大门走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上提一分，脚下虽然踩着绸缎般的地毯，渴求的灵魂仿佛已经等候在门口。随着沉闷的滑行声，晕染着淡黄色石体的复合型大门缓缓拉开。

　　琳琅不由自主地松开科涅斯的手，她朝前恍惚地迈开第一步。

　　夜色落在她身上，漆黑洒向她脚下的阶梯，宽阔悠长的阶梯上点着幽幽长灯，阶梯通向不远处繁华的城市，天空中星星点点的机体在不停闪烁，从两旁森林里刮响一阵风，奇异的草木味涌进她的鼻腔。

　　好陌生的味道，陌生到舒爽，陌生到头皮发麻。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空中，似乎想抓住不远处闹市的缩影。

　　“我没骗你，对么，是不是很熟悉？”科涅斯似乎有意想要个奖赏，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上贴。

　　“你们，很喜欢地球？”琳琅问。

　　听到琳琅说话多了几个字，他心情瞬间好不少，爽朗地哼了一声。

　　“他们可能不承认，但是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地球，你们人类很聪明，也很有趣，”科涅斯抓着她的手往下走，“现在正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时候，我打赌你会和我说话的。”

　　琳琅入迷地看着夜空中翻飞的路灯机器人，被科涅斯一拉，差点摔倒。

　　“走吧。”科涅斯顺势把她横抱起来。

　　“我想自己走。”琳琅没有推搡，她知道这是无用功。她静静地看着科涅斯，可能是因为他信守承诺，让她走出来；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闻到自由的味道，她神色柔和，连带请求都不再自暴自弃。

　　“我就说你会愿意和我说话的，”科涅斯把她放下来，“要坐悬浮艇吗？”

　　一艘漂亮的悬浮艇漆着悦目的水蓝色缓缓从一旁的夜色里驶出，停在他们面前。

　　“不想。”琳琅摇头。

　　她想自己走，很久没有脚踏实地地走路了，之前被关在里面，光着脚太久，刚穿上鞋子还有些生疏，她想多走几步路，哪怕今晚只能走几步也好。

　　科涅斯挥手，悬浮艇悄然退回，消失不见。

　　“我有条件，你要陪我多说话，明白吗？”科涅斯从背后抱她，鼻尖蹭着她的耳垂说。

　　“好。”

　　“不能只回答一个字。”

　　“好……知道了。”琳琅下意识回答完，又补充上几个字。

　　显然，科涅斯对于她的反应很受用，噙着笑，牢牢握住她的手往下走。

　　琳琅走过由上至下的阶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广阔的阶梯下是一道圆拱形的检查闸口。

　　“科涅斯上尉，请您通过。”

　　闸口左右站着足有十米高的守卫机器人，齐刷刷发出电子质感的声音，接着一道绿色激光扫过琳琅全身。

　　“身份信息已确认。归属情况：科涅斯。无异常，请通过。”

　　她踩着守卫机器人投下的巨大阴影，从静寂的阶梯中走向另一个世界。脚尖踏入了一线之隔的喧闹，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嘈杂的声响和光怪陆离的画面，连同打在身上的灯光和声响都在刺激她沉睡已久的神经。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琳琅仿佛活过来了，尽管面对的是稀奇古怪的外星生物，比起她身边长着人类模样的科涅斯，他们倒显得亲切。琳琅的心逐渐回温，她好像看到一个人类的社会。

　　“好多人……”琳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惹得一旁的科涅斯笑了起来。

　　他没有骗她，这里很像地球。

　　悬浮的空中路灯机器人，还有带着小翅膀的白色球体，闪亮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上车水马龙，天上轨道四通八达；五彩斑斓的全息广告彼此交叉变化；奇形怪状的人来来往往；街上的说笑声稀疏平常，他们像普通的市民一样生活在城市里。

　　科涅斯笑着在她的眼前晃手，“看呆了？”

　　琳琅的视线跟随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山羊人，他上半身穿黑色的西装外套，下半身杵着机械义肢，光溜溜地行走。

　　“山羊？”她不小心出声。

　　不对，只是很像她记忆里的羊，仔细一看，他的犄角是一团软肉堆叠而成，脸上五官崎岖变形。

　　科涅斯已经哈哈大笑，“差不多就是吧，可能他有羊的基因，谁能说得准。”

　　“什么意思？”琳琅下意识询问。

　　“没什么意思，总之，你会很熟悉这里的，去看看首饰吗？听说最近有一种项链，好看得不得了。”科涅斯牵着她往街上凑，路人看到科涅斯后纷纷露出惊奇和害怕。

　　“他们怕你。”琳琅看到一个只有一只眼睛，全身细长得像纸一样的人躲躲闪闪地钻进旁边的巷子里。

　　科涅斯没觉得不正常，坦然地走着，“因为我长得好看，这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琳琅没再附和这种荒唐的理由，她认真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努力在脑海里记下。

　　街上好奇的目光一遍一遍掠过她，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羞耻，把手放在头顶，想遮挡住自己没有头发的事实，接着逃跑的念头和夜空中突然爆发的全息烟花一样炸开。

　　她一定要逃跑，一定要回家。